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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逃生 会馆后院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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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馆后院的假山石被夜露浸得透凉,霍衔蝉被推出去时,膝盖磕在青石棱角上,跪出一片闷响。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掌心按到碎瓷片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和泥混在一起,黑糊糊地黏在石板缝里。头顶的窗扇在他身后合上,木轴转动的吱呀声,像戏台上开场的锣,钝钝地敲在耳膜上。
他跪了多久?三息?五息?还是那扇窗关上的瞬间就抽走了所有的时辰?霍衔蝉的耳朵里还在回响屏风后的动静——衣料簌簌的摩擦声,苟弥低哑的笑,还有晏惊鳞那句"我用我自己"——每一个字都像生了倒刺的铁钩,从喉咙一路划到腹腔,搅得五脏六腑绞成一团。
"霍老板清高了,别沾我的脏。"
晏惊鳞说这话时在笑。霍衔蝉看见他笑了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烛火里晃了一下,像滴将落未落的血。可他的肩膀在抖。门合上的缝隙里,霍衔蝉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像暴雨里扑棱翅膀的鸽子,断了一边翅尖,却还硬撑着飞。
霍衔蝉站起来。膝盖使不上力,他扶着假山石一步一步往侧门挪。会馆的墙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,月光照上去,像一排冷笑的牙齿。他找到来时翻过的矮墙缺口,手按在砖沿上,砖缝里的青苔滑腻腻的,混着他手上的血,抓了三次才攀上去。跳下墙时脚踝崴了一下,他闷哼一声,把声音咽回喉咙里——像从前在台上唱劈了嗓子,也这样咽回去,面不改色地接着唱下一句。
巷子窄,两边的墙挤着,月光漏不下来。霍衔蝉贴着墙根走,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。他在想晏惊鳞在里面做什么,想那个"解扣子"的动作,想苟弥的手会不会按上晏惊鳞的腰,想晏惊鳞那件月白色绸衫会不会被扯开,露出锁骨下面那颗小痣——霍衔蝉知道的,他在后台见过晏惊鳞换戏服,那颗痣藏在衣领边缘,像句没说完的话。
"别想了。"霍衔蝉跟自己说。声音出口才发现哑得像砂纸磨铁。"别想了。"
可他还是在想。想晏惊鳞第一次来云鹤楼那天,水袖一甩,眼风扫过来,唇角朱砂痣红得像戳了印——"霍老板的赵云,枪挑的不是曹营,是奴家的心。"他想晏惊鳞发烧说胡话喊"额涅",汗湿的额头抵在他掌心,烫得他往回缩手。想晏惊鳞咬他后颈那一口,齿痕留了三天,洗不掉。想晏惊鳞横剑颈上说"君王意气尽",剑刃压进皮肉,压出一道白痕。
霍衔蝉忽然停下来。他站在巷子中间,前后都是黑,头顶一线天光窄得像刀锋。
"晏惊鳞。"他喊。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苟弥的会馆门口有八个宪兵,晏惊鳞在里面,用他自己换了霍衔蝉出来。霍衔蝉回去能做什么?空手打八个拿枪的?还是冲进去把晏惊鳞从苟弥身边拽开,像从前在戏班后巷赶走那几个地痞一样?
"你师父教你的仁义呢?"
