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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画本藏意,暗起心澜 京城暮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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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暮春,暖风漫过街巷,海棠与晚樱的香气四处流转。
书院先生家中有事,课业早早散场。沈念仪一得空闲,便拽着盛槿往墨香斋赶,一心要补齐之前没寻全的《西厢记》绣像话本。
墨香斋静立书肆街中段,雕花木窗滤进柔和天光,满屋是古籍、松烟墨与樟木交织的淡香。掌柜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,素来不爱招揽客人,见二人常来,只抬眼淡淡扫过,便闭目休憩,任由她们自行翻拣书卷。
两人进店便各行其是。沈念仪直奔东侧的话本书架,埋头搜寻心心念念的绣像本。盛槿则走到西北角那处冷清矮架,这里堆着大量残破旧稿、废弃习作,寻常学子不屑一顾,她却总爱在其中淘寻被人埋没的笔墨。
她屈膝俯身,指尖拂过一卷卷泛黄的书脊,指尖忽然一顿。
架子最内侧,静静躺着一册灰蓝色封皮的薄册子,无书名,无落款。册页缝隙飘出清润的松烟檀墨香气,绝非坊间廉价刻印的油墨可比。
盛槿心底一动,蹲下身子,小心将册子抽了出来。
册中没有应试儒经,也无市井情爱故事,尽数是亲手勾勒的山水写生。作画少年笔法尚有几分青涩,可气韵孤峭,山石皴擦利落,寒林枯木几笔瘦劲如铁,大片留白,不施浓彩,满纸都是自持清冷的风骨。
盛槿心口猛地一震。
这般枯笔写意的风格,她再熟悉不过。书院画室之中,陈文衷伏案作画的模样反复浮现在她脑海,落笔力道、收锋习惯、留白思路,与这册底稿如出一辙。
她飞快向后翻阅,册尾一方磨损的闲章露了出来,只能辨认出变体的单个“文”字,再无别的印记。
“莫非,真是他的手笔?”盛槿指尖微微发颤,心底欢喜与忐忑交织。
“阿槿!喊你好几声怎么不应。”
沈念仪一无所获地转了过来,见她蹲在角落对着旧册出神,不由得好奇俯身,“一本无名残稿,有什么值得看得入神?”
盛槿骤然回神,飞快合上册子,掩去眼底的慌乱羞怯,面上依旧维持温婉:“没什么,只是偶然看到一卷山水残画,觉得笔墨尚可。”
沈念仪伸手便想去拿:“残稿而已,别耗时间了,咱们出去逛胭脂摊,听说书。”
盛槿侧身避开,将册子拢进宽大的衣袖,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执拗:“我想把它买下,回去研习笔法。”
沈念仪眼尾掠过一丝促狭,压低声音打趣:“哪里是笔墨入眼,怕是作画的人,住进你心里了。”
盛槿耳根瞬间烧得通红,嗔瞪她一眼,一时无言辩驳。
“行行,我不打趣你。”沈念仪掩住笑意,目光落在她护住衣袖的手上,轻声道,“只是这册子来路不明,若是你真心喜欢,买下,也算收下一份暗处的念想。”
寥寥数语,在盛槿心底漾开涟漪。她不再辩解,攥紧册子走向柜台。
老者睁开浑浊双眼,目光落在那册蓝皮册子上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淡淡报价:“五十文。”
盛槿暗暗诧异。这般用心手绘的底稿,远不止这个价钱。她没有追问缘由,取出铜钱付过,小心翼翼把画册收好。
踏出书肆,落日把长街染成橙红。孙元海早已在河畔垂柳下等候,见二人出来,一言不发,缓步跟在身后护送返程。
归途之上,盛槿心神纷乱,衣袖里的册子仿佛带着暖意,反复琢磨着一桩桩巧合。
这般倾注心力的写生稿,为何会丢弃在书肆最偏僻的角落?为何偏偏是自己常来的这处书架?是无意遗失,还是另有安排?
少女矜持与门第的鸿沟横在心头,她不敢贸然前去求证,万千猜想只能压在心底。
另一边,陈府书房。
陈文衷立在案前,狼毫悬于宣纸之上,纸上已经勾出一道少女侧影,正是方才他绕道书肆外,遥遥望见盛槿俯身翻书的模样。
“公子。”书童墨砚轻步进门,放下清茶,低声回禀,“册子已经按照您的嘱托,交由墨香斋安置在西北角矮架。方才掌柜传话,盛姑娘已经寻到画册,出钱买下收好了。”
手腕猛地一颤,笔尖墨汁坠落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色寒梅。
陈文衷垂眸望着那团墨迹,声线微哑:“她,当真收下了?”
“是。沈姑娘还拿心事打趣她,盛姑娘一路神色慌乱。”墨砚如实回话。
陈文衷缓缓放下毛笔,眼底翻涌着欢喜,也藏着深深的怅惘。
这整本写生册,是他挤尽课余时间一笔一画绘成。里面有书院四时风物,有他无数次悄悄凝望记下的盛槿的模样。满心爱慕,却不敢直白言说。
他是朱氏远支旁脉,无宗族依仗,无钱财田产,仅有一身诗文。可盛槿出身名门,前程早已被家世规划妥当。二人之间,是云泥之别的鸿沟。
若是登门直白赠册吐露心意,只会给盛槿招来流言非议,甚至引来两家长辈的阻拦。
万般情愫无处安放,他才想出这笨拙迂回的法子,托付书肆,制造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逢,赌一份渺茫机缘,只求她能读懂笔墨之下暗藏的心意。
墨砚看着他郁郁的模样,忍不住劝道:“公子心中牵挂,何不寻机会当面诉说,何苦这般暗自煎熬。”
陈文衷轻轻摇头,语调清冷自持:“诉说又能如何。她本该拥有安稳荣华,而我一无所有。这份心意,只能寄托笔墨,不可宣之于口,徒增二人烦忧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满城灯火次第亮起,朦胧寂寥。
“我不奢求相守。只愿往后,她翻开画册之时,还记得,曾有一介清贫少年,细细描摹过她的岁岁朝夕,便足够。”
墨砚知道劝不动,躬身退下。
烛火摇曳,映出少年孤寂的身影。陈文衷重新拿起狼毫,在侧影留白处,落下一行挺拔小楷:
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。
夜色渐浓,盛府闺房烛火温柔。
盛槿屏退丫鬟,独坐书案前,取出袖中的蓝皮画册,借着烛光一页页细读。
她终于全然明白,这不是普通山水闲稿,是少年被礼教门第困住,藏在纸页之间无声的情书。
开篇是藏书阁飞檐,是二人初遇之地;中间桃李小径、廊下梧桐,全是往日同行走过的风景。末页,一只飞鸟栖于窗棂,正是从前她靠窗静坐时,常常停留的那只雀鸟。
指尖轻轻抚过飞鸟的纹路,心底暖意翻涌。书肆低价、老者看破不说破的神色、沈念仪的打趣,所有碎片串联,真相昭然若揭。
素来克制寡言的陈文衷,以这样内敛笨拙的方式,把不敢说出口的心动,尽数藏进泛黄纸页。
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:“陈文衷。”
唇角漫开浅浅笑意,沉静眼眸盛满柔软,积压许久的少女心事,终于落定。
皓月当空,月光淌过书案。画册静静躺在烛火之下,纸上笔墨,道尽被世俗门第阻隔的隐晦爱慕。从此两颗心,都因这场笔墨相逢,掀起久久不散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