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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锁 班主强令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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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后背湿透了。
他走得急,银锁片在衣领里一跳一跳,啄着心口。穿过回廊绕过影壁,后院老槐还在落花,地上铺了层薄白,踩上去发虚。
他停在树下喘气,掌心贴着树干,糙得剌手,才觉出自己抖得厉害。
"出息。"
他骂了自己一声。唱了快十年武生,刀枪剑戟里滚过来的,怎么让一个天津卫来的花旦,一眼瞧破了方寸?
"霍老板?"
霍衔蝉猛回头,手已按在腰间——唱《夜奔》落下的毛病,时刻准备拔剑。
小六子抱着戏服,吓得一缩:"班、班主叫您去账房,说晏老板的住处要安顿。"
"这种事找我做什么?"
"班主说……"小六子缩脖子,"东厢房腾给晏老板住。那屋原先……放您靠旗的。"
霍衔蝉眉头一皱。
东厢房挨着他西厢房,中间就隔一道矮墙,墙头爬满爬山虎。夏天蝉一叫,那边咳一声这边都听得真真儿的。
"班主还说,"小六子声音更低,"往后您跟晏老板搭《霸王别姬》,得朝夕相处把板式磨齐。让您……多照应。"
霍衔蝉没说话,仰头看天。
日头偏西,晚霞烧得满院子红,像打翻了胭脂盒。
他忽然觉得,北平的天要变了。
次日上午响排,仇鹤年亲自坐镇。
云鹤楼的戏台子是柏木的,踩上去咚咚响。仇鹤年坐台口太师椅,手里盘两颗核桃,咯吱咯吱,跟锣鼓点似的。
霍衔蝉扮上了。
霸王的扮相重,八宝连环甲,狐尾冠,脸上揉红抹金。往台口一站,确有几分"力拔山兮"的煞气。只是没插雉尾——霸王不插翎子——他总觉得鬓边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护身的东西。
锣鼓一起,幕后一声"嗯哼"。
那嗓子沙,像砂纸磨紫檀,粗粝里裹着柔腻。
霍衔蝉背对上场门,听见脚步声。不是武生的夯夯声,是花旦的台步,脚尖先着地,一步一步,猫儿踏雪似的轻。
"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——"
晏惊鳞从幕后转出来,唱的是【南梆子】。
霍衔蝉按规矩不能回头,听那声音绕到身前。脂粉香混着水袖带起的风,像张网悄无声息罩下来。
他抬眼,撞上一双眸子。
晏惊鳞的虞姬扮相是海派路子。京派的虞姬端庄,眉眼低垂;他不同,眼尾吊得高,眼线飞入鬓角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浓妆下红得扎眼。
水袖藕荷色,袖口绣银丝蝶,一抬手满台流动的光。
霍衔蝉皱眉。
太媚了。这不虞姬,像妲己,像褒姒。虞姬是随霸王转战千里的贞妇,垓下诀别的烈女,哪有这样直勾勾看人、勾魂似的?
"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——"
唱到这句,晏惊鳞水袖一翻,搭上霍衔蝉腕子。
戏里的身段,虞姬给霸王拭汗。可他指尖透过薄纱,在霍衔蝉手背上轻轻一划。
霍衔蝉像被火烫了,猛缩手。
"停!"仇鹤年不盘核桃了,"衔蝉,你躲什么?"