晏惊鳞当时这么喊他。他回身把人打跑,背晏惊鳞回戏班,晏惊鳞趴在他背上,突然咬他后颈一口。疼。可那疼是活的,是热的,像猫崽子磨牙,带着点顽劣的亲昵。
现在晏惊鳞不在他背上。晏惊鳞在那扇窗后面,用"我自己"三个字,把他霍衔蝉换出来了。
霍衔蝉一拳砸在墙上。砖面糙,蹭掉一块皮,血慢慢沁出来,顺着指节往下淌。他不觉得疼。他脑子乱,乱得像台上砸了场,锣鼓镲铙一起响,找不着板眼。晏惊鳞那句"我贱"还在耳朵里转,"霍老板清高了"还在转,"别沾我的脏"还在转。转得他头疼欲裂。
"你贱。"霍衔蝉忽然低声重复。他想起自己在会馆里掐住晏惊鳞脖子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手指箍在那截细白的颈子上,能摸到皮肤底下突突跳的脉搏。晏惊鳞的喉结在他虎口里滑动了一下,笑着说"我贱"。
那笑是假的。霍衔蝉现在才反应过来。晏惊鳞笑的时候,眼睛不笑。每次都是。霍衔蝉其实知道的,他一直知道。晏惊鳞在台上唱《贵妃醉酒》,眼波流转千娇百媚,下了台卸了妆,眼睛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。霍衔蝉见过很多次,晏惊鳞对着镜子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摸唇角那粒朱砂痣,摸得指尖都染红了。
可他每次都假装没看见。
"我他妈……"霍衔蝉把额头抵在墙上,砖面的凉意渗进皮肤,"我他妈是个混蛋。"
他想起殳弦安那句话——"你眼里的人,和实际的人,从来不是一个。"老琴师说这话时在抽烟,烟杆上的铜嘴被磨得发亮,吐出来的烟圈在灯光里慢慢散开,像句叹息。霍衔蝉当时没往心里去。他以为殳弦安在说戏,说台下的人看台上的人,看的是角儿不是人。
原来殳弦安在说他。
他眼里的人。他眼里的晏惊鳞是什么样?贪慕虚荣的破落户子弟,为了西洋电影公司就能丢下戏台,为了攀高枝就能给日本人唱堂会,为了活命就能解开扣子说"用我自己"。他霍衔蝉眼里的晏惊鳞,从头到尾就是个贱人。
可他背上的晏惊鳞是热的。烧糊涂了喊"额涅"的晏惊鳞,声音是颤的,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。咬他后颈的晏惊鳞,牙齿是尖的,力道是轻的,咬完了还要问"疼吗?我疼"。给他送药的晏惊鳞,在门外唱"汉兵已略地",唱到"君王意气尽"时嗓子劈了,劈得像哭。
霍衔蝉在巷子里蹲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,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,像小时候刚进戏班那会儿,因为唱错一句词被仇鹤年罚跪,跪在祠堂的冷砖地上,又冷又饿,浑身打摆子。那时候他会偷偷喊"娘",虽然他从没见过娘,只见过那块银锁片。
银锁片。霍衔蝉摸向胸口,那块薄薄的银片贴着皮肤,被他的体温焐热了。是晏惊鳞要走了它,又在破晓的妆台前还了回来。"交换。"晏惊鳞当时说,把翡翠扳指塞进他手里,"咱俩换。你拿着我的,我拿着你的。谁也别赖。"
霍衔蝉攥着银锁片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他想起晏惊鳞把扳指递过来时,手指在他掌心多停了一瞬——就那么一瞬,温热的指腹划过他的掌纹,像游鱼摆了一下尾。
"晏惊鳞。"他又喊。
巷子深处传来猫叫,细细的,像婴孩哭。不是晏惊鳞。
霍衔蝉站起来。膝盖和脚踝都疼,但他站直了。他往巷口走,走得慢,一步一步地,像台上走台步,踩着看不见的板眼。他在想,晏惊鳞现在可能已经完了。苟弥要的是什么,他清楚。一个年轻漂亮的花旦,身段软,嗓子甜,唇角还有粒勾人的朱砂痣。苟弥那种人,在北平城里糟蹋过的戏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,弄残了就往胡同里一扔,连药钱都不给。
可晏惊鳞不一样。晏惊鳞是用了"换"字的。他用他自己,换霍衔蝉出去。苟弥既然答应了,就不会让晏惊鳞太早坏掉——至少今晚不会。晏惊鳞是聪明人,他会在苟弥面前笑,会解扣子,会说"苟先生说的是"。他什么都会,他本来就是唱花旦的,最会的就是对着不想笑的人笑。
霍衔蝉走出巷口,北平的夜色铺面而来。街灯稀稀落落,黄晕晕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日军进城后实行宵禁,这时候街上没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,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,像裁纸刀裁过宣纸。
他往云鹤楼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。这条胡同通向后街,后街有家当铺,当铺老板姓周,从前给戏班子当过账房,和仇鹤年有旧交。霍衔蝉在周家当铺后门敲了三下,两轻一重——仇鹤年定下的暗号,云鹤楼的人都知道。
门开了一条缝,周老板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,瘦长的一条,眉头皱着:"霍老板?这么晚了……"
"周叔,借我一样东西。"霍衔蝉的声音稳下来了,是他自己在台上都少有的稳,"您铺子里有没有趁手的家伙?刀、棍、什么都行。"
周老板脸色变了:"你要干什么?"
