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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登台 晏惊鳞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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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五这夜,北平城没有月亮。
日本会馆坐落在东交民巷深处,原是前清某位贝勒的私邸,如今朱漆大门上悬着白底红日的旗,像一块化脓的疮。门前两盏汽灯亮得惨白,把来往宾客的影儿拉得细长,像一队队赴刑的鬼。
晏惊鳞坐在会馆偏厅的妆台前,对着镜子勾脸。
他没有扮《长坂坡》的赵云——那是霍衔蝉的角儿,他唱不来。他扮的是虞姬,一身鱼鳞甲,大红斗篷,鬓边斜插雉尾翎。镜子里的人眉眼含情,唇角那点朱砂痣用胭脂又描深了些,红得近乎妖异。
给他勒头的云鹤楼老伙计手在抖,水纱勒进鬓角,晏惊鳞一声不吭。
"晏老板,"老伙计哑着嗓子,"霍老板他……真不来?"
晏惊鳞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"他嗓子坏了,唱不了霸王。"
"可您这是虞姬,没霸王……"
"没霸王,"晏惊鳞打断他,指尖捻起一片鱼鳞甲的金箔贴在眉心,"我就唱独角戏。"
外厅传来喧哗声,苟弥在笑,说着半生不熟的中国应酬话。晏惊鳞从妆奁底层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胭脂,是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,他把它藏进右手的广袖里,又对着镜子理了理水袖。
镜中人笑得温柔,像一汪冻住的春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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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不在宾客席里。
他在会馆后院的槐树上,玄色短打,腰间别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梨花枪——当然,今夜带不得真枪,那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。树叶浓密,遮住了他的身形,却遮不住厅里透出来的光,和光里那个人的影。
他看见晏惊鳞出场了。
会馆正厅被改成了戏台,没有锣鼓,只有一架走音的留声机放着《夜深沉》的调子。晏惊鳞踩着那走板的节拍出来,水袖一抖,满堂的日军军官都静了静。
他唱的是"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"。
没有霸王。台上只有虞姬一个人,对着空气比划,对着空气诉衷肠。霍衔蝉在树影里攥紧了树干,树皮嵌进掌心,他浑然不觉。
晏惊鳞唱到"力拔山兮气盖世",忽然停了停。他面向台下,目光扫过满堂的军装,扫过苟弥的脸,扫过苟弥身后那八个荷枪实弹的宪兵,最后……像是无意地,扫过后窗那棵浓密的槐树。
霍衔蝉浑身一僵。
他不确定晏惊鳞有没有看见他。那人只是顿了半拍,又接着唱下去,水袖翻飞,像一对濒死的蝶。
"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——"
苟弥忽然鼓起掌来。
他坐在第一排的太师椅上,还是那身藏青西装,领口樱花徽章在汽灯下闪着幽光。他一边鼓掌,一边起身,径直走到戏台边缘,仰头看着晏惊鳞。
"晏老板的虞姬,"苟弥笑着说,声音不大,刚好让全场听见,"比真女人还动人。"
满厅的日军哄笑起来,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什么,引起一阵更放肆的笑声。
晏惊鳞的水袖垂下来,掩住半边脸,只露出那点朱砂痣。他微微躬身:"苟先生谬赞。"
"谬赞?"苟弥向前一步,手搭在戏台边缘,"晏老板这双眼,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泪。我很好奇,台下看你的人,有没有福气看见这滴泪掉下来?"
晏惊鳞笑了。他弯下腰,像是要对苟弥行礼,广袖垂落,掩住了右手。
霍衔蝉在树上看得真切——晏惊鳞的袖中滑出一道寒光,那枚薄如柳叶的刀片,正贴着腕子,指向苟弥的咽喉。
他呼吸骤停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苟弥像是无意地侧了侧身,西装下摆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敞着扣的枪套。他身后,八个宪兵同时上前半步,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厅里清脆得像骨裂。
晏惊鳞的手顿住了。
刀片在他指间闪了闪,又无声地缩回袖中。他直起身,水袖一扬,恰好遮住那一瞬的僵硬,再落下时,脸上仍是那副含情带笑的虞姬模样。
"苟先生,"晏惊鳞轻声说,"虞姬的泪,只给霸王流。"
苟弥大笑,退回座位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霍衔蝉在树上,指甲已经抠进了槐树的肉里。他看见晏惊鳞转身,背对台下,那身大红斗篷在汽灯下艳得像一摊血。他看见晏惊鳞的肩膀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忍,忍得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。
他也看见苟弥放下茶盏,对身边的宪兵低声说了句什么,那宪兵点点头,目光投向戏台侧幕。
霍衔蝉从树上滑下来,落地无声。
他没有走前门,而是绕到会馆侧面的回廊。廊下摆着待客的茶具,青瓷茶盏,雨过天青,像极了师父生前最爱的那只。霍衔蝉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盏壁,厅里又传来苟弥的笑声,和晏惊鳞那句轻飘飘的"苟先生说的是"。
"咔"的一声脆响。
茶盏在他掌心碎裂,瓷片扎进皮肉,血涌出来,混着残茶往下淌,滴在青石板上,像一行行洗不干净的红胭脂。
霍衔蝉松开手,碎瓷落在草丛里。
他没有回头,转身走进夜色。身后会馆里的留声机还在转,《夜深沉》的调子断断续续,像一根勒进血肉的弦,越绷越紧,越紧越疼。
他不知道,他转身的那一刻,台上的晏惊鳞正唱到"君王意气尽"。
水袖遮面,无人看见晏惊鳞从袖中取出那枚刀片,在掌心刻下一道血痕。血渗进鱼鳞甲的金线里,他笑着唱完最后一句,对着满堂豺狼鞠躬谢幕,唇角朱砂痣红得像刚点上去的一滴血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苟弥坐在阴影里,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,目光落在晏惊鳞垂落的右手——那指尖有一抹极淡的红,像胭脂没擦干净,又像血。
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﹉
【第十四章·登台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