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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画本藏意,暗起心澜 京 ...


  •   京城暮春时节最是缠绵温柔,浩荡暖风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,裹挟着街边海棠、晚樱、洋槐糅合在一起的清甜花香,缓缓漫入砖瓦街巷,吹拂往来行人衣衫,融融暖意萦绕周身,整个人都不由得心绪松软,褪去了平日里紧绷的拘谨。

      此番书院课业提早散场,授课先生家中有事提前离场,一众学子早早得以脱身。沈念仪早就盘算好了出游去处,刚踏出书院朱漆大门,便一把攥住盛槿的衣袖,脚步轻快往城内素来熟识的墨香斋书肆走去,眉眼满是期待。前几日二人闲逛书肆,她偶然瞥见货架上存有残缺的《西厢记》精工绣像话本,当时没能凑齐全套篇目,心底一直念念不忘,今日课业清闲,打定主意要专程前来,补齐余下篇目。

      墨香斋坐落于书肆街巷中段,门面古朴素雅,木门常年半敞,屋内采光并不似临街商铺那般敞亮通透,柔和天光经由雕花木窗筛洒而入,落在层层堆叠的书卷之上。经年累月存放的古籍纸韵,混着研磨的松烟淡墨、防虫所用的樟木气息交织相融,萦绕在整间铺子,沉静悠远,瞬间便能抚平人心头浮躁。

      坐镇店铺的掌柜是位年逾花甲的老者,须发花白,性情恬淡闲散,大半时日都倚靠在原木柜台旁的藤椅上闭目小憩,极少主动招揽来往客人。自打盛槿与沈念仪时常前来淘选书卷画册,老者早已将两位姑娘样貌记熟于心,瞧见二人踏入店门,仅仅掀开眼皮淡淡扫视一眼,看清来人之后,便再度垂眸阖眼,任由她们自行闲逛挑选,从不多加问询客套。

      进店之后二人志趣截然不同,行动也自然而然分开。沈念仪素来偏爱情节生动的坊间话本、传奇轶事,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店铺东侧专门摆放通俗话本的实木高架,俯身穿梭在各式装帧花哨的书卷之间,专心搜寻心心念念的《西厢记》绣像本。

      反观性子恬淡的盛槿,向来不爱热闹情爱话本,依旧循着往日习惯,缓步踱步走到店铺西北角不起眼的矮木书架跟前。这一处货架算得上整间书肆最冷清的角落,堆放着各式缺损卷页、落款遗失、品相陈旧的零散旧稿、废弃残籍,大多都是过往书生舍弃的习作、复刻残卷,寻常学子进店都不屑翻看,常年无人问津。可偏偏就是这般杂乱无章的旧书卷里,时常藏着随性落笔的手绘底稿、冷门孤本,总能被心思细腻的盛槿淘到独具韵味的好物。

      她身姿微微屈膝,莹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泛黄发脆的书脊,目光从容游走,慢悠悠甄选阅览。就在指尖划过底层书卷之际,动作骤然顿住,再无法往前挪动分毫。

      低矮木架最靠内侧的位置,静静平放着一册封皮泛着陈旧灰蓝色的薄册子,封面没有题写书名,也没有落款署名,朴素得毫不起眼。可册子缝隙之中,隐隐飘散出一缕清润沉静的檀墨香气,醇厚雅致,和市面上批量刻印话本所用的廉价油墨市井气息截然不同,清雅脱俗,一闻便能分辨出是读书人私用的松烟檀墨。

      盛槿心底陡然生出莫名悸动,心底好奇翻涌,当即蹲下身躯,小心翼翼将这卷无名册子从堆叠杂物之中抽取出来。册子体量并不算厚重,纸张经过长久存放已然微微发柔,她缓缓掀开扉页,下意识放轻了自己的呼吸,生怕稍重动静,便惊扰了纸上笔墨意境。

      这册子既不是应试必考的儒经义理,也并非市井消遣的情爱话本,通篇皆是亲手勾勒的山水写生底稿。作画之人尚且年少,笔墨功底算不上享誉京城的名家那般炉火纯青,部分线条依旧带着几分未褪去的青涩与生拙,可独到的落笔气韵浑然天成。描绘山石之时皴擦沉稳利落,描摹林木枝干风骨孤峭清冷,尤其内里数幅寒林枯木画作,虬曲枝干瘦劲如同寒铁,构图大面积留白,不用浓彩渲染点缀,仅凭淡淡墨色铺陈,寥寥数笔之间,便将孤身自持、清冷内敛的傲骨尽数倾注纸面。