"救人。"
"救谁?这么晚去救……"周老板忽然噤声,上下打量霍衔蝉。霍衔蝉站在门缝漏出的光里,手上全是伤,脸上蹭了灰,眼眶发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——是血往头顶冲、随时要炸的那种红。
"晏惊鳞?"周老板问。
霍衔蝉没回答。他点了一下头,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
周老板沉默了一阵。门缝开大了些,他把霍衔蝉让进来。当铺后院堆着杂货,周老板翻了一阵,从货架最底层拖出一根铁棍,不长,小臂粗细,一头磨尖了。
"这是从前护院用的,日本兵进城那年我藏起来的。"周老板把铁棍递给霍衔蝉,"霍老板,我多一句嘴——晏老板那孩子,我看他不像那种人。"
霍衔蝉接过铁棍。铁器入手冰凉,沉甸甸地坠着手腕。他掂了掂分量,说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……"
"周叔。"霍衔蝉打断他,"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。所以我才要去。"
他说完转身就走。周老板在后头喊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夜风灌进胡同,把他的袍角吹起来,猎猎的像面旗。
霍衔蝉握着铁棍往会馆方向走。他脑子里忽然清明起来,像一池浑水沉淀了一整夜,杂质都落到底下,水面镜子似的平。他想明白了——他不能原谅的从来不是晏惊鳞做"汉奸",是他自己把晏惊鳞推成"汉奸"的。堂会那夜,晏惊鳞扮虞姬上台,他在台下捏碎茶盏,血混着茶水淌,可他只是转身走了。他没问晏惊鳞为什么去,没问苟弥用什么威胁,没问晏惊鳞袖中滑落的刀片是干什么用的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他用一个"脏"字把晏惊鳞推远了。
"你穿那身戏服给日本人看,脏不脏?"
他想起来了,他说这话时晏惊鳞的脸色——煞白。晏惊鳞那么白的人,脸还能白成那样,嘴唇上的朱砂痣几乎成了整张脸上唯一的颜色,红得像烫伤。
"你以为我想?"晏惊鳞当时说。声音不抖,很稳,像唱戏时压着嗓子念白。可霍衔蝉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在抖,指节捏得发青。
"你想不想,不重要。你做了,就是做了。"
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?对。他这么说的。他把晏惊鳞那句"你以为我想"原封不动地挡回去了,像台上使了一招"拦门枪",把对手的攻势稳稳架住,再反手一枪挑回去。
那一枪,霍衔蝉现在想起来,扎在晏惊鳞心口上。
晏惊鳞笑了。他说"对,我做了。我还做了更多,你想听吗?"
霍衔蝉不想听。他摔了端砚走了。端砚是晏惊鳞当了翡翠扳指换的,霍衔蝉后来才知道。那方端砚砚面上刻着梅花,晏惊鳞说是"梅妃"的"梅",给霍衔蝉这个唱武生的压压燥气。霍衔蝉摔了它,碎片里掉出苟弥的请柬,背面的字他没看。
"别去,有埋伏。"
那四个字他没看。他光顾着恨晏惊鳞了。他恨得理直气壮,恨得高风亮节,恨得像个忠臣烈女似的,把自己架在"清白"的牌坊上下不来。
霍衔蝉停在一盏路灯下。灯光昏黄,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缠着方才巷子里蹭破的伤,血痂凝在指缝间,黑红色的,像戏台上抹的胭脂。
他想起晏惊鳞在门关上的瞬间转身回去的背影。月白色绸衫,腰线收得细细的,肩膀还在抖。他明明在抖,可他笑着说"我贱"。他笑着把刀片抵在苟弥喉咙上——霍衔蝉没看见那一幕,但他现在猜到了。晏惊鳞那种人,怎么可能真的解扣子?他连给西洋电影公司配戏都吐了一巷子,他怎么会甘愿躺到苟弥床上去?
