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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书肆闲趣,闺语春长 自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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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沈念仪辞别江东故土,远赴京城入读书院,盛槿素来清寂寡淡的暮春日景,方才添了几分鲜活暖意。
这位知己未来京城前,盛槿课余时日向来孤寂冷清。清晨晨光落满藏书阁雕花窗,她独坐案前研读经义,伏案批注书卷文字;待到午后斜阳西垂,便独守居所轩窗,铺纸研墨描摹远山庭花。她出身官宦世家,自幼受礼教管束,言行恪守大家闺秀分寸,待人谦和疏离,满腹心事素来不外流露,大半岁月皆是独自度日,鲜有欢愉热闹。
而沈念仪的到来,恰似一阵坦荡爽朗的江东春风,吹散萦绕在她周身长久的沉闷孤寂。挚友性情豁达不拘,不爱闺阁拘束,偏爱市井街巷烟火百态。每每书院课业落幕,落日晕染漫天金辉,沈念仪从不愿径直回住处休憩,时常挽住盛槿衣袖,邀约她入城闲逛散心。
时值暮春,暖风拂面,京城城内城外春日花市绵延数里,游人往来如织,车马络绎不绝。青石板街巷两侧摊铺林立,连片书肆更是京城春日独有的盛景。大明文风鼎盛,书肆藏书品类繁杂:既有士子应试所需四书五经、策论范文,装帧肃穆规整;亦有名家复刻山水花鸟画册,笔墨清雅;余下坊间话本、野史逸闻通俗有趣,不拘经书死板章法。
醇厚墨香糅合桂花糕点甜香、沿路花草芬芳,随风漫遍街巷,将京城暮春俗世百态尽数铺展在二人眼前。
二人逛书肆途中,时常偶遇出游的孙元海。他身为世家二公子,全无纨绔骄矜习气,素来厌烦世家应酬、官场周旋,偏爱闲散度日。撞见两位知己只是随性逛肆消磨时光,不必应酬交际,他眉眼便漾出松弛笑意,欣然结伴同行。
久而久之,暮春结伴出游,成了三人默契日常。三人气质迥异,走在闹市自成风景:盛槿温婉恬淡,常簪浅粉绒花,素裙清雅,举止娴静;沈念仪明媚热忱,鬓边别着柿红绒花,步履洒脱鲜活;孙元海常年身着素色长衫,眉目疏淡,大多默然随行相伴,虽甚少打趣闲谈,却始终安稳陪着友人虚度春光。
三人最爱驻足临街民间画本摊铺。对比书院刻板儒典,坊间画作落笔肆意洒脱,或是绘四海山河江南烟雨,或是记先贤寒窗轶事,亦有雅致儿女情长短篇故事,读来悠然松弛。
沈念仪性子热忱好动,翻看画本兴致盎然,时常点评构图、打趣书中人物,屡屡逗得盛槿浅笑。盛槿本就深谙丹青,平日研习皆是正统笔法,市井随性画风反倒令她有所体悟,悄悄融汇进自身笔墨,让原本拘谨温婉的笔触多出几分灵动。
一旁孙元海随手翻阅闲书,不争画册,静静等候二人闲谈。于他而言,此番出游不求书卷玩乐,只求知己相伴,岁月安然。
书肆外头搭着露天茶摊,兼设说书席位,暮春游人络绎不绝,席位常常座无虚席。白发先生手执醒木,既讲寒门士子金榜题名的励志旧事,也闲谈京城世家联姻、士林近况,皆是百姓喜闻乐道的闲谈内容。
沈念仪刚来京城,急于摸清书院与世家人际脉络,每每说书都听得极为认真。待到说书散场,二人漫步青石长街,复盘坊间各式传闻:谁家学子文会扬名,哪家闺秀才情出众,望族缔结姻亲,青年士子得重臣赏识。
