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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流言   云鹤楼 ...

  •   云鹤楼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四月里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缀在枯黑的枝干上,像戏子鬓边簪的翠钿。可树下那口缸被人泼了东西,臭烘烘的,苍蝇绕着飞,嗡嗡嗡地吵了一整天。霍衔蝉从后门出去倒药渣时看见了,脚步顿了一下,没吭声,绕开走了。
      那缸水是晏惊鳞惯常用来洗戏服的。月白色的绸衫浸在清水里,揉两把,拎起来晾在槐树枝上,风一吹,飘飘荡荡的像面投降的旗。霍衔蝉以前常在晨起练嗓时看见晏惊鳞晾衣裳,袖子挽到肘弯,小臂白得像藕段,水珠从指间滴下来,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      现在那缸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黄腻腻的,混着菜叶子、碎鸡蛋壳,还有一团揉烂的宣纸,隐约能看见墨迹洇开来,是个"奸"字的半边。
      霍衔蝉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。四月的风裹着槐花初绽的甜腥气,混着那缸臭水的馊味,搅在一起,熏得人皱眉。他把手里的药渣倒进墙角簸箕里,转身要走,听见前院传来学徒们的说笑声。
      "诶,你们听说了没?晏老板昨儿又从日本会馆出来,衣裳都不正。"
      "什么衣裳不正,人家那是故意的。你没看他台上那水袖甩的,甩给谁看呢?"
      "甩给日本人看呗。我听说苟翻译官可喜欢他了,每回去都给赏钱,黄灿灿的小金条,能砸死人。"
      "啧啧,晏老板可真值钱。就是咱们云鹤楼跟着丢人。"
      "你小声点,霍老板听见了……"
      "霍老板?霍老板自己都躲着他走。你没见两人一个后院一个前院,跟唱《十八相送》似的,就是没送成。"
      霍衔蝉靠着墙站,听那几个学徒嘻嘻哈哈地走远了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的伤口结了痂,黑褐色的,像干涸的河道。昨晚晏惊鳞在妆台前给他上药,涂完缠了白布条,缠得仔细,还在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。
      "丑死了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"我乐意。"晏惊鳞说。他打蝴蝶结的时候低着脑袋,后颈露出一截,颈椎骨节微微突起,像一列小丘。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两片阴影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烛火里晃了一下。
      霍衔蝉伸手想碰,晏惊鳞躲开了。
      "别。"晏惊鳞说,"我身上有味。"
      "什么味?"
      "苟弥那屋里的味。雪茄、洋酒、还有他身上的……"晏惊鳞没说下去,把药箱合上,站起来,"我去洗洗。"
      他没洗成。那缸水被人倒了脏东西。霍衔蝉是在晏惊鳞端着铜盆出去又空着手回来后,才意识到那缸水是怎么回事的。晏惊鳞站在后门口,铜盆还端在手里,盆底干干净净的,没一滴水。他看着那口缸,看了很久,然后把铜盆搁在门槛上,转身回了屋。
      霍衔蝉在后院廊柱底下站着,晏惊鳞走过去时没看见他。他看见晏惊鳞的背影——月白色长衫今天没换,还是昨天那件,后背上有几道褶子,是睡了一夜压出来的。晏惊鳞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,腰塌着,肩膀微微往前扣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。
      那缸水晏惊鳞后来没再提。他用水井里的凉水浸了帕子擦身子,四月的井水还冰着,霍衔蝉隔着窗纸听见他倒吸冷气的声音,嘶嘶的,像蛇吐信。霍衔蝉在窗外站了一会儿,抬手要敲门,又放下了。
      他想起昨晚晏惊鳞说"我身上有味"。不是指衣裳的味。是指洗不掉的那种。
      四月十六,云鹤楼有日场。霍衔蝉的《挑滑车》,晏惊鳞的《游园惊梦》。本来不搭的戏,排在一起,一个武戏压轴,一个文戏开场。戏园子门口的海报贴出来,"霍衔蝉"三个字底下是"晏惊鳞"三个字,墨色浓淡相近,像并蒂的两朵花。
      日场开锣前,后台乱糟糟的。徒弟们上妆的上妆,搬道具的搬道具,霍衔蝉在自己那面镜子前面勾脸,毛笔蘸了红油彩,往眉心画火焰纹。他听见晏惊鳞在隔壁说话——声音压得低,但隔着一层板壁,模模糊糊地飘过来。
      "这衣裳谁洗的?"
      没人应。
      "我问你话呢,这衣裳谁洗的?"
