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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风云 日军进城, ...

  •   民国二十六年夏,卢沟桥的枪声响了半月,日军开进了正阳门。坦克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,履带缝里卡着碎骨头和烂菜叶。
      云鹤楼的生意一落千丈。
      原先座无虚席的三层戏园子,如今稀稀拉拉坐着十几号人,还多是穿军装的日本兵,腰里别着枪叽里呱啦叫嚷。仇鹤年把票价压了三成,可台下的人还是越来越少。
      霍衔蝉站在侧幕条后,看台下那几个日本兵,手里的花枪攥得咯吱响。
      他刚唱完一折《挑滑车》,高宠挑了十一辆,台下就拍了十一声巴掌,稀稀落落像放鞭炮断了捻。最后那辆滑车使了十成力,枪杆震得虎口发麻,台下日本兵只顾灌清酒,头都没抬。
      "霍老板。"小六子递上湿毛巾,"班主说今晚加一出《闹天宫》,给太君助兴。"
      霍衔蝉没接。
      镜子里自己的脸,金脸雷公嘴的孙悟空,眼底下是青的。他唱了十年武生,从没觉得戏台子这么脏。
      "告诉班主,"嗓子哑得厉害,"我唱不了。"
      ---
      后院的老槐树枯了半边。
      往年这时候满树槐花,甜香能飘二里地。今年日军进了城,树也吓破了胆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
      晏惊鳞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一张纸。月白长衫,领口扣得严实,唇角的朱砂痣在惨淡天光下红得像一滴干血。他看得专注,连霍衔蝉走到身后都没察觉。
      "什么?"
      晏惊鳞猛回头,纸往袖里藏。霍衔蝉眼尖,瞥见了——洋纸,印洋字,边角一枚烫金徽章。
      "没什么。"晏惊鳞站起身,"戏单子,天津卫寄的。"
      霍衔蝉看着他不说话。两人对视片刻,晏惊鳞先移开眼,转身去够一根枯枝:"云鹤楼还能撑多久?"
      "撑到你死。"
      晏惊鳞笑了,那笑带着霍衔蝉陌生的味道,像砂纸磨生锈的铁。他从袖里抽出那张纸拍在霍衔蝉胸口:"环球影业,拍西洋影戏的。一个月二百大洋,包吃住,去上海。"
      霍衔蝉低头看那张纸,洋纸白得刺眼,上面的字认不全,可"晏惊鳞"三个字墨迹新鲜,像道新结的疤。
      "答应了?"
      "还没。"晏惊鳞看他,眼神深不见底,"我在等一个人劝我留下。"
      霍衔蝉猛地抬头。
      晏惊鳞就站在他面前,脂粉味混着槐花落尽的涩气。眼尾吊着青黑,唇抿得紧,那粒朱砂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      "霍衔蝉,"他轻声说,"我不怕吃苦。十三岁进戏班子什么苦没吃过?可我怕穷,怕饿,怕被人追债,怕睡过去再也醒不来。你懂吗?"
      霍衔蝉不懂。
      他七岁被卖,九岁要饭,十一岁被捡回来。他吃过苦,可他没怕过。晏惊鳞尝过富贵再跌进泥里,那泥就格外冷。
      "戏是祖宗留下的,"霍衔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,"你跑去演西洋影戏?"
      晏惊鳞脸色变了。
      "祖宗能当饭吃?"他冷笑,声音尖利起来,"霍衔蝉,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你师父护你,戏班子养你,台下人捧你!我呢?阿玛吊死的时候祖宗在哪?额涅咽气的时候戏班子在哪?我被卖来卖去论斤称的时候,你的赵云你的武松在哪?"
      他往前一步,手指戳在霍衔蝉心口,戳得他后退:
      "我晏惊鳞的祖宗,早死绝了!"
      霍衔蝉后背撞上树干。他看着晏惊鳞,看着那双平日里含情的眼此刻红得要滴血,忽然发现他从不认识这个人。
      "所以你要走。"
      "我要活。"
      "云鹤楼呢?"