      端详片刻,盛槿心口猛地一颤,心绪骤然波澜四起。

      这般独树一帜的枯笔笔法,她早已熟记于心。平日里书院画室修习丹青,她常常故作无意侧目观望,无数次亲眼见过陈文衷伏案作画的模样。此人素来不喜浓墨重彩的艳丽画风,唯独偏爱素淡枯笔写意,落笔之时力道轻柔舒缓,收锋沉稳厚重,和眼下这册残稿里寒林景致笔法、运笔习惯、留白思路如出一辙,几乎别无二致。

      她一页页往后翻阅,待到整本画册末尾,寻到一方尺寸极小的闲章,刻印篇幅小巧,经年磨损之下纹路略显模糊朦胧,细细辨认轮廓线条,能够看出是经过变体写法的单个“文”字,再无其余字号落款。

      “莫非……当真出自他手笔?”

      盛槿指尖微微泛起细微颤抖,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老旧的纸面,心底猜测此起彼伏,欢喜与忐忑交织缠绕,一时心绪纷乱难言。

      “阿槿,你蹲在角落里做什么,喊了你两声都未曾应声。”

      另一边翻找话本一无所获的沈念仪,转悠半晌没能补齐《西厢记》残卷,转头便看见挚友蹲在杂物矮架旁对着一册旧册子怔怔出神,连声呼唤都没能将她从思绪里拉回现实,连忙快步走上前来,俯身探头看向她手中书卷,不由得微微蹙眉,随口打趣,“这般无头无尾、连题名落款全都没有的残破旧稿,纸面泛黄老旧,究竟有什么看点,能让你看得这般出神?”

      骤然被挚友出声打断思绪,盛槿慌忙收拢心神,飞快合上手中蓝皮册子,竭力掩藏眼底骤然浮现的慌乱羞怯,面上维持往日温婉平和,轻声从容掩饰心绪:“并无要事,只是偶然翻到一卷山水残画,觉得笔墨意境尚可,便随手翻看片刻。”

      “区区残稿哪里值得耗费心神?”沈念仪说着便伸手,打算接过册子细看,“索性别在此处耗着了,咱们出门逛逛,街口上新到了多款闺阁香膏胭脂,或是去往说书茶摊听新编轶事,远比对着旧画有意思得多。”

      盛槿下意识侧身微微避让开来,顺势将蓝皮画册往宽大素雅的衣袖内侧收拢藏好,素来性情随和温婉的她,此刻语气生出几分少见的执拗笃定:“我瞧这册写生笔墨气韵独到,有心买下带回居所,闲暇之余细细研习笔法。”

      沈念仪见状先是一愣,转瞬通透洞悉内情,眼尾扬起几分狡黠促狭,压低耳畔语声浅笑调侃:“哪里是笔墨入眼,依我来看,是落笔作画之人,早早住进你的心底了吧。”

      “念仪!休要胡乱打趣我。”

      盛槿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绯红,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面颊,又羞又窘,抬眸嗔怪地斜睨挚友一眼,心底藏着的心事被一语戳破,全然不知该如何辩驳。

      “好好好,我不再拿你说笑便是。”沈念仪抬手掩住唇角笑意,目光若有若无掠过她护住袖中画册的动作,话语放得轻柔婉转,暗含深意,“只是这册子无名无据,看着像是落魄书生遗弃不用的废稿,你若是真心喜爱,买下自是无妨,也算……收下一份藏在暗处的念想。”

      最后寥寥几字音量压得极轻,恰似石子坠入平静湖面,在盛槿心底漾开一圈圈绵长涟漪,诸多纷乱猜想愈发清晰。

      盛槿抿住柔软唇角,不再开口辩解分毫,双手紧紧攥着册子,径直迈步走向柜台打算结账。

      闭目小憩的老者缓缓睁开浑浊眼眸,视线落在那本蓝皮写生册之上,苍老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了然神色,仿佛早已预料到此番结局,语气平淡无波澜报出价钱:“五十文。”

      盛槿闻言不由得暗自心生诧异。整本画册耗费不少心力手绘而成,哪怕存放日久纸面陈旧,单凭笔墨意境而言,定价远不止五十文这般低廉。她心知其中定然另有缘由,不愿刨根问底探寻内情平添是非,当即从容取出铜钱交付钱款,小心翼翼将画册妥帖收进衣袖,生怕磕碰折损纸上画作。

