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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决裂 堂会归来, ...

  •   晏惊鳞是丑时末刻回来的。

      云鹤楼的后门虚掩着,门轴缺了油,推开时发出病牛般的呻吟。他没走前门——前门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亮得像照妖镜,照得他一身大红鱼鳞甲无处遁形。

      他先去了后台。

      妆奁还摊在桌上,铅粉、胭脂、眉黛,整整齐齐码着,像一排等着上刑的囚。他坐下来,对着铜镜卸妆。勒头的水纱一圈圈解下来,额角勒出深红的印子,像戴过一副无形的枷。他伸手去够妆台下的铜盆,却碰了个空——盆不在,帕子也不在,连那罐他惯用的桂花头油都不见了。

      晏惊鳞的手指顿了顿。

      他起身,掀开侧厢房的布帘。

      屋里很暗,没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青蒙蒙的月色。霍衔蝉站在床板前,背对着门,正把叠好的衣裳往包袱里塞。动作很快,很硬,像收拾一具尸体的遗物。

      "你做什么?"晏惊鳞的声音发紧。

      霍衔蝉没回头,手里那套玄色长衫抖了抖,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塞进包袱:"看不见?"

      "你要搬去前院?"

      "前院住的是学徒,"霍衔蝉终于转过身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沉在黑暗里,"我住师父原先那间祠堂耳房。"

      晏惊鳞站在门口,大红斗篷还没脱,雉尾翎上的金粉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。他看着霍衔蝉把枕头底下那枚银锁片拿出来,塞进贴身衣袋——那是他的命根子,从不离身。

      "因为今晚?"晏惊鳞问。

      "因为今晚。"霍衔蝉把包袱系紧,布绳勒进掌心,"因为昨晚。因为以后。"

      他提起包袱往门口走,晏惊鳞没让。两人隔着半步,一个一身玄色,一个一身大红,像黑白无常撞了面。

      "让开。"

      "我不让。"晏惊鳞仰头看他,唇角朱砂痣在暗处红得发紫,"霍衔蝉,你看着我。"

      "我看够了。"

      "你看够了?"晏惊鳞忽然笑了,那笑声像瓷片刮过青砖,又尖又细,"你在会馆后院那棵槐树上,看得够不够?我唱'汉兵已略地'的时候,你听得够不够?"

      霍衔蝉的瞳孔缩了缩。

      "你果然看见我了。"

      "我闻见你的味儿了,"晏惊鳞向前一步,大红斗篷的边角扫过霍衔蝉的腿,"皂角混着枪油,隔着十条街我都闻得见。你躲什么?你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冲进来?为什么不把那柄短刃插进苟弥的喉咙?"

      "我——"

      "你不敢。"晏惊鳞替他说了,舌尖抵着那粒朱砂痣,像抵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,"你霍老板多清高啊,唱的是赵子龙,做的是真君子。脏的、臭的、见不得人的,都该我晏惊鳞去做,对吗?"

      霍衔蝉的包袱掉在了地上。

      他一把攥住晏惊鳞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。晏惊鳞没躲,甚至没皱眉,就那么仰着脸看他,眼里烧着两团鬼火。

      "你穿那身戏服给日本人看,"霍衔蝉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气,"脏不脏?"

      晏惊鳞的脸唰地白了。

      那白不是寻常的白,是脂粉底下透出来的青,像一层薄薄的瓷釉突然裂了缝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过了很久,才轻轻问:"你说什么?"

      "我说,脏不脏。"霍衔蝉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,"那身鱼鳞甲,是去年我陪你去珠市口选的料子。你说要唱一辈子的虞姬,只给我一个人看。今晚你穿着它,对着苟弥笑,对着那群畜生唱——"

      "你以为我想?!"晏惊鳞猛地甩开他,声音陡然拔高,像一根绷断的弦。他后退两步,脊背撞上门框,大红斗篷上的雉尾翎颤得厉害,"霍衔蝉,你以为是我想?!"

      "你想不想,不重要。"霍衔蝉弯下腰,把包袱捡起来,拍也不拍上面的灰,"你做了,就是做了。"

     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慢吞吞地捅进去,又慢吞吞地拔出来。

      晏惊鳞靠在门框上,忽然不抖了。他看着霍衔蝉,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两年的人,忽然觉得陌生。那副冷硬的骨头,那副唱武生的好嗓子,那颗他吻过、咬过、在梦里描摹过千百遍的心,原来是这样的。

      "对,"晏惊鳞轻声说,"我做了。"

      他解大红斗篷的带子,手指很稳,稳得不像话。斗篷落在地上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他又去解鱼鳞甲的丝绦,一颗,两颗,金属扣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清脆得像丧钟。

      "我还做了更多,"他把鱼鳞甲也脱下来,扔在斗篷上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,"你想听吗?"

      霍衔蝉没说话。

      "苟弥摸了我的手,"晏惊鳞笑着说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"在后台,他借着给我斟茶,手指在我掌心划了三下。我笑了,我说苟先生真风趣。我还陪他喝了一盅清酒,他敬我,我干了,酒里有没有别的东西,我不知道。"

      "别说了——"

      "我还答应他,"晏惊鳞打断他,向前一步,月白中衣在夜风里飘飘荡荡,像一抹游魂,"下月初八,去他公馆唱私宴。只唱给他一个人听,唱完了,说不定还不止唱呢。霍老板,你想不想知道,不止唱是唱什么?"

      "我让你别说了!"

      霍衔蝉一巴掌扇过去。

      晏惊鳞没躲。巴掌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的风撩动他鬓角的碎发,却没真正落下。霍衔蝉的手悬在半空,抖得像风中的残叶。

      晏惊鳞看着那只手,忽然笑了。

      "你打啊,"他说,"你怎么不打了?你霍老板不是最讲规矩吗?后台不许打人,这是你定的规矩。可你现在想打我了,对吗?因为我脏了,我臭了,我玷污了你霍大武生的清名。"

      他抓起地上那套鱼鳞甲,塞进霍衔蝉怀里。金线绣的甲片冰冷坚硬,像一副缩小的铠甲,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,他的汗,他掌心刻出来的血。

      "拿着,"晏惊鳞说,"去洗,去烧,去供在师父灵前。告诉仇鹤年,你那个不肖徒弟晏惊鳞,给日本人唱堂会了,他脏了,他不配唱虞姬了。"

      霍衔蝉抱着那套甲,指节泛出青白。

      "晏惊鳞……"

      "别叫我,"晏惊鳞转身,从妆台上拿起那罐桂花头油,拧开盖子闻了闻,又放下,"我恶心。你叫我的名字,我恶心。"

      他走出厢房,月白中衣在走廊的穿堂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他没回头,也没去前院,而是径直走向后门。

      霍衔蝉追出来:"你去哪儿?"

      "你管得着吗?"晏惊鳞的声音飘过来,轻得像一缕烟,"霍老板,从今往后,你唱你的长坂坡,我唱我的贵妃醉酒。云鹤楼这么大,咱们各走各的阳关道。"

      后门开了,又关上。

      霍衔蝉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怀里抱着那套大红鱼鳞甲。甲片上绣着金线,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,像谁未凉的心,像谁将熄的魂。

      他低头闻了闻,桂花的香气混着会馆里的烟酒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——那是晏惊鳞掌心刻出来的伤。

      他抱着甲,在走廊里站到天亮。

      【第十五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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