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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师父 霍衔蝉发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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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衔蝉一夜没合眼。
他躺在那张窄床上,怀里的人已经睡沉,呼吸绵长均匀,偶尔发出一点轻微的鼻音,像猫崽子打呼噜。可霍衔蝉睁着眼,盯着帐顶那道被炭火映出的影子,手里攥着那张从晏惊鳞袖袋里滑出来的当票,指节攥得发白。
"聚贤赌坊,押翡翠扳指壹枚,当期六个月,息钱三分。"
那字迹是晏惊鳞的,瘦金体,笔画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,末尾那个"三"字拖得老长,像一声没叹完的息。霍衔蝉把当票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被血渍和泥渍晕开了半边,他凑到鼻尖底下才勉强辨出——
"十二月十五日前赎,逾则死当。"
今天是腊月初八。
霍衔蝉猛地闭上眼。
他忽然想起前日咳血,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一味冬虫夏草,贵得吓人,他当场就推了,说"换川贝"。可药煎上来,他还是闻到了那股子淡淡的菌香。当时小六子说是"晏老板从同仁堂抓的",他以为是气话,是炫耀,是那人攀了高枝后随手赏的恩惠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那人把阿玛留下的翡翠扳指当了,换了他的药钱。原来那人没去上海,在码头扛包,一天两毛,还要省出赎当的钱。原来那人每日站在西厢房门外,不是来示威,是来送命——送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。
霍衔蝉把当票贴在心口,那粗糙的纸面硌着皮肤,像一把钝刀在割。
怀里的人动了动,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,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。霍衔蝉僵着身子不敢动,怕惊醒了这人,怕看见他醒来的眼睛,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"为什么"。
为什么当掉扳指?为什么扛包?为什么不走?
为什么……还要回来?
天快亮时,霍衔蝉悄悄起身,把当票塞回晏惊鳞的袖袋,又替他把被角掖好。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,看着那人青白的脸,看着那粒朱砂痣在睡梦中微微起伏,忽然俯身,极轻地在那痣上碰了碰。
像一片雪落在火里,无声无息地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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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的锣鼓声响起时,霍衔蝉已经扮上了。
今日唱《挑滑车》,高宠的活儿,一杆花枪挑十一辆滑车,费腰费腿费嗓子。他往台口一站,靠旗扎得严实,雉尾插得稳当,脸上的油彩揉得极重,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埋进那层金红里。
可他一抬眼,看见了侧幕条后的晏惊鳞。
那人没扮上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是码头扛包的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阴影里,手里拎着一壶热茶,是给小六子的,眼睛却往台口瞟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一碰,晏惊鳞先笑了,唇角那粒朱砂痣在暗处红得一闪,像一颗流星划过。
霍衔蝉猛地收回眼,手里的花枪差点脱手。
锣鼓点催得急,他一个亮相冲出去,银靠甲在汽灯下晃出一片雪亮。台下坐着十几个穿军装的日本兵,是佐藤机关长带来的"客人",腰里别着枪,叽里呱啦地叫嚷,把《挑滑车》的锣鼓点都盖过去了。
霍衔蝉唱到"看前面黑洞洞,定是那贼巢穴",枪花一抖,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侧幕飘。晏惊鳞已经不在那里了,只剩一壶热茶搁在条凳上,冒着袅袅的白气。
他心口一空,枪尖偏了半寸。
"好!"台下日本兵拍巴掌,不是喝彩,是起哄,"花姑娘的干活!"
霍衔蝉脸色一沉,枪杆在掌心震出一道红印。他强撑着唱完,谢幕时后背已经湿透,靠甲的甲叶贴在身上,像一层冰冷的鳞。
仇鹤年在后台等着他。
老人盘着那两颗核桃,眼神像X光,从他脸上扫到身上,再从身上扫到脚上:"嗓子又岔了?"
"没有。"
"手又抖了?"