      二人辞别书肆走出店门,此刻西斜落日晕染漫天橙红晚霞,暖融融余晖铺满青石板长街。早前先行出门等候的孙元海,安静倚靠在河畔垂柳之下,望见二人出门,不多言语,默默缓步随行在后,一路护送二人返程。

      归途一路之上,盛槿全然没有闲谈玩乐的心思,整个人心神恍惚游离,衣袖之内紧贴着手腕的画册,仿佛裹挟着淡淡暖意,时时刻刻牵动她的心绪,杂念纷至沓来。

      她一遍遍在脑海复盘册子之中的画风气韵,笃定这般清冷孤寂又暗藏温柔的笔触,绝非寻常潦倒书生能够描摹出来,放眼朝夕相处的书院同窗,唯有陈文衷一人契合所有特点。可随之而来的疑惑层层萦绕心头:他这般珍视的亲笔写生底稿,为何会遗失放置在墨香斋偏僻角落?倘若只是无心不慎弄丢,为何恰好是自己时常驻足淘书的矮架?又为何偏偏在今日提早散学之时,被自己恰巧撞见收入囊中?

      一桩桩巧合拼凑在一起,悸动欢喜之余,她又碍于少女矜持门第差距,不敢主动前去求证真相,只能任由纷繁思绪在心底肆意蔓延。

      与此同时,京城另一侧僻静的陈府宅院,书房之内氛围沉静淡然,却藏着少年隐忍心事。

      陈文衷孤身伫立宽大书案前方,修长指尖握着一支上好狼毫毛笔,久久悬于宣纸上方,迟迟无法落笔书写半分字迹。平整铺开的素色宣纸上,已然勾勒出一道温婉少女侧影,正是方才他特意绕道书肆外,遥遥望见盛槿低头俯身翻看书卷的模样,鬓边点缀一朵浅粉绒花,眉眼温婉柔和,尽数凝练在寥寥写意线条之中。

      “公子。”贴身书童墨砚放轻脚步推门而入,手中捧着温热清茶轻放在案几之上,躬身低声如实回禀事前安排的消息,“依照您此前叮嘱托付之事,那本耗费多日绘成的写生册子,早已托掌柜安置在墨香斋西北角杂物矮架。方才铺子老者派人暗中传话,今日盛姑娘随同沈姑娘到访书肆,果真寻到那卷画册,并且出钱买下收好了。”

      闻言一瞬,陈文衷握住狼毫的手腕细微震颤,笔尖积攒的浓稠墨汁陡然滴落纸面,在素雅宣纸上晕染开一团形态雅致的墨色寒梅,打破了画面原本的恬淡轮廓。

      他垂眸望向那团墨渍,声线微微沙哑低沉,情绪内敛藏于字句之间,听不出欢喜或是忐忑:“她……当真收下了?”

      “没错。途中沈姑娘还出言打趣姑娘心事,盛姑娘一路脸颊泛红,明显心绪纷乱。”墨砚细致转述所见情景。

      陈文衷沉默许久,缓缓将手中狼毫搁置于笔架之上,目光凝望着纸面无意晕开的墨梅,清冷眼眸深处翻涌着欢喜、无奈、期许、怅惘交织的复杂心绪。

      旁人不知内里缘由,唯有他自己清楚,这本无名写生册子,是他接连数日挤出自习、傍晚闲暇空余心血一笔一画绘就而成。画卷之中收录书院四时草木风光,还有无数次他躲在廊下、柳树旁,悄悄凝望描摹下来的盛槿日常模样,通篇没有直白情话,尽数把藏在心底的爱慕寄托笔墨。

      可他向来清醒自知处境,身为宗室远支旁脉,徒有宗室单薄虚名,没有宗族势力撑腰,既无丰厚田产积蓄,也没有朝堂长辈铺路扶持,除却满腹诗文之外一无所有,算得上清贫学子。反观盛槿出身名门官宦世家,家世显赫体面,往后婚嫁前程皆是早早规划妥当,二人门第落差宛若云泥鸿沟,横亘在彼此之间难以逾越。

      直白登门当面赠送画册吐露心意,不仅无法许诺往后安稳前程,反倒极易连累盛槿蒙受闲话非议,甚至招致两家长辈阻拦斥责。直白告白这条路,从一开始便行不通。

      万般情愫无处诉说,万般心动不敢宣之于口,他只能想出这般笨拙迂回的法子,亲手绘完整卷底稿,托付靠谱书肆掌柜刻意摆在冷门角落,借着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,赌一场渺茫机缘。只求她能够发现画册,读懂笔墨之下暗藏的缱绻心意,仅此而已。

      墨砚看着自家公子郁郁隐忍的模样,忍不住心生感慨,鼓起勇气出言规劝:“公子您心中这般牵挂惦念,何不寻合适独处机缘,坦诚诉说心意,何苦这般暗自煎熬?”