他是在拿命换。
"霍衔蝉。"他对自己说,"你就是个傻子。台上唱了十年赵云,下了台连一枪都不会使。"
他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个方向,尖头朝前。路灯下铁器泛着幽暗的光,像戏台上那杆梨花枪——可这不是梨花枪,这玩意儿扎进人身体里,是会要命的。
霍衔蝉知道他要做什么。他回会馆去,翻墙,摸到苟弥的房间。八个宪兵也好,十个也好,他手里有根铁棍。他不一定能把晏惊鳞全须全尾地带出来,但他至少要试试。他这辈子没试过什么。仇鹤年让他跪祠堂他跪了,让他唱堂会他唱了,让他和晏惊鳞分开他分了。他总在听话,总在"应该"——应该恨汉奸,应该守清白,应该离晏惊鳞远点。
可他现在不想"应该"了。他想试试。
会馆的围墙在望。黑黢黢的一长条,墙头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霍衔蝉贴着墙根摸到那处矮墙缺口,把铁棍先扔进去,落地一声闷响。他攀上墙头,掌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,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口,他咬着牙翻过去,跳在假山石旁边的草坪上。
会馆里静。太静了。方才还能听见的说话声、笑声、酒杯碰撞声,全没了。霍衔蝉猫着腰往那扇窗底下摸,草坪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,每一步都带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他摸到窗根底下。窗扇关着,里面透出烛光,晃悠悠的,像随时要灭。他听见人声——苟弥的声音,低哑的,带着笑意:"晏老板,你这是何必呢?刀片抵着喉咙,手不酸吗?"
霍衔蝉心口猛地一缩。晏惊鳞果然——他果然在用刀片。
"苟先生。"晏惊鳞的声音传出来,居然还是带笑的,轻飘飘的,像在台上念白,"您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"
"三个月太平?云鹤楼?"苟弥笑,"晏老板为了个戏班子,把命都豁出去了。我倒是好奇,那武生知道吗?"
"他不知道。"晏惊鳞说,"他最好不知道。"
霍衔蝉攥紧铁棍。他听见晏惊鳞的声音就在窗后,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,近得他能听出晏惊鳞呼吸里的细颤。他在扛。晏惊鳞在硬扛。
"可是晏老板,"苟弥的声音近了些,大概是往晏惊鳞跟前走了两步,"你这刀片抵着自己,我怎么信你?你要是手一抖,把自己割了,我找谁要情报去?"
霍衔蝉屏住呼吸。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子——一个高大些,是苟弥;另一个细瘦的,挺得笔直,是晏惊鳞。晏惊鳞的影子微微前倾,刀片的尖端应该正抵在自己颈上。
"苟先生,您不信我,您信什么?"
"我信这个。"苟弥忽然拔高声音。霍衔蝉听见金属碰撞声——枪套被打开的声音。然后是晏惊鳞短促的吸气。
"您开枪。"晏惊鳞说,声音稳下来了,比方才还稳,"您开枪,我死了,您什么线索都拿不到。长春那条线,您想接的话,得靠我。"
长春。霍衔蝉听见这两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晏惊鳞要去长春?他什么时候说过?那封没写完的信——"我去长春不是奔前程,是奔死"——霍衔蝉还没看到那封信,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,可他直觉晏惊鳞嘴里的"长春"两个字重得像铅。
"晏老板。"苟弥的笑声变了味儿,又凉又黏,"你这是在威胁我?"
"不敢。"晏惊鳞说,"我只是在谈生意。您保云鹤楼三个月太平,我给您的,比三个月值钱得多。"
沉默。窗纸上的两个影子对峙着,一个高大往前压,一个细瘦往后仰,却一步不退。霍衔蝉在窗根底下握铁棍的手全是汗,滑腻腻的,快攥不住了。
"好。"苟弥终于说,"三个月。晏老板,你可别让我失望。"
晏惊鳞笑了一声。那笑从窗纸后面透出来,薄薄的,脆脆的,像琉璃落地前那一瞬的响。霍衔蝉听出来,那笑是晏惊鳞在松一口气——刀片还抵在颈上,苟弥退了一步,至少今晚晏惊鳞活下来了。
"那苟先生,"晏惊鳞说,"今晚的事,就当我没来过?"
"你来过。"苟弥的声音又近了,霍衔蝉看见窗纸上的影子往晏惊鳞那边靠过去,几乎要贴在一起,"你解扣子的事,我可记住了。"
霍衔蝉的手指在铁棍上用力一收。青筋从他手背一直爆到小臂,绷得像弓弦。
"苟先生说笑了。"晏惊鳞的声音从苟弥影子的缝隙里漏出来,"解扣子,是我的戏。下次,给您唱个更好的。"
"什么戏?"
