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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私堂 苟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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苟弥的请柬是托人送到云鹤楼后院的。一张洒金笺,纸面光洁,折成方正的一叠,上头写着"霍衔蝉先生亲启",字迹工整,墨色匀净。送柬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厮,穿青布短褂,脸上没什么表情,把请柬递到霍衔蝉手里就转身走了。
霍衔蝉站在后院槐树底下拆了请柬。内容不长,说是"华北演艺协会"筹备成立,请霍老板赏光赴宴商议,落款"苟弥"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"届时令友晏老板亦在座"。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折起来揣进怀里。树叶上的水珠被风吹落,砸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去找晏惊鳞的时候,晏惊鳞正在前院跟琴师对戏。《贵妃醉酒》的"海岛冰轮初转腾",晏惊鳞的小嗓吊起来,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回旋,腔调婉转却冷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。霍衔蝉站在侧幕等他把那句唱完,才开口。
"苟弥送了请柬。"
晏惊鳞的腔音顿了一下,落下一个余韵未尽的尾。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妆卸了一半,半边粉底还在,遮住了本来肤色,唇角朱砂痣露在外面,红得像蘸了印泥。
"什么请柬?"
霍衔蝉把请柬递过去。晏惊鳞接过来看了,看完没说话。他把请柬叠好递回来,手指在纸页边缘捏了捏,指腹发白。
"你别去。"晏惊鳞说。
"他说你在座。"
"我不在。"晏惊鳞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把另一半妆卸了,棉布沾了卸妆油往脸上擦,力道有点重,"他唬你的。我明晚有堂会,去不了。"
霍衔蝉看着镜子里晏惊鳞的脸被棉布一点点擦干净,露出底下没什么血色的皮肤。"你不去,我更得去。"他说,"他拿你当饵。"
晏惊鳞的手停了一下。镜子里他的目光对上霍衔蝉的目光,又移开了。"你知道是饵还要咬?"
"我不咬,他下回换别的饵。"
晏惊鳞把棉布扔进铜盆里,盆里的水晃了几晃。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霍衔蝉,脸上卸干净了,素白的一张,眼下有淡淡的青。"霍衔蝉,"他说,"苟弥不是在请你去吃饭。他是在设套。'华北演艺协会',说是协会,其实就是给日本人唱堂会的班子。你去了,签了字,云鹤楼就挂上钩了。你不签,他就有理由扣人。"
"我知道。"霍衔蝉说。
"你知道你还去?"
霍衔蝉从怀里掏出那张请柬,摊开在妆台上。洒金笺在烛火底下泛着细碎的光,那行"令友晏老板亦在座"像根鱼刺似的横在纸面上。"我不去,他明天送来的就是你的帖子。你去了,签不签?"
晏惊鳞没说话。
"你不会签。"霍衔蝉说,"你不签,他扣的就是你。"
"他扣我,跟你有什么关系?"
霍衔蝉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可晏惊鳞的嘴闭上了。两个人隔着妆台站着,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"明晚我去。"霍衔蝉说,"你在戏班子待着。"
"霍衔蝉——"
"你在戏班子待着。"霍衔蝉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压实了,"你去过他会馆多少次了?该我了。"
晏惊鳞看着他,腮帮子微微绷着,是想说话又咽回去的样子。霍衔蝉把请柬收进怀里,转身要走,晏惊鳞在背后说了句"你去了别犯倔"。霍衔蝉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次日晚,霍衔蝉换了件藏青色长袍,没穿唱戏的行头。出门前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领口整了整,头发抿平。镜子里的脸不像台上勾了脸那么精神,眉间有道竖纹,是这几天不自觉皱出来的。
晏惊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"别带东西。"晏惊鳞说。
"没带。"
"他问你什么,你都说'考虑考虑'。别直接回绝,也别答应。"
"嗯。"
"霍衔蝉。"
"嗯?"
