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衷槿》景河十年

5、江东来客，绒花春市

　　京城暮春的春雨，自有皇城独有的清润矜贵，全然不似江南缠绵连日的烟雨。北方春雨多趁入夜悄然洒落，丝丝缕缕浸润青砖街巷、书院花木，从无滂沱倾盆之势；待拂晓天光破开云层，晨雾尽数散尽，便是一派澄澈明朗的好光景。

　　几场润物细雨过后，崇文书院洗去连日积下的浮尘。院墙老树枝桠抽叠层层新翠，廊下青苔润得莹碧，抬眼满目鲜活绿意。长空透亮，暖风穿院而过，偌大京城褪去平日肃然森严，尽数裹进温润松弛的春色里，四处皆是融融暖意。

　　盛槿生父官拜吏部郎中，正五品。吏部掌百官考评调任，乃是六部实权要司，家中世代书香，恪守正统儒门礼法。自幼浸于这般家风，盛槿性子温婉娴静，举止端雅有度。既能伏案通读经史，提笔描摹山水丹青，心性通透柔软，待人向来温和自持，从不肆意外露心绪。

　　晨间课业散后，学子三三两两涌出讲堂闲谈。书院朱漆正门之外，忽停两辆青帷素车，车轮碾过湿润青石板，动静轻缓。

　　车前立着一名青碧襦裙侍女，身姿利落、眉眼机灵，躬身掀开帘幔，搀扶车内少女缓步踏入书院。少女身姿窈窕舒展，眉眼灵动鲜活，肌肤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气韵，兼具南国柔婉与爽朗意气，正是盛槿年少时于江南相识、阔别数载未见的至交——沈念仪。

　　此番沈念仪远赴京城，缘由清晰。其父原任江南知州，从五品，为官清廉、政绩稳妥，恰逢朝廷人事调遣，一纸诏令北上赴任，举家迁来皇城。沈念仪舍不得旧日情谊，又听闻崇文书院汇聚全城世家寒门英才，便顺势转入此处求学。待家中安置妥当，她第一日便前来书院报到，只为与挚友重逢。

　　两家父辈皆是五品朝官，品级相当，家风礼教相近，年少时常有往来，二人自幼相伴嬉闹，脾性契合无间。虽相隔数年、音讯断续，心底情谊半分未淡。此刻久别重逢，四目相对，年少相伴的旧事尽数涌上心头，二人眼底自然而然漾出发自肺腑的欢喜，无需过多客套寒暄，便知彼此心意。

　　为避开周遭起哄喧闹的学子，不愿二人私语被旁人打扰，盛槿牵着沈念仪衣袖，径直往后院紫藤长廊走去。

　　整片花廊由粗壮老藤缠绕搭建，繁密藤蔓交织成浓密荫棚，一串串淡紫紫藤花穗垂落，微风拂过，细碎花瓣簌簌纷飞，清甜淡雅的花香萦绕周身。此地地处书院僻静角落，平日鲜少有人前来，四下清幽安宁，恰好供闺中挚友卸下拘谨，倾诉心底私语。

　　二人并肩倚着廊下木栏落座，先聊起江南旧事：春日泛舟、闺阁刺绣涂鸦、结伴逛江南市集，一桩桩娓娓道来；又谈及如今京城风土、崇文书院学风，细数分别这些时日各自的境遇，言语句句契合，所思所想相通，数年相隔的生疏隔阂转瞬消散。

　　闲谈由浅入深，谈及心底隐秘，素来内敛克制的盛槿耳尖漫上一层浅红。几番犹豫踌躇，她终究决定，将埋藏心底、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少女心事，坦诚说与挚友。

　　她垂眸，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襟边角，语声轻柔绵软，藏着几分羞怯，缓缓开口：“念仪，我心中已有倾心之人，便是前阵子暮春文会，当场落笔成诗、惊艳满堂的陈文衷。”

　　稍作停顿，盛槿抬眼望向漫天飘摇的紫藤花，眼底盛满欣赏与脉脉情意，细细诉说缘由：“世人皆知他生母出身没落朱氏旁族，生父只是寻常陈氏布衣宗族，两边皆无强族依仗，在一众世家子弟间势单力薄。可纵使身处这般困顿境遇，他依旧傲骨自持，从不趋炎附势，寒窗治学勤恳踏实，待人坦荡赤诚。平日里我常寻他探讨经义、剖析文章章法，相处越久，心中越是倾慕。既敬佩他身处泥泞仍心怀青云的坚韧，亦怜惜他孤身求索一路走来的万般不易。”