她心思敏锐通透,总能分辨流言虚实,低声对盛槿言道:“市井闲话多半添油加醋,不可全然轻信,可细细揣摩,也能看透人情圈层利弊。”
盛槿微微颔首。她素来不爱掺和旁人是非,唯独面对沈念仪,才能卸下长久自持的拘谨,袒露少女柔软心绪。闲谈之余,二人总会悄然说起同窗陈文衷,话语压得极低,喧嚣街市之中,旁人无从听闻。
三人正缓步闲逛闲谈,一道素衫清隽身影迎面走来,正是陈文衷。四人骤然相逢,漫天杨絮随风飞舞,周遭闹市喧嚣仿佛骤然淡去。
盛槿抬眸望见心上之人,脚步不自觉放缓,面颊泛起淡淡绯红,心底心绪翻涌,碍于少女羞怯,迟迟不敢主动搭话。
这般慌乱神态尽数被沈念仪看在眼里,她心思机敏,一眼看破闺蜜情愫,当即上前拱手行礼,举止落落大方:“陈师兄,此番偶遇实属凑巧。素来听闻师兄文采冠绝书院,数次文会拔得头筹,我初来书院求学,课业尚有诸多疑惑,正好借机结识,往后也好切磋诗文。”
说完侧身将拘谨的盛槿引至身前引荐:“这便是盛槿师妹,平日潜心诗书,素来敬佩师兄文笔,此前暮春诗会拜读过你的佳作,闲暇时常效仿行文笔法。”继而又介绍身侧的孙元海,一番言谈行云流水,顺势促成四人同游。
陈文衷挺拔而立,儒雅谦和,拱手从容回礼;孙元海随性颔首示意,不多客套寒暄。自此四位年少同窗,并肩沿着街市缓缓前行。
沈念仪最擅调和气氛,借着沿街商铺、春日吃食、坊间趣闻不断开启话题,又不动声色留出空档,成全盛槿与陈文衷交谈。分寸拿捏恰到好处,既不会令盛槿窘迫,也能慢慢拉近二人距离。
商贩吆喝此起彼伏,杨花柳絮落在众人肩头。盛槿外表依旧沉静温婉,心底早已满心欢喜,青□□慕在融融春风里暗自涌动。
时光缓缓流逝,书院众人皆知,素来孤僻寡言的盛槿,结识了江东而来的知己挚友。一内敛一明朗,彼此互补,曾经眉宇常含落寞的盛槿日渐展露笑颜,课余不再唯有孤灯书卷,多了逛肆赏画、闲话嬉闹的欢愉。
往后无数暮春午后,陈文衷课业结束途经这片街巷,总能遥遥望见三人身影:暖阳铺洒青石路面,画本摊书卷琳琅,两位簪着绒花的少女说笑闲谈,孙元海静立一旁等候,光景温婉鲜活。
每每撞见此景,陈文衷常会驻足石阶遥遥凝望,却不愿上前打扰热闹。他心中清明自知,自身乃是陈氏宗族远支,得不到宗族扶持,毫无门第依仗,盛槿出身官家世家,二人家世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。尚且年少求学之时,他一无所有,倘若袒露心意,非但许诺不了往后前程良缘,反倒会彼此拖累。
满腔心动只得尽数隐忍,他将这番春日光景、少女笑语尽数藏于心底,唯有学堂之上,借着同窗名分,方能正大和盛槿探讨诗文。
暮春白昼愈发悠长,书肆暖风缱绻温柔。这边三人无忧无虑相伴闲游,尽享年少浅欢;那边陈文衷独自远望,把缱绻心事暗藏心底,在春色之中默默惦念。
此刻几人尚且身处无忧韶华,未曾料到往后朝堂风起云涌,盛家骤然倾覆,眼下所能握住的,只有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。
书院春光岁岁如常,四人藏于心底的欢喜、忐忑与期许,早已在街市偶遇、遥遥相望、诗文闲谈里生根发芽,蛰伏春风之内,静待往后岁月起落跌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