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抉择 霍衔蝉迫于 ...
-
腊月初九,雪后初晴。
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,像一张褪了色的纸钱,把云鹤楼的飞檐翘角照得灰扑扑的。院子里积着昨夜的雪,被人踩过几趟,早成了乌黑的泥汤,混着煤渣和枯叶,脏得不像话。
晏惊鳞在东厢房里收拾行李。
说是行李,其实只有一个蓝布包袱,里头裹着两件换洗的中衣,半块用剩的胭脂,还有一把湘妃竹折扇——扇面上的墨梅被潮气洇过,枝干发胀,像一条条扭曲的虫。他蹲在床边叠衣裳,动作很慢,手指冻得发僵,指节上全是裂口,是码头扛包时让麻绳勒的。
门没闩,霍衔蝉直接推门进来了。
冷风跟着灌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扑在晏惊鳞后颈上。他没回头,只是把包袱皮拢了拢,声音轻飘飘的:"霍老板来送我?"
霍衔蝉站在门口,没进,也没退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长衫,是仇鹤年昨儿刚叫人从瑞蚨祥裁的,袖口绣着暗纹,板板正正,像一套崭新的戏服。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指节藏在袖袋里,鼓出一块僵硬的形状。
"我要唱戏。"他说,声音比檐角的冰凌还硬,"云鹤楼要活,我得成角儿。我不能……不能毁在一个旗人戏子手里。"
这话是仇鹤年教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模子刻出来,生硬,且钝。可他说出口时,才发现这比唱一百出《夜奔》还累,累得人想呕血。
晏惊鳞的手停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,转过身来。脸上没上妆,苍白得像一张纸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暗处红得突兀,像白纸上溅了一滴血。他看着霍衔蝉,眼风还是那样,带着三分懒,三分媚,还有四分霍衔蝉读不懂的东西。
"霍老板,"他笑,唇角弯起来,"您这是唱哪一出?《斩美案》?还是《铡美案》?"
"我没唱戏。"霍衔蝉往前一步,门槛上的雪泥被他靴底碾出一道黑印,"我说真的。晏惊鳞,咱俩……分开吧。"
屋里静了。
炭盆早灭了,屋里比外头还冷。晏惊鳞站在床边,背光,脸沉在阴影里,只有那粒朱砂痣还亮着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。他忽然伸手,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,绳上系着那枚银锁片——"长命百岁"四个字,被体温焐得发亮。
"因为这个?"他把锁片捏在指尖晃了晃,"还是因为这个?"
他又从拇指上褪下那枚翡翠扳指,水头极好,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。两枚物件并在一起,一枚是他的,一枚是霍衔蝉的,像一对被拆散的鸳鸯。
霍衔蝉盯着那两枚东西,喉结滚动了一下:"因为不合适。"
"不合适?"晏惊鳞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撞了一圈,碎成好几片,"霍衔蝉,你跟我谈合适?你睡在我枕边的时候,怎么不谈合适?你吻我唇角这粒痣的时候,怎么不谈合适?你……"
"够了!"霍衔蝉猛地打断他,眼底烧得通红,"那是戏!戏台子上的事,当不得真!"
晏惊鳞不笑了。
他看着霍衔蝉,看着那人攥紧的拳头,看着那人额角暴起的青筋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。不是那个雪夜里背他回来的武生,不是那个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的哑巴,不是那个吻着他胸口旧疤发抖的傻子。
是云鹤楼的霍老板,是仇鹤年的好徒弟,是将来要娶妻生子、传宗接代的顶梁柱。
"好。"晏惊鳞说。
他垂下眼,把翡翠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,动作很慢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然后把银锁片放在床沿,往霍衔蝉那边推了推,锁片在木头床沿上滑出一道细微的响。
"这是你的。"他说。
霍衔蝉没动。
"我收拾完就走。"晏惊鳞继续叠那件藕荷色的长衫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"去天津卫,或者上海,还没定。班主那儿,我自己去辞行,不劳霍老板费心。"
他叠好了衣裳,塞进包袱,系了个死结。起身时,膝盖似乎软了一下,扶住床沿才站稳。霍衔蝉下意识伸手,又硬生生缩回去,指尖在袖袋里掐进掌心。
晏惊鳞拎着包袱,往门口走。
两人擦肩而过时,霍衔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皂角,药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他忽然想起昨儿夜里,窗纸上那道站了整整一夜的影子,想起雪地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脚印,想起脚印旁那滴被雪盖住一半的血。
"晏惊鳞。"他喊。
晏惊鳞脚步顿住,没回头。
"……保重。"
晏惊鳞肩膀颤了颤。
他忽然笑了,笑着转过身来,眼眶是红的,唇角却弯得极艳,像戏台上最后一抹油彩:"霍老板也是。祝您……祝您唱一辈子的好戏,成一辈子的角儿,娶一房好媳妇,生一窝大胖小子。"
他抬起手,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光下一闪,像谁的眼泪。
"这个,"他晃了晃手指,"我带走了。就当是……押金。你欠我的戏,欠我的债,下辈子还。"
霍衔蝉看着他,看着那粒朱砂痣在笑容里微微发抖,看着那人眼底凝着的一层水雾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他想说"别走",想说"我跟你走",想说"我不要唱戏了"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"……好。下辈子还。"
晏惊鳞转身,大步走出月洞门。
霍衔蝉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,穿过回廊,穿过前厅,像一根被越拉越长的丝,终于"铮"的一声,断了。
他慢慢走到床沿,拿起那枚银锁片。
"长命百岁"四个字还刻在上面,只是边角磕破了一块,像一颗缺了角的心。他攥着它,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勒出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。血渗出来,染红了锁片上的红绳,像谁新绣上去的朱砂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哽咽,像猫崽子被踩了尾巴,短促,且碎。
霍衔蝉猛地抬头。
他冲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看见晏惊鳞跪在月洞门口的雪地里,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芦苇,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翡翠扳指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玉面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哭得无声,却比任何嚎啕都惨烈。
霍衔蝉的手指抠进窗棂里,木刺扎进皮肉,他却觉不出疼。他看着那人跪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看着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看着他把扳指贴在唇边吻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挺直了背,一步一步走出云鹤楼的大门。
那道背影瘦伶伶的,像一茎被雪压弯的芦苇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霍衔蝉关上窗,背靠着墙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他摊开掌心,银锁片躺在血泊里,温润的光被血污盖住,像一粒蒙了尘的珠子。
他忽然想起,那天清晨,他把这锁片塞进晏惊鳞手里,说"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"。
现在晏惊鳞把这句话还给了他。
用一辈子还,够不够?
不够。远远不够。
窗外,日头又隐进云层里,北平城的冬天,天黑得早。前厅传来仇鹤年盘核桃的咯吱声,还有学徒们吊嗓子的咿呀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霍衔蝉把银锁片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云鹤楼的戏台子上,再也没有《霸王别姬》了。
---
【第十章·抉择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