霍衔蝉沉着脸:"他手不稳。"
晏惊鳞收了水袖,笑得温婉:"班主见谅,海派讲究'贴'。京派离三尺是情,海派贴一寸才是意。霍老板不惯,怪我。"
话里带刺。
霍衔蝉冷声:"虞姬是国母之尊。晏老板这'贴',太近了。"
台上静了一瞬。
仇鹤年正要开口,晏惊鳞先笑了,凤冠流苏乱晃。他往前一步,几乎贴着霍衔蝉的靠甲,
仰头看他:
"霍老板这霸王,唱得也太远了。霸王别姬,别的是十年夫妻。您站这么正板这么直,不知道的,以为虞姬给您禀报军情呢。"
折扇不知何时攥在手里,扇尖抵着霍衔蝉胸前的护心镜,轻轻一敲:
"武生的心比唱花脸的还黑。连个假想的虞姬都容不下,您这霸王,当得可真寂寞。"
霍衔蝉瞳孔一缩,猛地攥住扇骨。
两人离得极近,他能看见晏惊鳞脸上细密的粉,能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倒影——满脸煞气的霸王。
"我再容不下,"一字一顿,"也容得下戏。不像有些人,唱的是贞洁烈女,做的是狐媚惑主。"
"好了!"仇鹤年拍扶手,"都闭嘴!衔蝉你让着点,海派路子你得学。惊鳞你也收敛,云鹤楼是京派的根。"
两人各自退开。
霍衔蝉甩开扇子,晏惊鳞稳稳接住,"哗"地展扇。那枝墨梅正对着他。
"重来。"仇鹤年道,"从'劝君王饮酒听虞歌'走。"
这一段是虞姬舞剑。
晏惊鳞换了剑衣,水袖挽起,一截细腕子露出来。手里双股剑,银箔包的,舞起来飒飒响。
霍衔蝉坐台口,按戏文该饮酒,端着一盏空杯,递不到嘴边。
他看晏惊鳞舞剑。
海派的剑花往偏里走,身子往柔里拧,像风里的芦苇,看着无依,实则韧得很。双股剑翻飞,银光裹着藕荷衣袂,当真像虞姬帐中作别,以舞代泣。
"汉兵已略地——"
唱到这句,晏惊鳞一个旋身,剑锋直指霍衔蝉。
戏里的身段,虞姬舞剑霸王凝视。可霍衔蝉坐在那儿,手里酒杯"喀"一声裂了道缝。
他看见晏惊鳞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虞姬,只有晏惊鳞自己。冷的,烈的。
"四面楚歌声——"
剑锋又近一寸。
霍衔蝉猛地站起来,靠甲沉重像座山拔地而起。晏惊鳞剑尖抵在他喉结前一寸,他不躲,反往前迎了半寸。
银箔凉意贴上皮肤,喉结滚了一下。
"君王意气尽——"
晏惊鳞声音忽然哑了,像砂纸磨破,带着颤。他盯着霍衔蝉的眼睛,剑尖顺喉结往下滑,划过护心镜,停在他心口:
"贱妾何聊生——"
最后四个字,他用气声唱的。
像叹息,像真要拔剑自刎。
霍衔蝉心口那枚银锁片烫得惊人。
鬼使神差地,他伸手攥住了晏惊鳞执剑的手腕。
那腕子细得可怜,一捏就碎,可皮下的脉搏跳得急,像困兽撞笼。
"你……"他张了张嘴。
晏惊鳞看着他,轻轻笑了:"霍老板,您入戏了。"
霍衔蝉猛地松手后退,后背撞上案几。酒壶茶盏摔了一地,叮当响。
仇鹤年站起来:"霍衔蝉!"
"对不住。"声音发紧,"我……去换件衣裳。"
转身就走,靠甲甲叶磕碰得凌乱。
他知道晏惊鳞在背后看他。那目光像两根雉尾挠着后颈,挠得他只想逃。
霍衔蝉在屋里坐到天黑。
没换衣裳,霸王的靠甲还穿在身上,压得肩背疼。东厢房的灯亮着,纸窗上印着个人影,瘦伶伶的,抬手像是在卸钗环。
他盯着那影子,手里攥着那盏裂了缝的酒杯,指节发白。
窗外忽然传来吊嗓子的声音。
晏惊鳞在唱那段【南梆子】:"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,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……"
夜深了,那声音像一缕丝,从东厢房飘过来,绕着西厢房的窗棂,一圈一圈缠得人喘不上气。
霍衔蝉把脸埋进掌心,靠甲护腕硌着额头,冰凉。
隔壁窗"吱呀"一声开了。
晏惊鳞的声音飘过来,不带戏腔了,是平日里那把慵懒嗓子,带着笑意:
"霍老板,您再盯着我这窗子看,我可要收门票了。"
霍衔蝉手一抖,酒杯差点落地。
他"啪"地关上窗,背靠着窗板,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要挣开锁链,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窗外,晏惊鳞低低的笑声缠在夜风里,荡远了。
夜还长。锁刚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