晏惊鳞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伸手把他领口又整了整,指尖碰了碰他的喉结,凉的。"回来。"他说。
"回来。"霍衔蝉答。
他出门往苟弥的会馆走。天擦黑,街上行人稀落,路灯亮起来,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。下午下过一阵急雨,路上积水还没干,踩上去窸窣地响。他走得慢,一路把晏惊鳞说的"别犯倔""别直接回绝""考虑考虑"在脑子里过了几遍,像背戏词。
会馆门口有两个便衣站着,看见他就迎上来,问了姓名,引他进去。院子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灯笼,照着假山石和回廊,石缝里的青苔被灯光映得幽幽泛绿。穿过两进院子,到了正厅,门敞着,里头灯火通明。苟弥坐在主位上,面前一桌酒菜,旁边还空了几把椅子。
"霍老板,"苟弥站起来,伸出手,"赏光赏光。请坐。"
霍衔蝉跟他握了手。苟弥的手掌厚实,指节粗大,握上来用了点力,像在试探骨头硬不硬。霍衔蝉松开手坐下,扫了一眼屋里——除了苟弥和他自己,还有两个人,坐在苟弥右手边,着西装的年轻男人,戴金丝眼镜,拿着笔和本子。霍衔蝉认出来,是《北平日报》的记者。
"霍老板别介意,"苟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"陈记者是来做个记录。协会筹备嘛,总要留些文字材料。来,先喝茶。"
茶是上好的龙井,倒在青瓷杯里,汤色清亮。霍衔蝉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。苟弥看着他笑,笑得体面,嘴角微微弯着,可眼睛没笑。
"霍老板是聪明人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"苟弥把茶杯转了转,"华北演艺协会,您想必也听说了。宗旨是把咱们北平的戏曲艺术发扬光大,有日本朋友支持,资金场地都不愁。云鹤楼是北平数得上的班子,您霍老板又是台上的顶梁柱,协会有意请您担个理事的衔。"
霍衔蝉没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在舌尖上有点涩。
"苟先生,"他放下茶杯,"理事是做什么的?"
"挂个名。"苟弥说,"逢年过节有演出,您帮着张罗张罗。其他的不用操心。协会每月给云鹤楼拨一笔款项,够您养整个班子还有富余。"
霍衔蝉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半圈。"挂名的活儿,找谁不行?非找我?"
苟弥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"霍老板太自谦了。北平城里唱武生的,数您这杆枪挑得最漂亮。协会要面子,也得有里子。您这面旗竖起来了,底下自然有人跟。"
霍衔蝉把茶杯搁回桌上。杯底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想起晏惊鳞说的"考虑考虑",于是把到嘴边的"不干"咽回去,换了句:"我回去想想。"
苟弥笑了。那笑跟方才不一样,嘴角的弧度没变,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,像猎手看着猎物往陷阱边走了半步。"霍老板,这事不急。您慢慢想。"他朝旁边的陈记者递了个眼色,陈记者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苟弥给霍衔蝉斟了杯酒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,他推过来,酒液在杯沿上悬了一小圈又落回去。"不过霍老板,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。协会筹备期间,所有在册的戏班子,都要报备演出的剧目和人员。云鹤楼最近排的《霸王别姬》,我听说晏老板的虞姬很见功夫。"
霍衔蝉的手放在桌面上,食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"晏老板是您班子的人,他的演出、他的行踪,协会这边都要有个数。"苟弥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"这不算过分吧?"
