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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私定 晏惊鳞高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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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被一阵咳嗽声惊醒。
天还没亮透,窗纸泛着青灰。咳嗽从东厢房传来,一声比一声紧,像要把肺叶子咳出来。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,咳嗽停了片刻又起来,这回带了湿重的喘。
他猛地掀被,赤脚走到墙边,指节敲了敲砖墙。
"晏惊鳞。"
墙那头没人应,只一阵窸窣响,接着"咚"一声,什么东西摔地上了。
霍衔蝉拉开门冲出去。晨露重,青石板滑腻,他几步跨到东厢房门口,门没闩,一推就开。
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汗酸气。
晏惊鳞蜷在床上,被子滑了一半在地上。素白中衣被汗浸透贴在背上,勾出伶仃的肩胛骨。脸朝里,露出一截脖颈,白得发青,浮着细密汗珠。
霍衔蝉伸手探他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晏惊鳞迷迷糊糊动了动,嘴唇干裂,嗫嚅着什么。霍衔蝉俯身凑近,才听清:"额涅……冷……"
满语,母亲的意思。霍衔蝉的手顿在半空。昨夜背他回来时,晏惊鳞也喊过"额涅",只当是梦话。此刻人在病中,声音里的依恋和绝望藏都藏不住。
"晏惊鳞。"霍衔蝉声音放软了,"你发烧了,我去叫大夫。"
"别走……"晏惊鳞忽然抓住他手腕,烫得惊人,力道却大,指甲掐进皮肉,"别走……阿玛……别赌了……"
眼角渗出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,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霍衔蝉没再动。站在床边任由那人抓着他腕子,像抓着一根浮木。晨光漏进来照在晏惊鳞脸上,那粒朱砂痣在病容里红得刺眼,像雪地里一滴血。
"我不走。"他听见自己说。
晏惊鳞的手松了松,眉头还蹙着:"额涅……别吊……别吊……"
霍衔蝉心里一紧。"吊"字是通用的。他想起戏文里那些破落旗人的故事,赌输了祖宅吊死在祠堂横梁上,留个半大孩子在胡同口捡烟屁股。低头看晏惊鳞,这人平日里笑得慵懒,眼角吊得风情万种,原来那风情是磨出来的。
他轻轻掰开晏惊鳞的手,转身去拧毛巾。铜盆里是昨夜剩水,凉得刺骨。毛巾浸透了敷在晏惊鳞额头上,他被激得一颤,没醒,只是蜷得更紧。
霍衔蝉坐床沿看着。
晏惊鳞睫毛很长,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,在眼下投出一片青黑影——常年熬夜熬出来的。唱夜戏的、跑码头的、在堂会上给权贵赔笑脸的。霍衔蝉自己也有,没这么深。
伸手想拨开那缕粘在脸颊上的湿发,指尖刚碰到皮肤又缩回来。
"我这样的人……"晏惊鳞忽然开口,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"不值得……"
霍衔蝉以为他醒了,可那双眼睛还闭着,是梦话。
"你走吧……霍衔蝉……你走吧……"
霍衔蝉心口像被攥了一下。猛地起身,把凉透的毛巾"啪"地摔在晏惊鳞脸上,打得他偏过头去。
"值不值得我说了算。"他咬着牙,"你少在梦里替我做主。"
晏惊鳞被这一下打懵了,竟迷迷糊糊睁了眼。看着霍衔蝉,眼神涣散,像认不出人,又像认得太清楚。张了张嘴没出声,眼泪流得更凶了,珠子似的砸在枕巾上。
霍衔蝉别过脸:"躺着别动,我去煎药。"
药是云鹤楼常备的,金银花连翘板蓝根。霍衔蝉蹲厨房小煤炉前扇蒲扇,看砂锅咕嘟冒泡。
天光大亮,学徒们陆续起身,看见霍老板蹲厨房煎药,眼珠子掉一地。小六子凑过来:"霍老板,您这是……给谁煎呢?"
"话多。"霍衔蝉头也不抬,"去前厅扫地,再把我枪擦了。"
药煎好,黑褐色汁盛白瓷碗里,冒着苦热气。霍衔蝉端着往回走,路过回廊,仇鹤年站在月洞门口盘核桃,眼神意味深长。
"衔蝉。"
"师父。"
"晏老板怎么样?"
"风寒,烧着呢。"
仇鹤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:"昨儿胡同里那伙人,是聚贤赌坊的。晏老板在天津卫惹了不该惹的人。"
霍衔蝉端碗的手紧了紧:"什么人?"
"他不肯说。"仇鹤年叹气,"我只晓得他阿玛当年把祖宅输给聚贤赌坊东家,后来吊死了。额涅也跟着去了。他来北平,是逃命来的。"
霍衔蝉站在晨光里,觉得那碗药烫到心口。
"他昨夜喊额涅。"
"心魔。"仇鹤年拍他肩,"衔蝉,这人苦命。你待他好些。"
霍衔蝉没应声,端着碗走了。
东厢房里晏惊鳞又昏睡过去。霍衔蝉把药碗搁床头,探他额头,还烫,比刚才好些。扶他靠在自己肩上,舀一勺药递到嘴边。
"喝药。"
晏惊鳞迷迷糊糊张嘴,药汁沾舌就皱眉偏头要吐。霍衔蝉一把捂住他的嘴:"咽下去。"
晏惊鳞喉结滚了滚,硬把苦汁咽了。睁开眼,眼神清明些,看清是霍衔蝉,扯出个笑:"霍老板……亲自伺候我?"