　　听完这番真心话，性情爽朗通透的沈念仪半分没有打趣调侃，神色反倒格外郑重。她当即抬手，轻轻覆在盛槿微凉的手背上，目光笃定澄澈，柔声宽慰表态：

　　“早在文会那日，我便远远留意过此人。一身旧衫却气度清正，待人处事不卑不亢，绝非追名逐利、心性浮华的轻薄子弟。你们二人因书卷学识结缘，凭志趣惺惺相惜生出情意，心意纯粹干净，我定然全心站在你这边，鼎力成全。”

　　思虑周全的她，又结合京城盘根错节的世家圈层，细细提点挚友，条理清晰分辨两段缘分的不同：“此前孙元海的哥哥孙崇徽对你多有赏识，特意设宴款待，还赠予绝版珍藏画谱，这份看重的确难得。可他身为孙家嫡长子，生来立于云端，那份欣赏更像是身居高处，俯瞰后辈英才生出的垂怜赞许，人情繁杂厚重，往后相处处处需斟酌分寸、步步谨慎。反观你与陈文衷，同为求学之人，因灵魂志趣契合而生欢喜，这份本心而动的情意最为珍贵，你不必因他家世落寞，暗自胆怯自卑。”

　　得来至亲挚友毫无保留的理解与撑腰，连日萦绕在盛槿心头的忐忑、纠结、惴惴不安尽数消散，郁结心绪豁然开朗，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
　　沈念仪性情热烈鲜活，偏爱明艳雅致之色。当朝闺阁礼法森严，未出阁的官家少女，不可穿戴正红、赤红这类专属诰命命妇的浓艳色彩。可她素来偏爱丹柿红、石榴红这般浓淡相宜的绯色，日常衣裙、随身饰物皆鲜亮灵动，恰好与偏爱素净、性情恬淡沉静的盛槿互为互补，一动一静，相得益彰。

　　此刻暮春风光正好，落日余晖携着融融暖意漫洒花廊，距离晚间宵禁尚有大半时辰，课业已然尽数了结，不必拘束在书院之中。沈念仪顿时兴致盎然，挽住盛槿衣袖，眉眼漾着雀跃笑意提议：“今日难得我们重逢相聚，闲来无事，索性一同入城春市闲逛散心，借着大好春光，自在游玩一番。”

　　盛槿心中欣然应允。二人辞别紫藤长廊，返回居所换下书院长衫，换上温婉灵动的闺阁常裙，素袖轻裙，装束简约素雅，结伴踏出书院大门，奔赴京城最热闹的春日市集。

　　彼时京城暮春，全城风行的头饰便是绒花。
　　绒花最早源自宫廷内苑，由宫中老手艺人选取上等蚕丝细绒反复捻揉塑形，质地紧实柔软，花色经年不褪、不易干枯，世人亦唤它“吉花”，暗含荣华绵长、岁岁顺遂、春光常驻的美好寓意。

　　每至暮春，皇宫嫔妃、世家诰命、官宦适龄少女争相购置佩戴，慢慢从深宫流传市井，成为京城独有的时令风尚。尤其五品及以上官家女子，格外偏爱此物，样式恪守礼制、端庄得体，较之堆砌珠光的金银珠钗，多几分春日清雅气韵，踏青出游、日常出行皆相宜。

　　沿街商铺鳞次栉比，酒旗迎风错落舒展，往来车马徐徐慢行，赶考士子、世家公子、闺阁女子络绎不绝，市井烟火温润浓郁。二人缓步穿行熙攘长街，一路闲谈观景，不多时便抵达城内传承数十年的老字号绒花作坊。

　　店铺装潢古朴雅致，无浮夸奢靡陈设，一排排木格置物架上，摆满各式精工绒花，品类齐全。樱粉、梨白、远山黛青、蜜杏浅黄、丹柿绯红，满目琳琅。每一朵花塑形栩栩如生，蚕丝绒料软糯细腻，色调温润内敛，皆是合乎未出阁官家少女礼制的款式，不会逾矩张扬。

　　素来偏爱明艳暖色的沈念仪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货架上几支丹柿红海棠绒花。她抬手取出一支，凑到暖阳下细细端详，花色绯红温润，浓而不俗，深浅分寸恰到好处，刚好是未出阁贵女可佩戴的艳色范畴。指尖轻轻摩挲绒面，她笑着感慨：“我向来钟情暖色绯红，这般沉雅丹柿红最合心意。暮春暖阳之下簪于鬓边，既能衬得气色明媚，又合乎规矩礼数。”

　　反观心性恬淡安然的盛槿，素来不喜浓烈艳丽饰物，视线久久停驻在几支淡粉樱绒花上。花色柔和浅淡，花型纤秀玲珑，温婉内敛，全然贴合她沉静温顺的气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