"《长生殿》。"晏惊鳞说,声音忽然柔媚起来,是他在台上唱旦角时才有的那种柔媚,"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苟先生听过没?"
霍衔蝉忽然明白了。晏惊鳞在学戏词,他在用《长生殿》拖住苟弥,他每多说一句,就多撑过一息。窗纸上的影子,细瘦的那条,自始至终没有弯过腰。
"好。"苟弥笑得粗粝,"那晏老板,七月七日,咱俩私语去。今晚,你先回吧。刀片收起来,别割了嗓子——我心疼。"
霍衔蝉听见刀片落在桌上的一声轻响。晏惊鳞的脚步声往门口移动,轻巧的,像猫踏过瓦片。然后门开了,走廊里透出光,晏惊鳞从窗前的烛光里走出来,转过回廊,往会馆大门方向去了。
霍衔蝉蹲在窗根底下,浑身僵着。晏惊鳞从他头顶走过去,脚步声经过假山石时顿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顿,不到半息。霍衔蝉仰头,从假山石缝隙里看见晏惊鳞的背影,月白色绸衫的衣角微微晃动,方才"解扣子"解到哪一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晏惊鳞的肩膀不抖了。晏惊鳞站得笔直,从后面看过去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衣领底下露出一截颈子,细白的,上面没有掐痕。霍衔蝉松了口气,然后发现自己攥着铁棍的手指已经僵成爪子,掰都掰不开。
晏惊鳞走远了。脚步声消失在会馆大门口的方向。霍衔蝉还蹲着,铁棍横在膝上,血从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,把棍身洇湿了一小片。
他忽然想笑。他想笑自己这一趟白来了。白翻墙,白割手,白攥着铁棍从巷子走到周家当铺再走回来——晏惊鳞自己把自己换出来了。用《长生殿》,用"私语时",用一句"您保云鹤楼三个月太平"。
霍衔蝉蹲在假山石的阴影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晏惊鳞从来不欠他的。晏惊鳞一直在还——用命还,用名声还,用"我贱"两个字还。而他霍衔蝉,什么都没给过。他给过的全是伤。掐脖子的伤,"脏不脏"的伤,"你做了就是做了"的伤,还有摔端砚的伤。
霍衔蝉站起来。他翻出会馆围墙,落在胡同里,膝盖磕了一下,没在意。他握着铁棍往回走,走得很快,快得像逃。他在追晏惊鳞——晏惊鳞应该还没走远,他走不了太快,他右手还在抖,霍衔蝉看见他出门时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胡同口,月光照着一截月白色的衣角。霍衔蝉追上去,在巷子拐角看见晏惊鳞靠在墙上。晏惊鳞仰着头,后脑抵着砖面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白得像纸,唇角那粒朱砂痣是纸上唯一的墨点。
他听见脚步声,睁开眼。看见霍衔蝉,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"霍老板。"晏惊鳞说,声音里全是倦意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,"你怎么还没走?"
霍衔蝉站在三步之外。铁棍还握在手里,他忘了放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"我来救你",想说"我翻墙了",想说"我以为你……"可他说不出来。他嗓子堵着,堵得发疼。
晏惊鳞看着他手里的铁棍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。
"给我。"
霍衔蝉把铁棍递过去。晏惊鳞接过来,掂了掂,然后反手把铁棍往墙边一靠。他看着霍衔蝉:"你来救我?"
霍衔蝉点了下头。
"翻墙?"
又点头。
"割手了?"
霍衔蝉低头看自己的手心。血已经凝了,黑红色的,混着灰土。他点了第三下头。
晏惊鳞忽然笑出声。那笑不一样,不脆也不薄,是那种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、闷闷的笑。他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,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,滑到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出来,"你傻不傻?你拿着根铁棍来救人?人家八个宪兵你打得过吗?你戏台上那杆梨花枪耍得再好,那是唱戏,这是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把脸埋得更深,肩膀耸得厉害。霍衔蝉看见他的脊背在月光下一弓一弓的,像只受了伤的猫在舔自己。
霍衔蝉走过去。他在晏惊鳞面前蹲下来,伸手,把晏惊鳞从膝盖里捞出来。晏惊鳞抬头,脸上全是泪,月光照在泪痕上,亮晶晶的,像碎了满面的琉璃。那粒朱砂痣被泪浸了,更红了,红得像要滴下来。
"我傻。"霍衔蝉说。声音出奇地稳,稳稳地落在地上,"我就是傻。"
晏惊鳞看着他。泪还在淌,可他笑了。那笑是真笑——霍衔蝉看见他眼底亮了,像枯井里忽然涌出水来。
"你傻,"晏惊鳞说,"你傻你还掐我脖子。"
"我错了。"
"你说我贱。"
"我错了。"
"你说我脏。"
"我错了。"霍衔蝉说。他伸手去擦晏惊鳞脸上的泪,手上有血,越擦越花。晏惊鳞没躲,任他擦,任他把血和泪混在一起涂了满脸。
"晏惊鳞。"霍衔蝉说。
"嗯?"
