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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旧雪摧心,孤烬入京 第五十七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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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绒花空烬,血海归仇
盛府血色封门的噩耗,如一场无声覆顶暴雪,冻彻天地,压垮了崇文书院仅存的所有温煦余温。
一夜之间,风止光寂,旧事成空。
曾经四人并肩、荷池闲谈、月色临风、荣辱同舟的岁岁光景,尽数碎裂,沦为镜花水月的过往旧梦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血海倾覆,撕碎了所有人的人间温柔。
最先撑不住的是沈念仪。
她素来热烈明朗、心性鲜活坦荡,岁岁无忧、事事豁达,纵是天塌地陷,也能咬着牙扛下几分笑意,从未尝过这般彻骨绝望、天人永隔的寒凉。
可盛槿惨死、盛家满门殉命、昨夜笑语温存犹在耳畔,今朝骨肉血魂尽归尘土的巨大落差,彻底击碎了她少年纯粹的鲜活。
自噩耗传至书院那日起,她再无半分笑颜。
整日枯坐空寂荷亭,一动不动,不言不语。
往日清亮轻快的嗓音彻底沙哑,双眼终日红肿,泪水无声滚落,一遍遍凝望着亭中石桌——
这里是几人昨夜围坐闲谈、笑语晏晏、约定来日同游的地方。
光景犹在,温度未凉。
唯独那个温柔守礼、坦荡纯粹的姑娘,葬身血色长夜,再也不归。
她闭门痛哭数日,不食、不饮、不眠、不语。
旁人无从劝慰、无从开解、无从安抚。
这份悲恸太真、太沉、太猝不及防。
她从未见过无辜满门遭屠、良善无妄殒命的血海惨剧,更不敢相信,那个永远温柔笃定、守心守义、风波之中仍护尽旁人的盛槿,会落得如此惨烈结局。
无数个泣血难眠的夜里,她死死攥着贴身绣囊,指尖反复摩挲那支封存的丹柿红海棠绒花。
绒花依旧明艳灼灼、色泽不败,是今年春市最矜贵的宫中新样,是太傅高门同款的世家制式,是她亲口许诺、留待盛槿大婚之日簪于鬓边的圆满期许。
当年春光正好,笑语殷殷。
她说:我替你收好,留待你来日成婚大婚那日,再为你簪鬓,风光圆满。
如今绒花完好如初,明艳依旧。
可许诺之人,早已尸骨冰冷、血染庭阶。
岁岁期许,字字成空。
这支本该绽于大婚良辰的喜庆绒花,最终只余下满手猩红刺目、满心坟冢荒凉。
明媚少年心,自此覆上一层再也洗不去的血色阴霾,岁岁难消。
最美的大婚期许,沦为最讽刺、最凄厉的陪葬遗物。
若说沈念仪的痛,是外放崩塌、泣不成声的溃决;
那孙元海的痛,便是内敛死寂、寸骨生寒的坍塌。
他出身顶级世族,自幼浸淫权谋冷暖,看透人性凉薄,自幼被教养成克制隐忍、万事不惊的模样。
半生运筹帷幄、算尽棋局人心,情绪素来静如死水,冷静得近乎无情无温。
世人皆言孙元海铁石城府、无心无波,世间从无事能乱他心性。
可这一次,滔天噩耗狠狠凿穿了他层层设防的冷静铠甲,直抵心底最柔软空旷之处。
这是他此生第一次,体会这般剜骨穿心、窒息钝重的疼痛。
无关皮肉,只彻心肺。
他整整三日闭门不出,锁尽门窗、熄尽烛火,一室漆黑死寂。
不筹局、不阅情报、不思制衡、不问世事,断绝一切外音。
素来擅谋善断、事事预判在先的人,第一次彻底停下手中所有棋局。
他穷尽半生所学、世族阅历、权谋推演,算尽朝堂千重诡局、万般阴私。
却唯独漏算了——权势疯魔可弃底线,门阀相争能嗜血屠族。
他看透了所有朝堂风浪,预判了所有朝堂阴诡,
偏偏没能护住最无辜、最温柔、最守本心的人。
死寂黑暗里,他多年不动的心性,第一次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创口。
沉默无声,是他此生最极致、最彻底的崩溃。
而整座书院、整场血海棋局的中心——陈文衷。
他不哭、不闹、不颓、不疯。
自那夜立下雪誓之后,他眼底所有少年温润、人间温柔尽数死绝,只剩一片荒芜凛冽的刺骨寒凉。
白日静坐书斋,指尖死死按着心口那枚槿芷香包。
余香尚在,余温犹存,可赠他温柔、予他心安、陪他渡尽风雨的故人,早已血染长夜、埋骨尘埃。
他静静看着身边两位知己尽数崩毁:
一人哭至脱力失语、心性蒙尘;
一人闭世死寂、寸骨生寒。
而他,连肆意悲伤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是执棋之人、是复仇之刃、是盛家沉冤唯一的昭雪希望。
他若稍溃,血海无归,沉冤永寂。
三日沉寂,京城暗流汹涌,风声渐诡。
朱氏动用百年积淀的全部暗线,全力压下盛府屠门血案,封锁所有消息踪迹。对外只谎称盛家长久厌弃京中纷争,早已举族迁离、避世归隐。
