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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堂会 暮春的北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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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北平,柳絮像雪,却带着股子呛人的灰。云鹤楼的天井里,那棵老槐树刚抽新芽,就被一队皮靴声碾得瑟瑟发抖。
苟弥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没穿军装,是一身藏青西装,领口别着枚樱花徽章,像条蜕了皮却还留着毒液的蛇。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盏,那是仇鹤年生前最爱的雨过天青。
"霍老板,"苟弥开口,中文流利得听不出半分东洋腔,"特务机关的佐藤大佐下月初五过寿,点名要听云鹤楼的《长坂坡》。说是……霍老板的赵云,有股子真杀气。"
霍衔蝉站在堂下,一身玄色长衫,腰杆挺得像他那杆从不离身的梨花枪。他身后,云鹤楼的学徒们缩成一片,连呼吸都压着。
"唱不了。"霍衔蝉声音不高,却砸得满地死寂,"师父新丧,按规矩,封箱百日。"
"哦?"苟弥笑了,指尖敲着瓷盏,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,"仇班主都入土三个月了,霍老板这百日,是从头算?"
"从今日起算。"
苟弥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起身,将瓷盏轻轻放回供桌。他走到霍衔蝉面前,两人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——一个是皂角混着枪油,一个是松烟墨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。
"霍老板,"苟弥压低声音,像在说情话,"北平城现在姓什么,您心里清楚。一台戏而已,给大佐一个面子,也是给您自己留条活路。"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霍衔蝉肩头,落在侧幕阴影里那抹胭脂红上,"……给晏老板留条活路。"
霍衔蝉的拳头在身侧攥紧,骨节泛出青白。
苟弥退后两步,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,笑道:"初五晚上,会馆派车来接。霍老板,再想想。"
皮靴声远去,像一群蝗虫飞过了麦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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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在师父的灵位前跪到戌时。
晏惊鳞端了碗参汤进来,搁在蒲团边。他没扮戏,只穿了件月白中衣,唇角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。
"喝了。"晏惊鳞说,"你中午就没进食。"
霍衔蝉不动。
晏惊鳞蹲下来,伸手要碰他的腕子,霍衔蝉猛地抬眼,那目光像淬了火的枪尖。晏惊鳞的手悬在半空,慢慢缩回去。
"你想去。"霍衔蝉开口,不是问句。
"我想活。"晏惊鳞笑了一下,那笑像贴在脸上的花钿,"云鹤楼二十三口人,你想让他们都变成灵位?"
"那是日本会馆。"
"所以我去。"晏惊鳞的声音轻下来,"我唱花旦的,给谁唱不是唱?"
霍衔蝉突然起身,一把扫落供桌上的烛台。铜烛台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,蜡油溅在晏惊鳞手背上,烫出一道红痕。
"你给地痞唱,给洋人唱,给那群畜生唱——"霍衔蝉的声音哑了,像被砂纸磨过,"晏惊鳞,你的戏服是金线绣的,不是裹尸布!"
晏惊鳞看着手背上的蜡油,慢慢抬眼:"那霍老板教教我,不唱,怎么办?"
霍衔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没办法。他护不住师父的坟,护不住云鹤楼的匾,护不住这满屋子的人。他只有一杆枪,唱的是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,可真正的长坂坡外,没有阿斗,只有铺天盖地的铁蹄。
"滚。"霍衔蝉转过身,背对着他,"让我一个人待着。"
晏惊鳞站了很久,最终无声地退了出去。门轴吱呀一声,像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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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是子时三刻出的城。
他睡不着,心里像烧着一把无明火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仇鹤年的坟在西山脚下的乱葬岗边上,孤零零一座,霍衔蝉亲手立的碑,碑上"云鹤楼班主仇公之墓"几个字是他用柴刀刻的,笔画里还渗着血似的红泥。
远远地,他看见了月光。
不是月光,是翻出来的新土,白惨惨地反着光,像大地裂了一道化脓的伤口。
霍衔蝉开始跑。长衫绊了他的脚,他踉跄着扑过去,膝盖砸在碎石碑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坟被刨开了,不深,刚好露出棺木的盖。那上面钉着块木牌,用墨汁写着三个字——
抗命者。
墨迹淋漓,顺着木纹往下淌,像三条黑蛆在棺木上爬。
霍衔蝉的手指抠进土里,指甲翻了,血渗进坟土。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,北平城下了第一场雪,仇鹤年在后台捡到他,给了他一碗热粥。老头儿说:"小子,唱戏的膝盖骨得硬,跪天跪地跪师父,别跪洋人。"
他跪了下来。
不是跪日本人,是跪师父。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,他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残烛,却哭不出声。武生的嗓子是铁打的,铁打的东西,流不出水,只能流血。
"师父,"他哑着嗓子,"弟子不孝。"
夜露重起来,打湿了他的长衫,混着坟土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远处有野狗在嚎,近处有虫在钻。霍衔蝉一动不动,像另一座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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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泛起蟹壳青时,晏惊鳞找到了他。
他是一路跑来的,月白中衣上沾着露水和草屑,鬓发散乱,唇角的朱砂痣被晨光一照,淡得像要化了。他站在坟边,看着那个跪在泥里的人,眼眶慢慢红了。
霍衔蝉的背挺得笔直,可那笔直里透着一股子折断前的脆。他的十指插在土里,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
晏惊鳞走过去,没说话,蹲下来,伸手去扶他的肩。
指尖刚碰到那片湿透的布料,霍衔蝉像被烙铁烫到,猛地一挣。他回过头,眼里全是血丝,眼底烧着两团将熄未熄的炭。
"别碰我,"他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脏。"
晏惊鳞的手僵在半空。
晨风吹过,卷起一片新翻的坟土,扑在晏惊鳞干净的衣摆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圆润,为了上台好看,常年用凤仙花汁染着淡淡的粉。他又看了看霍衔蝉——那人满脸是泥,额角磕破了,血混着土,像唱花脸时抹的油彩。
脏。
他说的是这满身的坟土,还是别的什么?
晏惊鳞慢慢站起身,退后一步。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霍衔蝉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揭不开的痂。
"好,"晏惊鳞轻声说,"不碰。"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坟里的人。霍衔蝉没有回头,他重新伏下身,额头抵着那块写着"抗命者"的木牌,直到日头爬上来,将三个字晒得发烫,烫进他眼里,烧出两行干涩的泪。
他不知道晏惊鳞走出多远才停下。
更不知道那人靠在另一座荒坟背后,把那只碰过他的手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,然后用牙齿狠狠咬住了指节,咬得鲜血淋漓,却没发出一丝声音。
初五的堂会,云鹤楼终究没能抗过去。
只是去的人,不是霍衔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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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三章·堂会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