"你右手还在抖。"
晏惊鳞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果然还在抖。他把手藏到身后,可霍衔蝉已经看见了。霍衔蝉握住他的手腕,把那截细白的腕子从身后拽出来,按在自己心口上。
"你摸。"霍衔蝉说。
晏惊鳞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。心跳,咚咚咚的,快得像擂鼓。
"它从你进了那扇门,就没慢下来过。"霍衔蝉说。
晏惊鳞愣住。他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过来,撞得他指尖都在麻。他忽然把脸别过去,不让霍衔蝉看他。
"你别看我。"晏惊鳞说,"我丑。"
"不丑。"
"我脸上全是泪,还有你的血。"
"不丑。"霍衔蝉说,"你什么样子,都不丑。"
晏惊鳞回头看他。月光底下,两个人的脸都花着,一个红一个白,混在一起像戏台上末了的油彩。晏惊鳞忽然凑过来,嘴唇贴上霍衔蝉的。凉的,软的,带着咸味——是泪,还有一点点血锈气。
霍衔蝉没动。晏惊鳞的嘴唇贴着他的,就这么贴着,谁都没动。月光的凉意从两个人中间渗进来,可又渗不透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几息,也许是半辈子——晏惊鳞退开了。他退开的时候笑了,这次笑里全是轻的,像柳絮。
"走吧,"晏惊鳞说,"咱回云鹤楼。"
他站起来,伸手拉霍衔蝉。霍衔蝉被他拽起来,手里的铁棍忘了拿,靠在墙根底下,月光照在铁器上,冷光收敛成一道细线,像戏台上收场的锣音,铿的一声,散了。
两个人往巷子外面走。晏惊鳞走在前面半步,霍衔蝉跟在后面。晏惊鳞的右手还在抖,霍衔蝉看见了,伸手握住。两只手交握着,在月光底下晃着,像秋千。
"霍衔蝉。"晏惊鳞没回头。
"嗯?"
"你来救我,"晏惊鳞说,"你说了'我错了'。这事儿,我不欠你的了。"
霍衔蝉握紧他的手:"你从来就没欠过我。"
晏惊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弦。
"欠了。"他说,"欠多了。慢慢还。"
"怎么还?"
"用一辈子。"晏惊鳞转过头来看他,月光映在眼底,亮得像戏台上的烛火,"够不够?"
霍衔蝉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那个破晓。晏惊鳞在发烧,他说"你走吧,我这样的人,不值得"。霍衔蝉把凉毛巾摔他脸上,说"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"。
现在晏惊鳞站在月光底下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血和灰混在一起,狼狈得像刚从泥里刨出来。可他在笑。他问"够不够"的样子,像当初把翡翠扳指塞进霍衔蝉掌心时那样,又轻又重。
霍衔蝉没说话。他握住晏惊鳞的手,把人拽过来,搂进怀里。很紧,紧到晏惊鳞"嘶"了一声——大概是勒到了哪处伤。霍衔蝉松了松,又搂住。
"够。"他在晏惊鳞耳边说,声音哑得像破锣,"够好几辈子了。"
晏惊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霍衔蝉感觉到肩上洇开一片温热,新的泪,还是晏惊鳞的。他没动,就抱着,抱到肩上的泪干了,抱到月亮偏西了,抱到远处的巡逻队靴声又响起来,两人才松开。
云鹤楼在望。招牌上的字在月光底下模糊着,像墨洇了水。晏惊鳞忽然说:"明天我唱《长生殿》。"
"给谁唱?"
"给苟弥。"晏惊鳞没等霍衔蝉接话,又说,"但我心里是给你唱的。"
霍衔蝉捏了捏他的手: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个屁。"晏惊鳞笑,"你以前从来不知道。"
"以前是以前。"
"现在呢?"