试图以一纸虚言,抹去一场滔天血债,掩埋满门无辜尸骨。
朱嵩峦高居朱氏宗府,自以为斩草除根、永绝后患。
他笃定盛家血脉断绝、无人留存,再无任何人可为满门冤魂鸣冤、指证、复仇。
可他机关算尽,终究百密一疏。
血色屠劫漫天落幕,世间尚有一缕孤烬,隐忍残存,未被焚尽。
京郊荒村,陋屋孤灯,风摇烛火。
一封辗转多日、纸页残破的家书,终究落入久病静养的盛晚宁手中。
墨迹潦草,字句泣血,寥寥数行,道尽惊天浩劫。
阖家倾覆,宗族尽灭,满门殉命,幼妹盛槿惨死无归。
盛晚宁,盛家嫡长女,年二十二。
自幼体弱缠身、肺疾难愈,性情沉静清冷,早早看透京中世族虚伪倾轧。数年前便自请离府,隐居乡野僻地,不问朝堂、不问权争、不问是非,只求养病安身、岁岁清宁。
她半生不争、半生避世、半生安分守礼。
以为远离京华纷争,便可避开所有风浪,安稳余生。
可门阀权斗的滔天祸水,从来不会放过无辜良善。
一纸家书,碎尽半生安稳,倾覆所有念想。
世间至亲尽数离世,宗族根脉一夜断绝,此生再无归处。
陋屋寒风穿窗,孤灯摇曳欲灭。
久病孱弱的身躯剧烈震颤,一口腥甜直涌喉间,苍白唇瓣渗出淡淡血色。
她死死按住心口,无声垂泪,眼底常年温润平和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死寂寒凉,与刻骨彻骨的恨意。
盛家世代中立崇文、守礼清白、从不结党、从不嗜争。
一生安分避祸,换来满门屠戮。
无冤、无仇、无过。
唯一罪责,不过是乱世守了本心,寒门扶了君子。
盛晚宁扶着冰冷桌沿,于无尽悲恸之中,缓缓挺直单薄病躯。
身是残病骨,心存傲骨魂。
逝者已矣,生者苟活,最是难安。
阖族尽灭,唯她独活。
这不是侥幸,是她余生永世卸不下的枷锁与使命。
她本无心权势、无心纷争、无心朝堂博弈。
可血海压身、沉冤盖顶、族人惨死、幼妹殒命。
她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,更不敢轻言生死。
她是盛家最后一缕血脉、唯一遗孤、唯一能为阖族鸣冤、为亲妹雪恨之人。
当夜。
盛晚宁草草收拾简单行囊,拖着久病孱弱的身躯,辞别隐居数载的荒村陋室。
一身素衣不染尘,一身病骨携残魂,一腔孤恨藏心底,一缕余烬赴人间。
孤身一人,踏入沉沉夜色,奔赴那座亲手屠尽她满门的京华帝都。
一路路途颠簸,寒霜侵骨,肺病反复不止,屡屡咳血难抑。
她咬牙强忍所有病痛与悲恸,步步前行,步步踏向血色京城。
五日光阴,倏忽而过。
崇文书院。
封闭自我三日的孙元海,终于推门而出。
眼底少年温润彻底散尽,只剩沉冷肃杀、风霜覆面,褪去最后一丝稚气,彻底入局执棋,决意并肩雪仇、共伐朱氏。
连日泣泪的沈念仪,双眼红肿如桃,嗓音彻底沙哑破碎。悲痛依旧沉压心底,却已然强行收束情绪,挺直腰身。
她不再肆意崩溃哭闹,只将伤痛深埋心底,眼底埋下刻骨恨意——从今往后,她褪去懵懂天真,学着长大、学着担当、学着并肩赴局、共讨血债。
三人静立空寂荷亭。
亭台依旧,石桌尚存,风月如旧。
唯独昔日常在此处笑语温存的故人,再也不见。
风过空栏,满院凄寂,满目苍凉。
就在此时,书院院门之外,一道单薄孱弱的素衣身影,静静伫立。
女子身形清瘦单薄,面色惨白无华,唇色全无半点血色,久病虚浮的病态藏不住眼底凛冽清冷的孤恨。
风尘仆仆,霜寒满身,一路带病跋涉、咬牙支撑,终抵京华。
她目光缓缓扫过亭中三人,嗓音轻浅虚弱,气息微颤,却字字坚定,落地有声:
“晚辈盛晚宁。”
“京城盛家,仅剩我一人。”
“我来替盛家,讨还血海冤债。”
陈文衷抬眸望去。
视线落至那张与盛槿依稀相似的清瘦眉眼之上,眉目骨血里,藏着同源的温柔与孤烈。
刹那之间,心口那枚长存温热的槿芷香包,骤然滚烫刺骨,灼得人心口发酸。
一旁沈念仪指尖死死攥紧袖中那支丹柿红绒花,指节泛白,喉头酸涩堵痛到极致。
那年春市许诺大婚簪花、岁岁圆满。
如今人亡族灭,良辰永绝。
宫花仍在,大婚无主,余生空烬。
槿花虽尽数凋落,人间余烬未曾熄灭。
盛家虽阖府倾覆,傲骨与冤恨未曾断绝。
他凝望着盛家最后一缕遗孤,沉眸敛尽半生悲恸风霜,嗓音沉定如铁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盛姑娘放心。”
“朱氏屠族之恶、灭门之仇、槿儿殒命之痛。”
“我陈文衷,此生必全数清算,血债血偿,绝不姑息。”
昔日四人同舟,风月同担。
今夕三人立雪,一孤承恨。
温柔风月自此落幕,血色复仇正式开篇。
少年从此斩断人间情爱风月,余生漫漫,唯余四事——
翻局、伐朱、雪冤、复仇。
京城地底暗流彻底汹涌翻涌。
朱氏自以为干净利落、斩草除根的血色棋局,
终迎来,最孤绝、最凛冽、最不死不休的反噬终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