      霍衔蝉放下笔。他站起来,推开隔间的门。晏惊鳞背对着他站在衣架前面,手里拎着一件月白色褶子,抖开来,前襟上一大片黄渍,像泼了隔夜茶。
      几个小学徒缩在墙角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领头的那个叫小六子,刚来半年,圆脸,鼻尖上还挂着鼻涕。晏惊鳞转头看他,小六子往后缩了缩,嘴一瘪,要哭不哭的。
      "问你话呢,"晏惊鳞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念白,"谁洗的?"
      小六子忽然一指旁边的大春:"他!他昨儿说帮晏老板洗,洗完了晾后院,今早起来就这样了……"
      大春是个十六七的少年,个子高,肩膀宽,站在墙角像堵墙。他梗着脖子:"我没泼东西,我晾的时候还好好的。"
      "晾在后院?"晏惊鳞问。
      "嗯,晾在槐树底下那根绳上。"
      晏惊鳞没再问了。他把那件月白褶子叠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的,搁在妆台旁边。然后他坐下来,对着镜子开始勾脸——今天唱《游园惊梦》的杜丽娘,粉底要白,腮红要淡,眼尾要勾出一点春意。
      他拿起粉扑的时候,霍衔蝉看见他手腕在抖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可霍衔蝉看见了。
      "晏惊鳞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晏惊鳞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:"霍老板,该你上妆了。别耽误开锣。"
      霍衔蝉没动。他转头看那几个学徒,目光从大春脸上扫到小六子脸上,又扫回来。
      "衣裳谁弄的,自己站出来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没人吭声。
      "大春。"
      "霍老板……"
      "衣裳是不是你泼的?"
      大春的脸涨红了:"我没泼!我晾的时候好好的!谁知道夜里谁……"
      "谁什么?"
      大春不说了。他瞥了晏惊鳞一眼,嘴角抿着,那表情霍衔蝉认得——是"我说了怕你不高兴"的表情。
      "说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大春忽然豁出去了似的,一梗脖子:"谁知道夜里谁往那缸里倒东西!我又没守着!再说,晏老板自己天天往日本人那儿跑,有人看不惯也正常!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!"
      后台一下子安静了。连隔壁琴师调弦的声音都停了,弦绷着,嗡嗡地颤。
      晏惊鳞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。镜子里他的脸只上了一半,白粉敷了左半边,右半边还露着本来的肤色——白净归白净,可被那半边白粉一比,竟显得灰扑扑的。
      "大春,"晏惊鳞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过来,不咸不淡的,"你学戏几年了?"
      "三年。"
      "三年,会唱什么?"
      大春噎住了。他会的戏两只手数得过来,翻来覆去那几出。
      "不会唱,会埋汰人。"晏惊鳞笑了一声,他放下粉扑,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半白半素的脸,忽地哼了一句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",小嗓吊起来,清凌凌地划过后台的闷空气,唱到"都付与断井颓垣"时停下了。他转过脸来,那半张白粉的脸对着大春,唇角牵出个弧度:"你听我这句,值多少钱?"
      大春被他看傻了。半张脸是杜丽娘,半张脸是晏惊鳞,那粒朱砂痣正好在分界线上,红得像裂了口。
      "值你三年学徒的月钱加一块还不够。"晏惊鳞说,"我往日本人那儿跑一趟,能换云鹤楼三个月太平。你往缸里倒一勺脏水,能换什么?换你心里舒坦?"
      大春的脸唰地白了。
      "衣裳的事我不追究。"晏惊鳞转回去继续上妆,把右半边脸也敷白了,"但下次再让我闻见缸里有味儿,我把你挂槐树上去晒。听清楚了?"
      大春点了下头,拉上小六子赶紧溜了。后台重新热闹起来,弦声续上,徒弟们来来去去搬东西,没人再提那缸水的事。
      霍衔蝉还站在隔间门口。他看着晏惊鳞的背影——坐得直直的,脊背跟昨晚一样挺,可肩膀的线条有点僵。粉在镜前灯底下扑簌簌地落,晏惊鳞拿起眉笔勾眼尾,手稳了,一寸一寸地描,描出一道弯弯的春山。
      "晏惊鳞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"嗯?"
      "那句"原来姹紫嫣红",后面接的是"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"。"
      晏惊鳞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转头看霍衔蝉,挑起一边眉毛:"所以?"