"没有。"
仇鹤年"嗯"了一声,核桃不盘了,往祠堂方向一努嘴:"跟我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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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在云鹤楼最里头,一间暗沉沉的屋子,供着梨园行的祖师爷唐明皇,泥塑的金身掉了漆,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胎。香案上摆着瓜果,蜡烛只剩半截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霍衔蝉跪在蒲团上。
仇鹤年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那两颗核桃又开始转,咯吱咯吱,像在给什么倒计时。
"衔蝉,"老人开口,声音苍老得像秋风吹过枯枝,"你跟惊鳞,怎么回事?"
霍衔蝉的背脊绷直了:"什么怎么回事?"
"别跟我打马虎眼。"仇鹤年把核桃往案上一拍,"昨儿夜里,有人看见你从他屋里出来。天蒙蒙亮,又有人看见你替他掖被角。衔蝉,我养你十五年,你当我瞎?"
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霍衔蝉跪在蒲团上,膝盖硌着硬木,疼得发麻。他盯着香案上的供果,一个苹果烂了半边,露出黄褐色的果肉,像一颗腐烂的心。
"师父,"他哑着嗓子,"我……"
"你不能。"仇鹤年打断他,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像一把磨快的刀,"你是云鹤楼的顶梁柱,是唱武生的角儿,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你跟一个旗人戏子,一个天津卫来的花旦,搞这种腌臜事,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?怎么看云鹤楼?"
他站起身,走到霍衔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:"当年我把你从街头捡回来,一口热粥一碗苦药,把你养成人,不是让你给戏班子招祸的。你跟他,断了吧。"
霍衔蝉猛地抬头:"师父!"
"断了吧。"仇鹤年重复道,声音软下来,带着几分疲惫,"衔蝉,师父老了,云鹤楼撑不了几年。你是指望,你得成角儿,你得娶妻生子,你得把咱们这行当传下去。你跟惊鳞……那是孽缘,是绝路,是死胡同。"
他蹲下身,与霍衔蝉平视,眼底有血丝,有泪光,有十五年的养育之恩:"算师父求你。为了云鹤楼,为了你自己,断了。"
霍衔蝉看着师父的眼,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——满脸油彩,眼神涣散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"不断",想说"我离不开他",想说"您不知道他为我当掉了什么"。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"……是。师父。"
仇鹤年站起身,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拍了拍霍衔蝉的肩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"今晚,你在这儿跪着。想清楚,什么是该要的,什么是该扔的。"
门关上,落了锁。
霍衔蝉跪在蒲团上,看着香案上唐明皇掉了漆的脸,忽然觉得那泥塑在笑。笑他荒唐,笑他软弱,笑他连一句"不"都不敢说。
他跪得笔直,像一杆枪,像一根钉,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躯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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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下了雪。
是腊月的雪,比立冬那天的雪更大,更急,像天上有人撕碎了棉絮,一把一把地往下撒。祠堂里没有炭盆,霍衔蝉只穿着单衣,膝盖从疼到麻,再从麻到失去知觉。他盯着那半截蜡烛,看着它一点点烧短,看着蜡泪堆在烛台上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仇鹤年把他从街头捡回来。他缩在城隍庙的廊下,冻得脚趾头发黑,是仇鹤年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他,把他背回云鹤楼,给他一碗热粥,说:"小子,跟我唱戏吧,有口饭吃。"
那碗粥真烫啊,烫得他舌头起了泡,烫得他眼泪直流。
如今他跪在这里,膝盖下的蒲团早就湿透,寒气从青砖缝里往上钻,钻到骨头缝里,钻到心口里。他不觉得冷,只觉得空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血淋淋的,却喊不出疼。
祠堂的窗是纸糊的,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他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响动,像是雪落在什么人的肩上,又像是呼吸声。
他猛地转头。
窗纸上印着一个人影,瘦伶伶的,带着几分伶仃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那人站在风雪里,一动不动,只有偶尔的发丝被风吹起,在窗纸上投下细微的颤动。
是晏惊鳞。
霍衔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他猛地起身,膝盖一软,又跪回去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爬过去,爬到窗边,手指抠着窗棂,声音压得极低:"……回去。"
窗外的人影没动。
"晏惊鳞,"他咬着牙,眼眶烧得生疼,"我让你回去!"
