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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归巢 晏惊鳞重回 ...

  •   三月的北平,风还是硬的,像谁把冬天没使完的力气,一股脑儿全泼在春天头上。可院子里的老槐树偏偏发了芽,米粒大的绿,缀在枯了一冬的枝桠上,怯生生的,像不敢睁的眼。

      晏惊鳞回云鹤楼,住回了东厢房。

      这事是霍衔蝉亲自安排的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拎着那把白蜡杆花枪,指挥小六子搬行李——其实也没什么行李,一只破皮箱,轮子坏了,箱角磨得发白,里头装着两件换洗中衣,半盒胭脂,一把扇骨裂了缝的湘妃竹扇。

      "晏老板,东厢房还是原先那间,"小六子赔着笑,"被褥是新的,霍老板让换的。"

      晏惊鳞倚在月洞门口,手里转着一片刚摘的槐树叶,没应声。他目光落在霍衔蝉背上,那人正在院中央扎马步,枪杆横在膝头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。晨光从飞檐上漏下来,把他后颈照出一层薄汗,亮晶晶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
      "有劳。"晏惊鳞笑了笑,转身进了屋。

      门合上,很轻的一声"咔哒",像谁在心里落了锁。

      ---

      云鹤楼要重新开张。

      仇鹤年死后,戏班子散了半边,前厅积了灰,后台的妆奁翻了盖,胭脂干了,黛石裂了,像一座被遗弃的荒城。霍衔蝉这几日带着几个没走的学徒,里里外外地收拾,扫尘,擦桌椅,换窗纸。他不让人碰师父的遗物,太师椅上的核桃、祠堂里的供果,都原样摆着,只是多擦了一遍。

      晏惊鳞也没闲着。他嗓子坏了,唱不了虞姬,便教学徒们身段。水袖怎么抖,台步怎么迈,眼风往哪儿送。他教得细,脾气却怪,学徒动作僵了,他不骂,只是笑,笑得那学徒后颈发凉,反倒练得更勤。

      白日里,两人碰了面,不过是点个头,唤一声"霍老板""晏老板",客气得像刚认识的票友。可到了夜里,东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个人影,西厢房的灯便总亮到三更。

      谁都没先迈那一步。

      直到这日黄昏。

      ---

      后台的妆台是仇鹤年当年请老木匠打的,柏木的,镜面足有脸盆大,边缘雕着缠枝莲,被油彩和脂粉浸了十年,木纹里都透着胭脂气。霍衔蝉坐在镜前,刚卸了靠甲,中衣的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。

      他在擦枪。

      白蜡杆搁在膝头,红绸垂到地上,像一汪凝固的血。他擦得很慢,从枪尖到枪尾,一寸一寸,像在抚摸什么人的脊背。

      门帘一挑,晏惊鳞进来了。

      他手里拎着一壶热茶,是给小六子的,可小六子刚被霍衔蝉支去前厅扫院子。晏惊鳞也不意外,反手落了门闩,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灰尘。

      "霍老板,"他把茶壶搁在妆台上,铜壶底与木头相碰,发出沉闷的响,"忙一天了,喝口茶?"

      霍衔蝉没抬头:"放那儿。"

      晏惊鳞没放。他绕到霍衔蝉身后,从镜子里看他。镜中两张脸,一张刚卸了油彩,眉宇间还残留着霸王的煞气;一张素白,眼尾吊着,唇角一粒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。

      "你躲我。"晏惊鳞忽然说。

      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      霍衔蝉擦枪的手顿了顿:"没有。"

      "白日里在院子,我替你递汗巾,你接了,指尖都不碰我的。"晏惊鳞俯身,下巴几乎搁在霍衔蝉肩上,气息拂过他耳廓,"夜里我窗上的影子,你看见了,灯就灭了。霍衔蝉,你把我当什么?"

      霍衔蝉放下枪,从镜子里看他:"我把你当……"

      "当什么?"