      "你唱快了半拍。"霍衔蝉说,"下回别赶。"
      晏惊鳞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从半张杜丽娘的粉脸底下透出来,有点滑稽,又有点暖。"霍老板,"他说,"你耳朵还是这么尖。"
      霍衔蝉没接话,转身回了自己隔间。他坐下继续勾脸,笔尖在眉心画火焰纹时,手比方才稳了。隔壁传来晏惊鳞哼《游园惊梦》的调子,轻轻的,像猫踩过琴弦。
      可那天日场到底出了事。
      《游园惊梦》开场,晏惊鳞扮的杜丽娘从侧幕出来,水袖一甩,眼波流转。台下有人叫了一声"好",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一阵。北平城这两年人心惶惶的,能静下心听戏的人少了,台上台下都透着一股敷衍。
      晏惊鳞唱到"袅晴丝吹来闲庭院"时,声音忽然有点飘。霍衔蝉在侧幕候场,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个"袅"字的气没顶上去,软了一软,像春蚕吐丝吐到一半断了。他皱了下眉。晏惊鳞不该犯这种错,他气息稳,嗓子绵,唱旦角的里头算头一份。
      然后霍衔蝉看见了。第一排靠左边的位子上,坐着苟弥。没穿军装,换了身藏青长袍,像个寻常商贾,可他腰板挺得直,坐姿带着军人那种板正。他旁边空了两个座,再旁边的座上坐着几个便衣,目光锐利地扫着四周。
      晏惊鳞的眼神扫过第一排时停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霍衔蝉看见他水袖的抖法变了——从从容的春风拂柳变成了轻颤,像柳条尖上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。
      他在怕。
      霍衔蝉的心沉下去。昨夜的晏惊鳞用刀片抵着喉咙都没怕过,在苟弥面前说"我用我自己"都没怕过,可现在他站在台上,穿着那件月白褶子——前襟的黄渍没洗掉,他拿粉扑盖了盖,盖不住的地方就用披帛挡着——他对着一屋子的观众唱杜丽娘,唱"春在谁边",唱"闲凝眄",声音是颤的。
     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前排的议论声霍衔蝉听不见,可后面几排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上来:"晏老板今天气色不好啊""你看他手在抖""是不是病了""什么病了,你没听说吗……"
      霍衔蝉攥紧了手里的枪。道具枪,梨花木的,前面包着锡纸,亮闪闪的。他今天唱《挑滑车》里的高宠,使长枪,扎靠,唱大段昆腔。可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前面台子上晏惊鳞的背影。
      杜丽娘游园惊梦,唱到"梦回莺啭"时应当有个转身水袖掩面的身段,晏惊鳞做得利落,可掩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——比该停的多了一息。霍衔蝉看见他的侧脸,粉面底下有什么在动,是咬紧了牙关。
      台下第一排的苟弥在笑。不是大笑,就是嘴角微微勾着,那个弧度霍衔蝉在会馆窗纸上见过。他抬起手,鼓了两下掌。掌声在安静的戏园子里格外刺耳,稀稀拉拉的,像石头砸进水面。
      晏惊鳞在台上稳稳地唱完了《游园惊梦》。散场时他福了一礼,水袖垂下,遮住了手腕上那圈淤青——苟弥昨晚捏的,还没消。霍衔蝉看见苟弥站起来,走到台前说了句什么,晏惊鳞弯腰回了句什么,隔太远听不清,但晏惊鳞的腰弯得很低,低得像要折了。
      霍衔蝉转身回了后台。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勾好的脸——眉心火焰纹,眼尾斜挑,英武得很。可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是往下撇的。他伸手把那撇嘴角往上推了推,推出一个笑。难看。他又放下了。
      晏惊鳞进来时,霍衔蝉已经穿好了靠旗。十八根靠旗扎在背上,沉甸甸的,他站得笔直。晏惊鳞从他身边过,脚步很轻,月白褶子换下来了,随便套了件灰布衫,前襟的黄渍在灰布上看不出来。
      "他来了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晏惊鳞的脚步停了。
      "你别管。"晏惊鳞说。
      "我没管。"霍衔蝉说,伸手去拿靠旗上的长枪,"我就是说,我看见他了。"
      晏惊鳞沉默了一会儿。霍衔蝉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,嘴唇抿着,那粒朱砂痣被粉遮了半边,另半边红得突兀。
      "他点了明晚的戏。"晏惊鳞说,"《长生殿》。"
      霍衔蝉的手在长枪杆上收紧。
      "你不唱。"
      "我唱。"
      "我说你不唱。"
      晏惊鳞忽然笑了。他走到霍衔蝉面前,弯下腰来,凑到霍衔蝉耳边——他比霍衔蝉矮半个头,这姿势让他踮了踮脚,像只踮脚的猫。
      "霍老板,"晏惊鳞的声音很轻,"我不唱,他就不走。他在北平一天,云鹤楼就别想安生。我唱了,他拿了他想要的,三个月内不动云鹤楼。你说,我唱不唱?"