      陈文衷轻轻摇头,语调重回平日里清冷自持的模样,从容淡然开口打断劝慰:“坦诚诉说又能如何?她前路坦荡顺遂,坐拥世家荣华安稳度日;我只是无依无靠的远支子弟,无权无财,半点依仗都没有。有些藏在心底的情愫,只能够寄托笔墨留存,万万不能当众宣之于口,徒增二人牵绊烦忧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他转身移步走到雕花窗前,抬眸眺望屋外沉沉暮色。黄昏渐渐浸染整座城池,沿街民居商铺的烛火次第点亮,点点星火错落散布在街巷之间,朦胧又寂寥。

      “不必奢求能够相守相伴,往后漫长岁月里,只要她闲暇翻阅这本画册之时,能够短暂记起,曾有一介清贫少年,将她一颦一笑、岁岁光景细细描摹收录,便已然足矣。”

      墨砚知晓公子心思执拗,门第隔阂早已困住满腔情意,再多劝说也是徒劳,只得悄然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书房,将一室静谧尽数留给陈文衷。

      偌大书房再无旁人动静,烛火摇曳晃动,映着少年清隽孤寂的身影。陈文衷再度拿起搁置的狼毫,在方才勾勒好的少女侧影留白之处,落笔写下一行娟秀挺拔的小楷:
      愿为西南风,长逝入君怀。

      夜色愈发浓稠,另一边雅致清幽的盛府闺房之内,亦是灯火温存。

      盛槿遣退屋内所有贴身侍奉的丫鬟侍女,独自静坐于雕花书案之前,屋内只点燃一盏柔和烛灯,暖黄烛光摇曳洒落。她摒除周遭一切杂念,缓缓从宽大衣袖之中取出那册蓝皮写生画册,指尖抚平略有褶皱的纸页,借着昏昏烛光,一页一页细致品读端详。

      越是往下翻阅,她胸腔之中心绪越是滚烫翻涌,此刻全然醒悟过来,这从来都不是随意落笔的山水闲稿,而是少年碍于世俗礼教、门第悬殊,费尽心思谱写的无声情书。

      画册开篇落笔绘制的便是书院藏书阁飞檐景致,恰好对应当初二人初次相逢相识的地点;
      中部连片桃李小径、廊下梧桐,皆是往日几人结伴出游、课余同行走过的路途景致;
      整本画册最后一页,独独绘了一只栖落在木窗棂之上的飞鸟,体态灵动悠然,正是从前她时常靠窗静坐发呆,停驻窗前流连许久的那只雀鸟。

      盛槿柔嫩指尖轻轻描摹画里飞鸟羽翼纹路,指尖微凉,心底却是暖意汹涌泛滥。

      白日里沈念仪意味深长的打趣、书肆老者看破不说破的淡然神情、低到不合常理的五十文定价,此刻所有看似巧合的细节串联拼凑,谜底豁然开朗。素来在外清冷寡言、事事克制隐忍的陈文衷,没用轰轰烈烈的示好方式,反倒选用这般内敛又笨拙温柔的途径,把不敢当众倾诉的满腔心动,悉数藏进泛黄纸页笔墨之间。

      她垂眸轻声呢喃唤出心底惦念许久的名字:“陈文衷……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唇角不由自主漾开一抹浅浅温婉笑意,素来沉静淡然的眼眸之中,盛满前所未有的柔软温情,积攒许久的少女情愫彻底落地。

      窗外皓月凌空,如水月色缓缓流淌,倾泻铺洒在闺房书案之上。陈旧无名画册静静平放烛火之下,纸上无声笔墨,道尽年少二人被家世门第、世俗礼教层层阻隔的隐晦爱慕。这份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深情,越过彼此所有矜持顾虑,稳稳沉沉落进少女心底,自此二人的心湖,皆因这场笔墨机缘,掀起久久难以平复的心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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