"你想怎样?"霍衔蝉问。声音没变,可他自己知道,手指尖有点僵。
"我想怎样?"苟弥往前倾了倾身,"霍老板,不是我怎样。是规矩。协会是日本朋友支持的,有些事,得上心。晏老板年轻漂亮,唱得好,在北平城里走动,难免有些风言风语。协会替您管着,对他是保护。"
霍衔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盯着苟弥的眼睛,苟弥也看着他,笑盈盈的。桌上那碟花生米被穿堂风吹得动了动,在碟沿上滚了一圈。
"霍老板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"苟弥往椅背上一靠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,"您可以去问问晏老板本人。他比我清楚这个理。"
话音落下,霍衔蝉身后的屏风忽然动了一下。他猛地转头,屏风是紫檀木的,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,镂空的地方透出后面的一角衣裳——月白色的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。
霍衔蝉站了起来。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。他绕过屏风,晏惊鳞站在屏风后面,穿着月白绸衫,头发像是刚洗过,还带着潮气。他垂着眼,嘴唇抿着,那粒朱砂痣在脸上白得发灰的底色上格外扎眼。
"晏惊鳞。"霍衔蝉的声音压着。
晏惊鳞抬眼看他。那对枯井里没有水,空的,干涸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苟弥从主位上走过来,站在屏风旁边,拍了拍晏惊鳞的肩膀。那只手落在月白绸衫上,指节粗粝,像块砖头搁在白纸上。"霍老板别怪我。晏老板来了有一会儿了,我说让他坐后头听听,也算是替你把把关。"
霍衔蝉看着那只手搁在晏惊鳞肩上。晏惊鳞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极轻的,外人看来几乎察觉不到。可霍衔蝉看见了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"理事的事,你考虑考虑。"
霍衔蝉攥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昨天旧伤的痂被顶裂了,温热的血渗出来。
"苟先生,"霍衔蝉转头看向苟弥,"云鹤楼的事,我说了算。你把晏惊鳞放回去,我坐这儿陪你谈。"
苟弥笑了一声。"霍老板,晏老板是自己来的。他说今夜的堂会取消了,想过来听听协会的事。我没请他,更没扣他。"
霍衔蝉看着晏惊鳞。晏惊鳞点了点头。"我自己来的。"他说。
霍衔蝉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桌子旁边坐下,端起面前那杯酒仰头灌了,酒液辣着嗓子滑下去,烧过食道落到胃里,烫出一片热。他把酒杯顿在桌上,杯底磕出"当"的一声。
"理事的事,"霍衔蝉说,"我干。"
苟弥挑了挑眉。"霍老板爽快。"
"但我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云鹤楼的演出、人员,我自己管。协会要报备,我按月送名单。平时谁也别来班子指手画脚。"
苟弥看着他,手指在袖口上摸了摸。"霍老板,你这条件,跟不干也差不多了。"
"那就别干。"霍衔蝉站起来。他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,晏惊鳞还站在那儿,目光落在自己脚面上。
苟弥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绕过桌子走到霍衔蝉面前,站得近,身上有雪茄和洋酒的味。"霍老板,"他压低声音,"你干不干,其实不在你。晏老板今儿既然来了,总得有个说法。你签了字,你们两个都走。你不签……"
他没说完。可他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。
霍衔蝉站在那里。藏青长袍的袖口被他自己攥出了褶子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看见晏惊鳞在屏风后面抬起眼来,嘴唇动了动——没出声,但霍衔蝉看懂了。晏惊鳞在说:"走。"
霍衔蝉没走。
他转回去,拿起桌上那张准备好的文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字不多,两条:一,同意担任华北演艺协会理事;二,云鹤楼所有演出须经协会审核。右下角留了签名处,墨已研好,笔搁在砚台边上。
他拿起笔。笔杆是竹子的,温润,被前面不知多少人握过,磨得光滑。他蘸了墨,笔尖在砚台沿上顺了两下,然后落在签名处。
霍衔蝉。
三个字落下去,墨洇进纸里,在灯光下慢慢干。
苟弥把文书收起来递给陈记者,笑了一下。"霍老板果然痛快。那就不耽误您了,请回。"
霍衔蝉转身往屏风走。晏惊鳞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走近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晏惊鳞的嘴唇抿得发白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红。
"走。"霍衔蝉说。
晏惊鳞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穿过后院时霍衔蝉走得很快,他听见晏惊鳞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比他慢半步。到了会馆侧门,霍衔蝉推开门出去,站在巷子里,夜风吹过来,带走了屋里闷浊的热气,他吐出一口气。
晏惊鳞从门里出来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"霍衔蝉。"他说。
霍衔蝉转过身来。他抓住晏惊鳞的手腕把人按在墙上——动作快,撞得晏惊鳞的后背贴住砖墙,闷响了一声。霍衔蝉的手指扣着他的腕子,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"你说你自己来的?"霍衔蝉问。
晏惊鳞仰头看他。巷子里暗,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,照着他半边脸。那半边脸上有点什么东西,霍衔蝉看不太清。
"他下午让人带话,说今晚要谈理事的事。"晏惊鳞说,"说如果我不到,他拿你开刀。"
"你就来了?"