      霍衔蝉转头看他。两个人脸离得近,晏惊鳞那半张卸了妆的脸素着,眼底有点红血丝。
      "你在台上抖了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"我装的。"
      "你装什么?"
      "装害怕。他喜欢看我害怕。"晏惊鳞直起身来,把灰布衫的领子拢了拢,"你别管我抖不抖。你把你的高宠唱好了就行了。"
      他转身出去。霍衔蝉叫住他:"晏惊鳞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那个,"霍衔蝉说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"你那个"袅晴丝"的"袅"字,下回气息顶满再吐。别赶。"
      晏惊鳞愣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——是霍衔蝉见过的最难看的笑。嘴角往两边扯,眼睛却往下弯,水光在眼底晃了一下就被他眨没了。
      "知道了。"他说,走出后台。
      那天晚上霍衔蝉唱《挑滑车》,唱到"男儿志在天下事"时往台下扫了一眼。苟弥已经走了,第一排空着几个座位,像豁了牙的嘴。可后排有几个观众交头接耳的动静他看得清楚——他们在说晏惊鳞,说杜丽娘,说那件月白褶子上的黄渍没盖住,说"晏老板是不是哭了"。
      霍衔蝉把长枪一抖,枪尖挑了个漂亮的枪花。台下稀稀拉拉地叫了几声好。他想着晏惊鳞,想着他卸妆时对着镜子擦粉,擦着擦着手腕在抖,不知道是在抖那圈淤青的疼,还是在抖别的什么。
      散了夜场,云鹤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霍衔蝉卸了靠旗,在后台慢慢收拾。他听见后院传来水声——晏惊鳞在洗那件月白褶子。井水哗啦哗啦地响,搓衣板的声音咯吱咯吱的,夜风里带着胰子的碱味。
      他走到后门去看。晏惊鳞蹲在那口缸前面,袖子挽到肘弯,把褶子浸进水里搓。那缸水换过了,清的,可他搓的时候特别用力,对着那片黄渍来回地揉,揉得指节发白。月光照在他后颈上,那列小丘一样的颈椎骨在皮肤底下微微动着。
      "洗不掉了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晏惊鳞没抬头。"我知道。"
      "那你洗什么?"
      "洗心里舒坦。"
      霍衔蝉走过去。他蹲下来,伸手要帮忙,晏惊鳞把衣裳往怀里一拢:"别碰,脏。"
      "不脏。"
      "上头有臭水味。"
      "洗了就没有了。"
      晏惊鳞不说话了。他继续搓,搓了会儿停下来,拎起衣裳对着月光看。那块黄渍淡了些,可还在,像块旧年的疤。
      "霍衔蝉。"晏惊鳞忽然说。
      "嗯?"
      "今天台上有人喊'晏老板是不是也沉过'。"
      霍衔蝉的手顿住了。他想起来,那是在晏惊鳞唱《杜十娘》的时候。有人喊了那么一句,晏惊鳞笑场了,笑着笑着哭了,妆花成鬼。
      "我没接住他。"晏惊鳞说,"杜十娘沉百宝箱那段,我没接住。"
      "那不是你的错。"
      "是。"晏惊鳞把湿衣裳拧干,水哗哗地淌下来,淌了一地,"是我的错。我站的地方,就是会让人往那上面想。"
      他把衣裳抖开,搭在槐树底下的绳子上。月白色的绸衫在夜风里飘啊飘的,像面残破的旗。晏惊鳞站在衣裳底下,仰头看了会儿,伸手把褶子捋平了。
      "霍衔蝉,"他说,"你离我远点吧。"
      霍衔蝉站起来。
      "我不。"
      "你听我说——"
      "我不听。"霍衔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件湿漉漉的月白褶子,水珠从衣裳上滴下来,溅在青砖地上,滴滴答答的像雨。"你再说一句远点,我把这院子里的缸全砸了。"
      晏惊鳞看他。槐花的甜腥气裹着胰子的碱味在夜风里飘。晏惊鳞忽然笑了,那笑没有昨天那种脆劲儿了,是软的、倦的,像晒了一天的花瓣蔫儿下来。
      "傻子。"他说。
      "嗯。"霍衔蝉应道。他伸手越过那件湿衣裳,去握晏惊鳞的手。晏惊鳞的手指冰凉的,沾着井水和胰子泡,滑溜溜的。霍衔蝉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
      "明晚《长生殿》,"霍衔蝉说,"我坐台下。"
      "你别——"
      "我坐台下。你唱你的,我看我的。"霍衔蝉顿了顿,"你抖了,我就站起来鼓掌。你唱劈了,我就喊好。有人起哄,我就站起来说——这是我霍衔蝉的人。"
      晏惊鳞张了张嘴。他看着霍衔蝉,月光从湿衣裳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两个人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晏惊鳞的眼底有东西在晃,水光还是月光,霍衔蝉分不清。
      "霍衔蝉,"晏惊鳞说,"你这辈子唱过最好的戏,就是这会儿说的这几句。"
      "不是戏。"霍衔蝉说。
      "那是什么?"
