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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暗线 流言传晏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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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天,北平城飘着杨絮,像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。
晏惊鳞已经半月没在云鹤楼过夜了。起初是三五日一回,后来是七八日,如今干脆连人影都见不着。有说他住进了东交民巷的公馆,有说他认了苟弥做干亲,还有说他马上要披东洋绸子唱《樱花落》——那是一出日本人编的"亲善"戏,北平戏班子没人肯接。
云鹤楼的学徒们看霍衔蝉的眼神变了,从敬畏变成怜悯,又变成躲闪。霍衔蝉不理,照旧在天井里扎马步,一杆梨花枪抖得虎虎生风,枪尖挑碎漫天飞絮,像挑碎无数张窃窃私语的嘴。
变故发生在端阳前一日。
霍衔蝉去广和楼送戏单子,路过后台廊子,听见两个别班的花旦在咬耳朵。
"……晏老板如今可了不得,苟翻译官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比带姨太太还金贵。"
"我听说啊,"另一个压低声音,却刚好能让廊子这头的人听见,"晏老板为了表忠心,把那个唱武生的相好都卖了。说那武生硬骨头,得拿他师父的坟刨了才肯低头。要不怎么仇鹤年的坟刚拒了堂会就被刨?巧不巧?"
"哎哟,那也太狠了……"
"戏子无情嘛。听说还给了苟翻译官一份名单,云鹤楼哪些徒弟偷听抗日广播,哪些伙计跟城外有来往,一五一十,全卖了。"
霍衔蝉站在廊柱后,手里那杆梨花枪的枪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。他想冲出去,想一枪挑了那两个长舌妇的嗓子,可脚像钉在青石板上,一寸也挪不动。
他想起仇鹤年坟前那块"抗命者"的木牌。
想起晏惊鳞说"我想活"。
想起他说"我还做了更多,你想听吗?"
原来那不是气话。原来是真的。
霍衔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云鹤楼的。日头很毒,晒得他头晕目眩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绕过前门,从偏门进了祠堂耳房——那是他搬来住的地方,挨着仇鹤年的牌位,夜里能闻见线香和霉味混合的浊气。
案头摆着一方端砚。
那是去年他生辰,晏惊鳞送给他的。老坑端石,砚堂温润如婴儿肤,砚背刻着四个字:"衔蝉惊鳞",刀工稚嫩,是晏惊鳞亲手拿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霍衔蝉当时骂他没规矩,名字怎么能刻在器物上,心里却欢喜得很,连夜磨了一池松烟墨,给晏惊鳞描了一整本的虞姬谱。
他后来才知,这方砚,是晏惊鳞当了祖上留下的翡翠扳指换的。
霍衔蝉盯着那方砚,忽然想起今早听见的流言——"连相好的武生都卖了"。
"好,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卖得好。"
他抓起端砚,狠狠砸向墙角。
"砰"的一声闷响,石砚碎成三瓣,砚堂里残存的墨汁溅出来,在灰墙上泼出一道狰狞的黑,像一道未愈的刀疤。霍衔蝉喘着粗气,看着那碎片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一起碎了,疼得他弯下腰去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碎片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洒金笺,边角被墨浸透了,皱巴巴的,像被人仓促塞进去,又像是藏了很久。霍衔蝉蹲下身,手指发颤,将纸条展开。
正面是一行工整的小楷,他认得——那是苟弥的笔迹,那人曾给云鹤楼下过请帖,字写得规矩,像戴着面具的人。
"诚邀霍老板于本月十五赴樱花会馆一叙,共商华北演艺协会事宜。苟弥。"
本月十五,就是三日后。
霍衔蝉盯着那行字,瞳孔缩成针尖。三日前,晏惊鳞第一次从会馆回来,两人还没决裂。原来那么早,他就已经帮着苟弥设套了。这方砚是他送的,纸条藏在他送的砚里,这是要引他入瓮,还要他感恩戴德地捧着定情之物去送死。
"晏惊鳞,"霍衔蝉低笑出声,笑声比哭还难听,"你真是……算无遗策。"
他将纸条攥成一团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没看见,纸条背面,有一行极淡的墨迹,被他的拇指恰好死死按住了——那是晏惊鳞的字,仓促潦草,像是用指甲蘸了血写的:
"别去,有埋伏。鳞。"
霍衔蝉走到烛台前,将纸团凑近火焰。火苗舔上洒金笺,迅速卷起、焦黑、化作灰烬。他松手,纸灰飘落在端砚的碎片上,像一场微型的雪,覆盖了"衔蝉惊鳞"四个字,也覆盖了那个未曾被看见的警告。
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霍衔蝉猛地回头,推门而出,只见走廊尽头一抹月白背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错觉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桂花头油香,是晏惊鳞惯用的那罐。
霍衔蝉站在门槛上,看着那抹香气消散的方向,忽然想起什么,低头看向掌心——那里还沾着端砚的碎屑和墨灰,黑漆漆的,像攥着一把烧不尽的灰。
他终究没有追出去。
【第十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