      "云鹤楼能给我什么?"晏惊鳞笑,眼眶却红了,"十几个日本兵的巴掌?仇班主日渐稀少的工钱?霍衔蝉,我不是你,我没有师父护着,没有银锁片护身,我什么都没有!"
      他猛地扯开领口,锁骨下一道狰狞的旧疤。
      "天津卫赌坊东家留的。说我还不清阿玛的债就送我进窑子。我逃到北平以为能活,现在北平也完了。霍衔蝉,我想活,有错吗?"
      霍衔蝉看着那道疤,看着那具伶仃身子在素白长衫下发抖,觉得手里的花枪有千斤重。
      "我护着你"——他说不出口,他连自己的戏台子都守不住。
      "别走"——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出口却变成:
      "你走,就是背叛。"
      晏惊鳞愣住了。
      风停了,枯槐叶不落了。空气凝固得像块琥珀,把两个人封在里面。
      "背叛?"晏惊鳞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,笑着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摔在霍衔蝉脸上——
      那枚银锁片。
      "霍衔蝉,"声音忽然静了,像潭死水,"我这种人,生来就是背叛的命。我背叛过阿玛额涅,背叛过天津卫戏班子。现在,我背叛你。"
      银锁片掉在地上,"叮"一声。
      霍衔蝉没有去捡。看着晏惊鳞转身离去,月白长衫衣角扫过枯叶,扫过那枚锁片,消失在月洞门口。
      他慢慢蹲下捡起锁片。"长命百岁"四个字边角磕破了一块,像颗缺了角的心。他攥着它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。不觉得疼。
      他想起那天清晨,他把锁片塞进晏惊鳞手里,说"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"。
      现在晏惊鳞把这句话还了回来。
      ---
      傍晚仇鹤年在戏台子底下找到他。
      霍衔蝉蹲着,靠着一根柱子,锁片攥在手里,指缝间全是干的血迹。靠甲没卸,油彩花了,金脸雷公嘴的孙悟空哭得像丧家犬。
      "衔蝉。"仇鹤年在他身边坐下,"惊鳞走了。"
      "去了广和楼,给电影明星配戏。"仇鹤年盘着核桃,"你别怪他。那孩子太苦了。"
      霍衔蝉把脸埋进掌心,锁片硌着眉骨。
      "师父,"闷着声,"我说错话了?"
      仇鹤年沉默很久。
      "你没说错,"最后道,"你只是不会说软话。"
      霍衔蝉抬头看昏暗的光。旧戏报卷了边,《长坂坡》《霸王别姬》《夜奔》的字迹模糊,像眼泪洇过。
      "师父,我想唱《霸王别姬》。"
      "现在?"
      "现在。"
      霍衔蝉站起身,把锁片重新系回衣领。贴着心口,凉的像冰,又像火。
      那夜的《霸王别姬》没有虞姬。仇鹤年找了个唱青衣的学徒替,嗓子尚可,身段僵得像根木头。
      霍衔蝉扮上霸王,唱到"力拔山兮气盖世",忽然停了。
      台下人面面相觑,仇鹤年在侧幕急得跺脚。霍衔蝉站在台口,身边空荡荡的——那里本该站着虞姬,水袖一翻,眼风一扫。
      可那里没有人。只有风,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靠旗猎猎作响。
      "时不利兮骓不逝——"他哑声开口,"骓不逝兮可奈何——"
      最后一句本该是"虞兮虞兮奈若何",出口却变成了"惊鳞惊鳞奈若何"。
      台下没人听出来。可仇鹤年听出来了,小六子听出来了,站在二楼阴影里的一个人也听出来了。
      那人穿着月白长衫,手里攥着一张去上海的船票,指节发白。
      他站了很久,直到霍衔蝉退场,直到锣鼓歇了,直到人群散尽。
      然后转身离去。船票在掌心攥成一团,像颗皱缩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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