霍衔蝉停下来。他在云鹤楼门口转过身,面朝着晏惊鳞。月光从门楣上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"现在我知道了。"霍衔蝉说,"你唱《长生殿》是假,你偷情报是真。你去长春是假,你送死是真。你骂我清高是假,你让我活命是真。"
晏惊鳞愣住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"你……"他声音发颤,"你都知道?"
"我知道你是个傻子。"霍衔蝉说,"我也一样傻。"
他把晏惊鳞拉进云鹤楼的门,顺手关上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戏园子里回荡了一圈,像句没唱完的戏词,又像句终于说出口的真心话。
后台的妆台上,还摆着那方端砚的碎片。霍衔蝉把晏惊鳞按在妆台前坐下,自己蹲下去,从碎片里翻那张请柬——苟弥的请柬,背面有字。
"别去,有埋伏。"
霍衔蝉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晏惊鳞在旁边坐着,没说话,只是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。
"傻子。"晏惊鳞说。
霍衔蝉抬起头来看他。晏惊鳞坐在妆台前面,背后是那面缺了一角的铜镜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他肩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。他右手还在抖,可他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,不让霍衔蝉看见。
霍衔蝉看见了的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起来,从妆台的抽屉里找出伤药——晏惊鳞的药箱里永远备着伤药,有他的有霍衔蝉的,也有戏班子里哪个小孩磕了碰了的——然后他把晏惊鳞的袖子撩开。
手腕上一圈淤青。是苟弥捏的。
晏惊鳞想缩回去,霍衔蝉握住了。"别动。"他说。他把伤药涂在淤青上,指腹很轻地揉着。药油的味道散开来,苦艾混着冰片,凉丝丝的。
"疼吗?"霍衔蝉问。
晏惊鳞低头看他。半晌,笑了。
"我疼。"他说。
霍衔蝉想起一年多前的夜里,他背着晏惊鳞回戏班,晏惊鳞咬他后颈,然后问"疼吗?我疼"。那时候他没回答,只是脚步顿了一下。
现在他抬头看着晏惊鳞。妆台上的烛火摇摇晃晃,照得晏惊鳞眼底那点水光晃来晃去。
"疼就忍着。"霍衔蝉说,"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"
晏惊鳞没说话。他把手从霍衔蝉掌心里抽出来,然后俯身,额头抵上霍衔蝉的额头。
"好。"他说。
后半夜的云鹤楼安安静静的。后台的烛火熄了,两个人蜷在狭小的榻上,晏惊鳞缩在霍衔蝉怀里,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妆台上那堆端砚碎片上。碎片里有张请柬,背面的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,又朦朦胧胧。
"别去,有埋伏。"
那四个字收在碎瓷片里,像句迟到的暗号。可霍衔蝉这次听见了。他搂着怀里的人,听见晏惊鳞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——那人在他怀里睡着了,右手还微微抖着,但比方才好多了。他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,用体温暖着。
戏园子外的巷子里,巡逻队的皮靴声走远了。北平的夜重得像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可在这间狭小的后台厢房里,两个人挤在一张榻上,呼吸交叠着呼吸,心跳贴着心跳,像两只铜雀终于落进同一座锁里。
锁是锁着的,可锁里头,好歹是暖的。
霍衔蝉闭眼前,忽然想起仇鹤年。师父在祠堂里让他跪了一夜,说"你不能毁在一个旗人戏子手里"。他在雪里跪着,晏惊鳞在门外站着。雪落满肩,化成水又结成冰。
那夜他没回头。他跪得端正,像一尊泥塑。
可他现在回头了。晏惊鳞就在他怀里,呼吸喷在他颈侧,带着苦艾混药油的气味。他低头,嘴唇碰了碰晏惊鳞的发顶。
"师父,"他在心里说,"对不住。我不跪了。"
月光移过去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晏惊鳞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暗里微微地红着,像一粒没燃尽的星火。霍衔蝉看着那粒星火,慢慢阖上了眼。
窗外的更鼓敲了四更。北平城里有人醒着,有人睡着,有人在今夜死了,有人在今夜活了。云鹤楼的后台里,两只衔蝉的猫蜷在一处,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,却终于贴得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铜雀锁深宫。可锁里的两只雀,今夜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