      霍衔蝉把晏惊鳞的手贴到自己心口上。心跳,咚咚咚的,跟昨夜一样快。
      "是这个。"他说。
      晏惊鳞的指尖在他心口上颤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抽回去,重新攥住那件湿衣裳,用力拧了一把。水哗啦啦地淌,把两个人脚底下的青砖都洇湿了。
      "明晚,"晏惊鳞低着头拧衣裳,声音闷在胸前,"你坐第二排。第一排有苟弥。你别跟他坐一排。"
      "好。"
      "别带铁棍。"
      "好。"
      "别跟苟弥动手。"
      "……好。"
      晏惊鳞抬起头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夜风里微微地红着。他伸手,用湿漉漉的指尖点了点霍衔蝉的眉心——火焰纹的位置,今早勾的油彩已经卸了,可那一点温凉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。
      "霍衔蝉,"他说,"你是我见过最傻的武生。"
      "你是我见过最傻的花旦。"
      两个人隔着那件滴水的月白褶子对视。夜风忽然大起来,把褶子吹得扬起来,兜头盖脸地蒙在两个人中间,湿布贴着脸,凉丝丝的。霍衔蝉伸手把布扒开,看见晏惊鳞在布的那边笑,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,可眼睛亮着,像井底映着的月亮。
      "走吧,"晏惊鳞说,"进屋。外面凉。"
      他收了衣裳,霍衔蝉跟着他往回走。路过那口缸时,霍衔蝉看了一眼——清水,水面上映着月亮和槐树的影子。没油花了,没菜叶了,干干净净的。只是缸沿上还有一点黄腻的痕迹,擦不掉,嵌在陶土的缝隙里。
      晏惊鳞走在前头,步子很轻,灰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截,露出里头的月白绸裤。霍衔蝉跟上他,在后门门槛上绊了一下,晏惊鳞伸手扶了他一把。那只手还是凉的,可握上来的时候很稳。
     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。后院的槐树在风里摇着新发的嫩芽,底下那口缸静静地映着月亮。明天会有人再往里泼脏水,会有学徒在墙角嚼舌根,会有台下的观众喊"晏老板是不是也沉过"。可今夜云鹤楼的后台是暖的,两个人挤在狭小的榻上,霍衔蝉搂着晏惊鳞,晏惊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呼吸慢慢匀了。
      霍衔蝉没睡着。他睁着眼看天花板,想明晚的《长生殿》。想苟弥坐在第一排。想晏惊鳞在台上唱"七月七日长生殿"时,会是什么表情。想他自己坐在第二排,握紧拳头,把指甲嵌进肉里,可脸上得是笑着的——他得让晏惊鳞知道,台下有人在看他。在看杜丽娘,在看清河县,在看那个把刀片抵在自己颈上换三个月太平的傻子。
     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更。霍衔蝉感觉到肩窝里的呼吸变得绵长,晏惊鳞睡熟了。他低头,嘴唇碰了碰晏惊鳞的发顶,苦艾混着井水的气味,凉丝丝地钻进鼻腔。
      "明晚,"霍衔蝉轻声说,"你唱你的。我在。"
      怀里的人没醒。可那只搭在霍衔蝉腰上的手,在他话音落下时轻轻收紧了。像猫伸了伸爪子,又蜷回去。
      霍衔蝉闭上眼。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着,嫩芽簌簌地响。北平的夜重得压人,可这间小屋里的呼吸声是轻的。轻得像《游园惊梦》最后那句唱完了,弦声还悬在空气里,颤颤的,不肯散。
     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,在春末的凉夜里沉沉睡去。梦里晏惊鳞在台上唱"原来姹紫嫣红开遍",这次没唱快半拍,一字一句地唱,句句落在心坎上。台下第一排空着,第二排坐着他自己,使劲鼓掌,把手掌拍红了。
      姹紫嫣红开遍。可开遍之后,都付与断井颓垣。霍衔蝉梦里攥紧拳头,想把那断井颓垣攥碎了——可他攥着的只有晏惊鳞的手指。凉的,软的,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着,像条活着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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