      霍衔蝉没答。他转过身,两人离得极近,鼻尖几乎相抵。他能闻到晏惊鳞身上的味道——皂角,茶叶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码头扛包带回来的煤灰味。那味道不香,却让他心口发紧。

      "我把你当债户,"他哑着嗓子,"你欠我的药钱,桂花糕钱,背你回来的脚力钱。你说用一辈子还,我记着。"

      晏惊鳞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
      他笑得肩膀直颤,眼角都泛了红,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霍衔蝉的中衣领口,将人往后一推——霍衔蝉的后背撞上妆台,铜镜震得嗡嗡响,台面上的茶壶盖儿跳了起来,又落回去,发出清脆的响。

      "霍老板,"晏惊鳞欺身上前,膝盖顶进他双腿之间,双手撑在妆台边缘,把人困在自己与镜子之间,"你记性真好。那我现在问你,这债,怎么还?"

     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像一幅被框住的画。

      霍衔蝉仰头看他。晏惊鳞的脸逆着光,轮廓被窗外的夕阳镀上一层金边,那粒朱砂痣在暗影里红得妖异。他忽然发现,这人瘦了,脸颊凹下去,锁骨突出得像两把刀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燃着两簇小火苗。

      "用一辈子还,"霍衔蝉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轻,"够不够?"

      晏惊鳞俯下身,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:"不够。"

      那气息烫得惊人,带着薄荷糖的凉和茶叶的涩。霍衔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妆台边缘,指节泛白。

      "不够,"晏惊鳞又重复了一遍,唇顺着他的耳廓滑到颈侧,像一片羽毛,像一道火,"我要你下辈子、下下辈子,都欠着我。"

      霍衔蝉猛地闭上眼。

      他感觉到晏惊鳞的唇贴上了他的喉结,不是吻,是咬。牙齿陷进皮肤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留下一圈红痕。他闷哼一声,手指插进晏惊鳞的发间,触到一手细软的发丝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

      "晏惊鳞……"他哑着嗓子喊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轻点。"

      晏惊鳞抬起头,从镜子里看他,眼风一扫,带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:"轻不了。霍衔蝉,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?我白天扛包,晚上想你,想你想得骨头疼。如今我回来了,你得让我疼回来。"

      他说着,又去解霍衔蝉中衣的扣子。那扣子是他亲手缝的,盘扣,布条绕成琵琶形,霍衔蝉总系不紧。晏惊鳞的指尖灵活,一绕一挑,扣子就开了,露出底下大片苍白的胸膛。

      霍衔蝉按住他的手:"……门闩了?"

      "闩了。"

      "……没人?"

      "小六子在前厅,"晏惊鳞低头,唇落在他锁骨上,"我让他扫到月亮上来。"

      霍衔蝉终于不再挣扎。他仰起头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铜镜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那个总是板着脸、冷着眼的武生,此刻眼眶发红,嘴唇微张,像一条离水的鱼。而晏惊鳞伏在他身前,像一株缠树的藤,像一把锁,把他死死锁在这方寸之间。

      "你恨我吗?"霍衔蝉忽然问。

      晏惊鳞的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,唇角还沾着一点水光,那粒朱砂痣在夕阳里红得透明:"恨什么?"

      "恨我推你走,恨我骂你,恨我……"

      "恨你什么?"晏惊鳞打断他,手指抚上他心口,那里贴着皮肉,藏着一枚银锁片,"恨你是个哑巴?恨你嘴比枪硬?霍衔蝉,我要是恨你,我就不会回来。我回来,是因为我贱,是因为我……"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霍衔蝉忽然捧住了他的脸。

      那双手很大,掌心有茧,粗糙得像砂纸,却烫得惊人。霍衔蝉捧着晏惊鳞的脸,拇指按在他唇角那粒朱砂痣上,轻轻摩挲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擦拭什么。

