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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重逢 三个月后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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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七年,三月初春。
北平的雪化了,胡同里的脏水汇成小溪,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低处流,带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腥气。前门的柳树抽了芽,嫩黄嫩黄的,风一吹,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霍衔蝉站在广和楼的后巷,手里捏着一张戏单子。
纸是洋纸,印着铅字,边角卷了毛边。上头写着"光华影业筹拍《春闺梦》,主演周老板,特邀名角晏惊鳞客串"。名角两个字印得大,墨却淡了,像一张褪了色的招牌。
他本不该来。
仇鹤年死后第三日,云鹤楼乱成了一锅粥。学徒们跑的跑,散的散,前厅的戏台子积了灰,后台的妆奁翻了盖,没人收拾。霍衔蝉一个人跪在灵堂里,给师父守夜,膝盖下的蒲团换了三个,都被血浸透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师父临死前吐的,溅在蒲团上,凝成了黑褐色的痂。
三日前,仇鹤年从日本会馆回来,当夜就暴毙了。大夫说是中风,可霍衔蝉看见师父后颈上有一道青紫的指印,像被人从背后掐住了命门。他不敢声张,把师父的尸身擦洗干净,换上寿衣,独自办完了头七。
云鹤楼不能散。
可云鹤楼已经散了半边。没有班主,没有花旦,没有肯来听戏的看客。霍衔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戏台子上,唱《长坂坡》,唱《夜奔》,唱给自己听,回声撞在墙壁上,像鬼在哭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广和楼。
也许是那张贴在胡同口的戏单子,也许是"晏惊鳞"三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眼里三个月,拔不出来。他告诉自己,只是来看看,看看那人过得好不好,看看他攀的高枝稳不稳。
广和楼里头,锣鼓声已经歇了。
这是临时搭的摄影棚,原先唱戏的台子被拆了,换上一块巨大的白布,几盏汽灯架在木杆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霍衔蝉站在人群最后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,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看见了晏惊鳞。
那人站在白布前,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旗袍,是西洋的样式,开衩开到大腿根,露出伶仃的膝盖。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白得像纸,嘴唇被口红抹得猩红,眉心还点了一颗洋痣,蓝盈盈的,像一滴变质的墨。
他在配戏。
周老板穿着西装,搂着他的腰,对着一台黑匣子似的机器挤眉弄眼。导演喊"action",晏惊鳞就笑,笑得风情万种,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,靠周老板怀里,说一句霍衔蝉听不懂的洋文。
"Cut!"导演喊,"晏老板,表情再媚一点!眼风!眼风!"
晏惊鳞愣了一瞬,随即重新挂上笑。那笑容霍衔蝉认识,是他在台上惯常的路子,可此刻挂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,像一张画坏了的面具,滑稽,且刺眼。
霍衔蝉攥紧了拳头。
戏拍了七遍。第七遍时,周老板的手滑到了晏惊鳞腰后,晏惊鳞笑容僵了半分,却没躲。导演终于喊"过",晏惊鳞立刻从周老板怀里挣出来,走到一旁,扶着一根柱子,弯下了腰。
他在干呕。
霍衔蝉看见他肩膀剧烈地抖动,看见他用手背捂着嘴,看见他指缝间漏出一点酸水,溅在洋灰地上。周围的人都当没看见,忙着收拾机器,忙着给周老板递水。
霍衔蝉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穿过人群,穿过广和楼的回廊,走到后巷的拐角处,才停下来。他靠在墙上,从怀里摸出水壶,灌了一口,水是凉的,带着铁锈味,像血。
他等了很久。
久到广和楼里的人散尽了,久到汽灯灭了,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后巷照得像一条青白色的河。他才听见脚步声,拖沓的,虚浮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晏惊鳞从拐角转出来。
他已经卸了妆,可脸上的脂粉没擦干净,眼角还留着一点白,像长了癣。那件旗袍外面胡乱裹了件灰布大褂,扣子系错了位,露出里头一抹刺眼的猩红。他走得摇摇晃晃,手里拎着一只破皮箱,轮子坏了,在地上拖着,发出刺耳的响。
他走到墙根,忽然停下来,扶着墙,又开始吐。
这回吐出了东西,是黄的,绿的,带着胆汁的苦味。他吐得撕心裂肺,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,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,滑坐在脏水里,大褂的下摆浸透了乌黑的泥汤。
霍衔蝉站在阴影里,看了片刻,终于走过去。
他从袖袋里摸出水囊,递到晏惊鳞面前:"漱漱口。"
晏惊鳞猛地抬头。
他看见霍衔蝉,瞳孔缩得像针尖,随即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秽物,脂粉被汗水晕开,在脸上犁出一道道沟壑。
"霍老板,"他声音哑得像破锣,"来看笑话?"