"嗯。"
霍衔蝉的手收紧了。他感觉到晏惊鳞的脉搏在他虎口里突突地跳,快,比平时快不少。
"你签了。"晏惊鳞说。声音轻,轻得像叹气。
"签了。"
"理事。"
"嗯。"
"你以前说,唱戏的不能——"
"别说了。"霍衔蝉打断他。
晏惊鳞闭上嘴。他看着霍衔蝉,那对枯井里终于有了点东西,晃着,像随时要满出来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说,"你让我别来,你自己签了。"
霍衔蝉松开他的手腕。可他没退开,两个人还是贴得近,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。霍衔蝉把额头抵在晏惊鳞肩膀上,藏青长袍蹭着月白绸衫,颜色深浅叠在一起。
"你在屏风后面,"霍衔蝉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"我看见他拍你肩膀。"
晏惊鳞没说话。
"你缩了一下。"
"……没缩。"
"缩了。"霍衔蝉把额头抵得更重了些,"我看见了。"
晏惊鳞抬手,手指插进霍衔蝉的头发里,拢了拢。"你签了理事。"他说,"以后云鹤楼就是协会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恨吗?"
霍衔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。巷子里光线暗,可他看见晏惊鳞的眼眶是红的,没哭出来,可红了一圈。
"我恨他。"霍衔蝉说,"我不恨你。"
晏惊鳞的嘴唇颤了一下。他把霍衔蝉的头发拢到耳后,手指顺着他耳廓滑下来,停在耳垂上。
"你不恨我,"晏惊鳞说,"可你签了字。你霍衔蝉,唱了十几年戏没低过头,今天签字了。"
"我低头了。"霍衔蝉说,"但我没弯腰。"
晏惊鳞看着他。看了很久,久到夜风吹凉了两个人的脸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短,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"傻子。"晏惊鳞说。
"嗯。"
"回去。"
"回去。"
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。霍衔蝉走前面,晏惊鳞跟后面,隔了半步。晏惊鳞伸手扯了扯霍衔蝉的袖口,霍衔蝉停下来回头,晏惊鳞把自己月白绸衫的袖子递过去。
"攥着。"晏惊鳞说,"别走散了。"
霍衔蝉攥住那截袖口。绸料的,滑,凉丝丝的。他攥着,没撒手。两个人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路灯把影子拉得细长,影子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霍衔蝉攥着那截袖口往前走,感觉晏惊鳞跟在身后,脚步稳了,比方才从会馆出来时稳了。
回到云鹤楼已经夜深。后院黑着灯,只有门廊底下那盏小灯还亮着。霍衔蝉松开晏惊鳞的袖口,袖口上被他攥出几道褶子,晏惊鳞伸手抚平了。
"回去睡。"晏惊鳞说。
"你呢?"
"我也睡。"晏惊鳞转身往自己屋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,"霍衔蝉,明早起来,那张文书就当没签过。"
"什么?"
"就当没签过。"晏惊鳞说,"你心里别搁着。"
霍衔蝉站在门廊底下看着晏惊鳞的背影走进屋里,门合上了。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夜风凉,吹得他后脖颈发冷。他回到自己屋里,脱了外袍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
床头的妆台上搁着那份文书的复写件——苟弥的人给了一张,说是"存底"。白纸黑字,霍衔蝉三个字落在上面,墨色干透了,纹丝不动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墙。墙那边是晏惊鳞。他想伸手叩木板,抬起手又放下了。
签都签了。明天起来,戏还得唱,台还得上。他跟晏惊鳞说"没弯腰",其实弯没弯他自己也不知道。苟弥用晏惊鳞逼他,他签了。签的那一刻他知道,他霍衔蝉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拍着桌子骂"戏是祖宗留下来的"的人了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面粗糙,蹭着脸皮发涩。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然后是翻身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明早起来,戏班子还得开锣。
这个和后面内容会有一点重复,等我慢慢改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