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鼻音的笑,像叹息,像呜咽,像一片雪落在火里。然后那人影动了动,似乎往窗上靠了靠,额头抵着冰冷的窗纸,形成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的声音从风雪里飘进来,哑得不成调,"我不进去。我就站在这儿……站一会儿。"
"你疯了!这是雪夜!你会冻死!"
"冻不死。"晏惊鳞笑,笑声里带着颤,"我扛得住。我在天津卫的时候,冬天睡桥洞,比这冷多了。"
霍衔蝉的手指抠进窗棂的缝隙里,指甲劈了,木刺扎进皮肉,他却觉不出疼。他贴着窗纸,能感觉到窗外那人的体温,隔着一层薄薄的棉纸,像隔着一道银河。
"为什么……"他哑着嗓子,"为什么不走?"
"因为你在里面。"晏惊鳞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"你在里面跪着,我就在外面站着。你跪多久,我站多久。你……你要是肯出来,我就跟你走。你要是……要是不出来,我就……"
他没说完,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。那咳嗽声闷在风雪里,像谁在远处敲一面破锣,带着血气,带着破碎的喘息。
霍衔蝉猛地捶窗:"晏惊鳞!"
"……我没事。"晏惊鳞喘匀了气,声音更轻了,"霍衔蝉,你师父说得对。我是丧门星,谁沾谁倒霉。你……你别为我跪了。你起来,回去睡觉,明天还要唱戏。我就站在这儿,站到天亮,我就走。"
"走去哪儿?"
"不知道。"晏惊鳞笑,"码头,长春,上海……哪儿都行。反正……反正不碍你的眼了。"
霍衔蝉贴着窗纸,眼泪终于涌了出来。他咬着拳,不让自己出声,牙齿陷进掌心的肉里,咬出血来。他想说"别走",想说"我跟你走",想说"我不唱戏了"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"……你走吧。"
窗外静了一瞬。
"什么?"
"我说,"霍衔蝉闭上眼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窗台上,结成了一小粒冰,"你走吧。我师父说得对,你是丧门星,我是顶梁柱,咱俩……咱俩不是一路人。"
窗外的人影晃了晃,像被风吹得站不稳。
"霍衔蝉,"晏惊鳞的声音忽然静了,静得像一潭死水,"你再说一遍。"
"你走。"霍衔蝉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碎骨头,"别站在这儿,别让我师父看见,别……别让我看见。你回你的天津卫,拍你的影戏,攀你的高枝。我霍衔蝉……我霍衔蝉就当没认识过你。"
窗外没有声音了。
只有风雪在呼啸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,像无数张嘴在嘲笑他的软弱。霍衔蝉贴着窗纸,等了许久,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,久到蜡烛烧到了底,久到窗外的风雪里再也没有那道瘦伶伶的影子。
他慢慢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,手里攥着那枚从袖袋里摸出来的银锁片——是晏惊鳞还给他的,还是他塞给晏惊鳞的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锁片贴着心口,凉得像一块冰。
天亮时,仇鹤年来开门。
老人看着跪在地上的霍衔蝉,看着他青白的脸,看着他膝下那滩被体温焐化又结冰的雪水,叹了口气:"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霍衔蝉抬起头,眼底一片干涸,"师父,我想清楚了。我是云鹤楼的顶梁柱,我不能毁在一个……一个旗人戏子手里。"
仇鹤年点点头,伸手扶他:"起来。去喝碗热粥,暖暖身子。"
霍衔蝉撑着墙站起来,膝盖一软,差点栽倒。他扶着门框,一步一步往外挪,走到院子里时,忽然停住了。
雪地上有一行脚印。
从祠堂的窗下,一直延伸到月洞门口,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,像是谁在风雪里走得踉跄。脚印旁边,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,被雪盖了一半,像一滴冻住的血。
霍衔蝉盯着那行脚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挺直了背,一步一步往前厅走。靠甲的甲叶在晨光里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,像一杆枪,像一根钉,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躯壳,在雪地上踩出新的脚印,把那行旧的脚印,一点点覆盖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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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九章·师父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