"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晏惊鳞推开那水囊,力道大得把自己带得晃了晃,"来看我怎么给周老板赔笑?来看我怎么穿旗袍、点洋痣、说洋文?霍老板,这笑话好看吗?比云鹤楼的戏好看吗?"
霍衔蝉没说话,只是蹲下身,把水囊塞回他手里。
晏惊鳞低头看着那水囊,忽然不笑了。他拧开盖子,灌了一口,漱了漱,吐在墙根。然后他又灌了一口,这回咽了下去,喉结滚动,像吞了一把砂子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他问,眼睛盯着地面。
"路过。"
"路过?"晏惊鳞冷笑,"霍老板的路,可真宽。"
两人沉默片刻。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,凄厉得像婴儿啼哭。远处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,一声一声,催命似的。
霍衔蝉忽然开口:"跟我回去。"
晏惊鳞的手一抖,水囊差点落地。他转过头,看着霍衔蝉,眼神里先是茫然,随即涌上一层戒备,像只被伤过的兽:"回哪儿去?"
"云鹤楼。"
"云鹤楼?"晏惊鳞笑出声,笑声在巷子里撞出回音,"霍老板,您忘了?三个月前,是您把我推出来的。您说我是丧门星,说谁沾谁倒霉,说咱俩不是一路人。如今您让我回去?"
他撑着墙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的霍衔蝉,眼底烧着一簇火:"凭什么?"
霍衔蝉仰头看他。
月光把晏惊鳞的脸照得惨白,那粒朱砂痣在残妆里若隐若现,像一粒被遗忘的血。他瘦了,瘦得颧骨突出,瘦得眼窝深陷,瘦得那件灰布大褂挂在身上,像套在一根竹竿上。
"师父死了。"霍衔蝉说。
晏惊鳞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"三日前,"霍衔蝉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"从日本会馆回来,当夜暴毙。大夫说是中风,可我看见他后颈上有指印。我不敢声张,自己办完了丧事。云鹤楼……云鹤楼缺个花旦,缺了三个月了。"
他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那枚银锁片,摊在掌心:"我守了三天灵,唱了三天的《夜奔》。台下没人,就我自己。我唱到'俺林冲,自幼儿身强体壮',忽然想起你。想起你说,'除了戏,我什么都没有了'。"
晏惊鳞站在原地,像被雷劈中了。
他看着霍衔蝉掌心的银锁片,看着那上面"长命百岁"四个字,看着那被血染过的红绳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他别过脸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"……你师父不是我克死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也不回去,"晏惊鳞咬着牙,"我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。你让我走我就走,你让我回我就回?霍衔蝉,你把我当什么?"
"我把你当……"霍衔蝉张了张嘴,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,终究没出口。他收回银锁片,重新塞进怀里,"云鹤楼要散了。没有班主,没有花旦,没有看客。我撑不住。晏惊鳞,我撑不住了。"
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一把钝刀在割舌头。
晏惊鳞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来都是挺直脊梁、硬得像枪杆的武生,此刻肩膀垮着,眼底青黑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天津卫的码头上,他也是这么看着天,跟自己说"撑不住了"。
"我不唱花旦了,"晏惊鳞哑着嗓子,"我嗓子坏了。在光华影业,天天配戏,喊得嗓子出血。我……我唱不了虞姬了。"
"那就唱别的,"霍衔蝉说,"唱青衣,唱老旦,唱什么都行。只要你回去。"
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像在等待什么。
晏惊鳞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手上有茧,有伤,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皮,还有一道新添的疤,是从前日守灵时打翻烛台烫的。
他终于伸出手,却没有放上去,而是抓住了霍衔蝉的腕子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"霍衔蝉,这是最后一次。你再推我一次,我就真不回来了。"
霍衔蝉反手攥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像两把锁扣在了一起。
"不推了,"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这次,我拉着你。"
两人走出巷子时,月亮已经偏西。
晏惊鳞的破皮箱轮子坏了,霍衔蝉接过来,拎在手里。箱子轻得可怕,像只装了几件单衣。晏惊鳞走在他身侧,隔着半步的距离,偶尔肩膀相碰,又分开,像试探,像确认。
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,霍衔蝉停下来,买了两块桂花糕。
油纸包着,还温着。他递了一块给晏惊鳞,晏惊鳞接过,没有吃,只是攥着,糖霜从指缝里漏出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串细小的脚印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忽然说,"你师父……真的只是中风?"
霍衔蝉脚步顿了顿。
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胡同口,看着那像一张大嘴似的阴影,缓缓开口:"我不知道。但我看见他袖袋里,有一张苟弥的名片。"
晏惊鳞的手一抖,桂花糕掉在地上。
春风起了,带着化雪后的寒气,吹得人骨头缝发凉。两人站在胡同口,一前一后,像两株被风吹歪的芦苇,互相撑着,才没有倒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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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十一章·重逢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