      "别说了,"霍衔蝉哑着嗓子,"是我欠你。我欠你三个月,欠你一场风雪,欠你……欠你一个'不推'。"

      他低头,吻上了那粒朱砂痣。

     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,像蝶翼掠过,像雪落在火里。可晏惊鳞却像是被烫着了,整个人猛地一颤,手指死死攥住霍衔蝉的肩膀,指甲陷进肉里,掐出血痕。

      "霍衔蝉……"他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你再吻一次。"

      霍衔蝉便又吻了一次。这次不是痣,是唇。两人的唇贴在一起,带着茶叶的涩,带着薄荷的凉,带着三个月的风霜和思念,像两块被火烤热的铁,终于熔在了一起。

      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影子,交叠着,缠绕着,像两株被风吹歪的芦苇,互相撑着,才没有倒下去。妆台上的油彩盒被撞翻了,胭脂滚了一地,红的,粉的,像谁打翻了一盒心事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晏惊鳞忽然停下。

      他把脸埋在霍衔蝉颈窝里,闷闷地笑,笑得肩膀直颤。霍衔蝉拍他的背:"笑什么?"

      "笑你,"晏惊鳞抬起头,眼眶是红的,唇角却弯着,"霍老板,你吻技真差。跟啃骨头似的。"

      "……滚。"

      "不滚,"晏惊鳞重新伏下去,手指绕着他中衣的带子,"这辈子不滚,下辈子也不滚。你说用一辈子还,我记着了。你要是反悔……"

      "不反悔。"

      "你要是再推我……"

      "不推。"霍衔蝉攥着他的手腕,按在自己心口,银锁片隔着皮肉,硌着两人的掌心,"我发誓。再推你,就让我……"

      "让你什么?"

      "让我死在戏台子上,"霍衔蝉说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,"台下空无一人,没人给我收尸。"

      晏惊鳞猛地抬头,捂住他的嘴:"不许说。"

      两人对视片刻,晏惊鳞忽然松了劲,软软地靠在他肩上,像一株被抽走了筋骨的藤。霍衔蝉抱着他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闻着他身上皂角和煤灰的味道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缺了三个月的角,被填上了。

      窗外,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

      前厅传来小六子的喊声:"霍老板!晏老板!吃饭了!"

      两人都没应声。

      晏惊鳞从霍衔蝉怀里挣出来,替他系好中衣的扣子,又把那杆花枪靠在妆台边。他看着镜中的两人,忽然伸手,把霍衔蝉鬓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。

      "明日,"他说,"我陪你唱《霸王别姬》。"

      霍衔蝉愣住:"你嗓子……"

      "我扮虞姬,不唱,"晏惊鳞笑,"只舞剑。你唱,我听着。你唱'虞兮虞兮奈若何'的时候,我就在你旁边,哪儿也不去。"

      霍衔蝉看着镜中的他,看着那粒朱砂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他别过脸,"嗯"了一声。

     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重得像承诺。

      ---

      两人走出后台时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
      东厢房和西厢房的灯,一前一后亮起来,隔着一道矮墙,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。小六子蹲在厨房门口扒饭,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出来,霍老板耳根红着,晏老板唇角亮着,像是刚抹了新的胭脂。

      "霍老板,饭……"

      "不吃了,"霍衔蝉摆摆手,"端去东厢房。"

      "哎!"小六子一溜烟跑了。

      晏惊鳞在月洞门口停下,回头看了霍衔蝉一眼,眼风一扫,带着三分懒,三分媚,还有四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软。

      "霍老板,"他轻声说,"今晚我不闩门。"

      霍衔蝉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只是那背影,比平日里僵直了几分,像一杆被风吹弯了、却硬撑着不肯倒的枪。

      晏惊鳞看着他的背影,低头笑了笑,指尖抚过唇角那粒朱砂痣,轻轻"啧"了一声。

      "哑巴。"

      ---

      【第十二章·归巢完】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归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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