"少贫。"又舀一勺,"喝。"
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了,整张脸皱成团。霍衔蝉忽然从怀里摸出块东西塞进他嘴里。
甜的。晏惊鳞愣住,舌尖抵了抵,桂花糕,压扁了,糖霜化了一半。
"昨晚上你买的。"霍衔蝉声音闷闷的,"掉地上了,我捡了块没脏的。"
晏惊鳞含着糕,忽然不笑了。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,桂花糕糖霜沾在唇角像粒新点的痣。霍衔蝉以为他又要哭,等了半晌,只听见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鼻音的笑:"霍衔蝉……你怎么这么傻。"
"嫌傻就别吃。"
"我吃。"晏惊鳞嚼了咽下去,抬头看他,"全吃。"
两人对视片刻,霍衔蝉先别开眼。扶晏惊鳞躺好掖被角,起身要走,袖子被拽住了。
"别走。"晏惊鳞声音轻得像叹息,"就一会儿。"
霍衔蝉站在床边,没动。
晨光透过窗纸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。晏惊鳞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指尖勾着他袖口,那截细腕子青血管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忽然说,"我给你讲个故事。"
"不听。"
"不听我也讲。"晏惊鳞闭上眼,声音轻飘飘的,"从前有个傻子,生在镶蓝旗宅门里,阿玛是个赌鬼,把祖宅田产姨娘全输给了赌坊。最后剩一间祠堂,阿玛也押了,输光那晚一根绳子吊在房梁上。额涅跟着去了,留下那个傻子,十三岁,被赌坊的人卖进戏班子学花旦。"
霍衔蝉背脊绷直了。
"傻子学得苦,吊嗓子吊到吐血,压腿压到骨折。后来成了角儿在天津卫唱红了,赌坊的人又找上来,说要他抵债——他阿玛死前还欠一笔印子钱。傻子逃到北平,以为能重新开始。"
晏惊鳞睁开眼看着帐顶,唇角朱砂痣红得像血:"霍衔蝉,这傻子是不是丧门星?谁沾谁倒霉。"
霍衔蝉转过身居高临下看他。
"是。"他说。
晏惊鳞睫毛颤了颤。
"是个丧门星。"霍衔蝉蹲下与他平视,"可谁又不是?我七岁那年北平闹饥荒,我爹娘把我卖了换两斗小米。我逃出来在街头要饭,师父把我捡回来的。我唱武生唱赵云唱武松,台下人喊好,可我知道我骨子里就是要饭的,没人要的东西。"
他从衣领扯出根红绳,绳上系枚银锁片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"我娘留给我的。她卖我的时候把这锁片塞我嘴里,说'衔蝉,别恨娘'。我恨她十年,后来不恨了——没力气恨了。"
他把银锁片解下来塞进晏惊鳞手里。
"你拿着。"
晏惊鳞愣愣看那锁片,小小的,刻着"长命百岁",被摩挲得发亮。
"霍衔蝉……"
"换你的。"霍衔蝉说,"你不是有个翡翠扳指?阿玛留下的。"
晏惊鳞瞳孔一缩:"你怎么知道?"
"你昨夜说胡话自己说的。"霍衔蝉别过脸,"不换算了。"
"换!"晏惊鳞猛地坐起来,脚踝伤扯得龇牙,不管,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,里面一枚翡翠扳指,水头极好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把扳指塞进霍衔蝉手里,又紧紧攥住那枚银锁片。
"霍衔蝉,"声音发颤,"这是定情信物?"
霍衔蝉看着扳指没答。站起身把扳指套上自己拇指。拇指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,有些紧,像道箍。
"是押金。"他说,"你欠我的药钱、桂花糕钱,还有背你回来的脚力钱。等你好了还我。"
晏惊鳞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。把银锁片贴在心口,正好挨着心跳。
"好,"他说,"我还你。用一辈子还,够不够?"
霍衔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顿了顿。
"不够。"他说,"你得唱一辈子戏,还一辈子债。"
门开了又关上。
晏惊鳞躺在床上,听着脚步声远去,低头看那银锁片,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。锁片是温的,像谁的心。
霍衔蝉回到西厢房关上门,背靠门板滑坐地上。抬起手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玉色极好,里头仿佛凝着一汪水。
他想起方才晏惊鳞说"用一辈子还"时,他差点就回了头。
差点说"够"。
窗外日头升起来了,云鹤楼飞檐照得金灿灿。前厅传来学徒们吊嗓子的声音,咿咿呀呀不成调子。
霍衔蝉把脸埋进掌心,翡翠扳指硌着眉骨,凉得发疼。
锁扣上了。
钥匙在晏惊鳞手里。那把钥匙迟早要他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