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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夜奔 晏惊鳞深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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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靠着窗板,数到三更鼓响。
笑声早散了,像柳絮融进夜色,没了影。可心还在跳,一下下撞着肋骨。
他索性脱了中衣,只穿练功裤,赤着上身往后院走。
春夜还凉,风刮在汗湿的背上,激得他一抖。他抄起廊下那杆梨花枪,红绸在夜色里像蓬凝固的血。
不为练功,只为把那股邪火泄出去。
枪花抖开,扎刺挞抨,一式一式用足了力。他想象面前站着个影子,月白长衫,唇角一点朱砂,眼风扫过来,三分戏谑七分试探。
一个劈枪猛地劈下去,红绸擦地掠过去,惊起几只宿鸟,扑棱棱飞远。
"霍老板好枪法。"
身后猛地传来人声。
霍衔蝉收势,枪头在离那人咽喉半寸处停住。
晏惊鳞站在月洞门口,素白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藕荷色长衫,领口敞着,锁骨伶仃。月光把他照得像薄胎瓷,透亮的,一碰就碎。
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散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"还没睡?"霍衔蝉收了枪,声音比夜风硬。
"霍老板在后院耍枪叮叮咣咣,奴家怎么睡?"
晏惊鳞走近两步,吸了吸鼻子:"一身的汗,跟谁置气呢?"
霍衔蝉没答,把枪往廊下一靠:"回去睡,明儿还要响排。"
"睡不着。"晏惊鳞晃了晃油纸包,"出去买了点吃的,霍老板赏脸?"
霍衔蝉这才看清他头发乱了,额角沾着灰,长衫下摆溅了几点暗红泥渍。
"你出去了?"霍衔蝉皱眉,"这个时辰北平不太平。"
"知道不太平,所以买了就回。"
晏惊鳞笑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暗处红得扎眼:"怎么,担心我?"
"我担心云鹤楼名声。"霍衔蝉转身往回走,"晏老板出了事,班主剥我的皮。"
"嘴硬。"
霍衔蝉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夹道。
云鹤楼后院连着条窄胡同,青石板磨得发亮,两边是高耸灰墙,墙头爬满枯藤。夜里走这儿,脚步声被放大,像背后有人跟着。
晏惊鳞忽然停了。
霍衔蝉回头:"怎么?"
"有人。"
话音未落,拐角转出三条人影。为首的光头穿对襟短褂,胸口露出黑黢黢的护心毛。后头两个瘦猴跟班,一个提马灯,一个拎短棍。
"哟,这不是云鹤楼新来的花旦?"
光头眯眼,灯影晃得他脸上一片油亮:"白天台子上瞅着,比娘们还水灵。这么晚了,跟哪个相好的幽会?"
晏惊鳞后退半步,后背抵上砖墙。手里的油纸包捏得簌簌响。
"让开。"声音冷下来,"我不认识你们。"
"不认识没关系,玩玩就认识了。"
光头凑前,喷着酒气混蒜臭:"天津卫的兔子比北平的会咬人?让爷瞧瞧牙口……"
伸手去摸晏惊鳞的脸。
晏惊鳞偏头躲开,油纸包"啪"地摔地上,桂花糕滚了一地:"别碰我!"
"性子还挺烈!"
光头大笑:"来,给晏老板松松筋骨,让他知道北平城谁的地界!"
短棍抡起来。
晏惊鳞闭眼侧身。预想的疼没落下来,只听见一声闷响,棍棒像砸进棉絮,紧接着一声惨叫。
他睁眼。
霍衔蝉站在他身前,赤着上身,脊背肌理在月光下绷得像弓。左手攥住那根短棍,右手一拳砸在跟班面门上,那人鼻血飙出来,仰面倒地。
"操!"光头暴怒,"哪来的野狗坏老子好事?一起上!"
霍衔蝉没说话,把短棍往地上一扔,顺手抄起墙根一块板砖。
他本来已经走到角门边了,听见后头动静只当野猫翻墙,抬脚要跨进门槛。晏惊鳞那声"别碰我"却像根针,扎得他耳膜一疼。
然后他就听见了棍棒的风声。
等反应过来,人已经冲过来了。
板砖拍在光头肩上,闷响。光头嚎着后退。另一个跟班扑上来,被霍衔蝉一记窝心脚踹得撞在墙上。
"走!"
霍衔蝉拽住晏惊鳞的手腕,铁钳似的。
两人跌跌撞撞往前跑。胡同曲折,月光被高墙切成碎片,脚下湿滑青苔。霍衔蝉赤着脚,石子硌得生疼,不敢停。
身后叫骂声追着。
"这边!"
晏惊鳞拉了他一把,闪进一道更窄的夹缝。两人侧身挤进去,后背贴湿冷砖墙,前胸贴着前胸,呼吸交缠。
霍衔蝉想推他,晏惊鳞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"别出声。"
气息拂在他耳廓上,烫的:"他们过去了。"
脚步声跑远了。
霍衔蝉掰开他的手,压着声:"他们什么人?"
"不知道。"晏惊鳞靠在他肩上,忽然泄了力,"许是赌坊打手,许是地痞……我惹了他们主子。"
"惹了谁?"
晏惊鳞没答,轻轻"嘶"了一声。
霍衔蝉低头,见他右脚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,长衫下摆被血浸透一小块,暗红暗红的。
"受伤了?"声音一紧。
"崴了一下,不碍事。"
晏惊鳞想站直,脚踝一着地,整个人就往前栽。
霍衔蝉下意识揽住他的腰。那腰细得惊人,隔着中衣能触到皮下的脉搏,突突地跳。
"别逞强。"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半分。
他蹲下身,背对着晏惊鳞:"上来。"
晏惊鳞愣了一瞬:"霍老板……"
"上来。"
晏惊鳞伏上来。很轻,一片云落在背上。
霍衔蝉双手托住他膝弯站起身,赤脚踏上青石板。夜露重,石板凉得刺骨,背上却是烫的,那热度穿透脊背,一直烫到心口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穿过胡同,绕过角门,进了后院。老槐树沙沙响,花瓣沾着夜露,像场湿冷的雪。
霍衔蝉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心跳。
"霍老板。"晏惊鳞开口,声音贴着他耳后。
"嗯。"
"您心跳好快。"
霍衔蝉脚步一顿:"……背你累的。"
"哦。"晏惊鳞低笑,气息拂过他后颈碎发,"我还以为您是怕了呢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。"
霍衔蝉没答,托着他膝弯的手收紧了些。
晏惊鳞下巴搁在他肩窝里,忽然张口,在他后颈咬了一下。
不疼,湿热的,一点酥麻。
霍衔蝉猛地一颤,差点把人摔下去:"你干什么?"
"疼么?"晏惊鳞声音含糊,像含着糖,"我疼。脚疼,心疼……霍衔蝉,你刚才为什么要回来?"
霍衔蝉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本可以装作没听见,可以跨过那道角门,可以让自己睡个好觉。可那声"别碰我"扎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,拔不出来。
"我师父说,"他哑着嗓子,"学戏先学做人。见死不救,不配唱武生。"
"只是师父说的?"
霍衔蝉沉默。
晏惊鳞不再问,伏在他背上轻轻哼起来。没有锣鼓胡琴,清唱【西皮流水】的调子:"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,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……"
嗓音是云遮月的沙,在夜里像一缕烟,绕着他耳廓往骨头缝里钻。
"别唱了。"
"为什么?"
"……难听。"
晏惊鳞笑,胸腔贴着霍衔蝉脊背嗡嗡震:"霍老板撒谎。您耳朵又红了。"
霍衔蝉不再理他,加快了步子。
西厢房到了。
把人放自己床上,转身点灯。油灯一亮才看清伤——右脚踝肿得老高,泛了紫,小腿外侧一道血檩子,皮开肉绽。
"坐着别动。"
霍衔蝉声音发紧,从床底拖出木匣子,翻出金疮药和纱布。
晏惊鳞坐床沿,看他蹲在身前,赤着的脊背上沾着几片槐花瓣。药粉沾在指腹按上伤口,力道轻得不像话。
"嘶——"
"忍着。"
嘴上硬,动作更轻了。他低着头,睫毛在灯下投出一排疏影。
晏惊鳞看着看着,忽然伸手,指尖触到他后颈那个牙印。
"红了。"
霍衔蝉手一抖,药粉撒多了:"……你自己咬的。"
"嗯,我咬的。"晏惊鳞笑,忽然俯身,唇几乎贴上他耳廓,"霍衔蝉,你知不知道戏文里虞姬要是咬了霸王一口,那叫什么?"
霍衔蝉抬眼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。
"叫什么?"
"叫定情。"
油灯"噼啪"爆了个灯花。
霍衔蝉猛地站起身,药匣子差点翻。后退两步,后背撞上衣柜,闷响。
"晏老板,"声音发干,"玩笑开够了。"
"我没开玩笑。"
晏惊鳞坐床沿,脚踝的伤让他微微皱眉,眼神却亮得像燃着两簇火:"霍衔蝉,我唱花旦的,在台上演惯了虞姬,可台下我不想演。我今儿跟你说真的——"
"别说了。"
霍衔蝉打断他,抓起外衣披上,像要把自己裹进壳里:"伤不碍事,明儿还能响排。回去睡吧。"
晏惊鳞看着他,眼神里的火苗慢慢暗下去,像泼了盆冷水。
"好。"
他站起身,单脚跳着往门口走:"不叨扰霍老板清修。"
霍衔蝉没动,也没扶。
晏惊鳞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唇角朱砂痣在灯影里红得像血:"霍衔蝉,你缩在壳里,不闷得慌?"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霍衔蝉站在原地,听着单脚跳的脚步声远了,消失在隔壁东厢房的门轴声里。
低头看手,指尖还残留药粉的苦,和晏惊鳞皮肤的温度。
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。
东厢房的灯亮了片刻,又灭了。
他关上窗,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。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、破碎的叹息。
窗外老槐树还在落花,像一场下不完的雪。
夜奔之后,锁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