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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改名匿姓,旧梦沉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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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风雨未歇,血色余寒不散。
盛晚宁立在城南书院秋风里,一身素衣风尘,病骨清寒。
她是盛家最后一缕血脉,是满门屠劫唯一遗孤。
可“盛”这个姓氏,如今载满血海冤屈、载满族人白骨、载满幼妹惨死的剧痛。
朱嵩峦势大、盘根朝野、眼线遍布京畿。
她若继续冠以盛姓,只会暴露行迹,落入朱嵩峦斩草除根的灭口杀局。
更不必说,这一门清白世家,终究是被世道权斗碾碎。
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清贵盛氏,只剩一心复仇的孤魂。
秋风掠发,她眸光沉寂,亲手斩断过往。
自此,弃盛姓,更名苏安。
苏安。
岁岁平安,是她毕生求而不得的奢望。
亦是她替阖家老小、替惨死亲妹,默默许下的迟来心愿。
“往后,我名苏安。”
“世间再无盛晚宁。”
一语落定,过往尽数封尘。
昔日温良世家嫡长女,彻底死于那夜血色屠门。
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背负满门血债、余生唯剩向朱嵩峦复仇的孤人。
陈文衷、沈念仪静静看着她,无人多言。
无人不懂这一句改名背后,是何等彻骨的绝望与割舍。
三人立在秋风里,心绪沉凝。
方才盛晚宁现身时,孙元海便已推门而出,重新站回了众人身侧。
面上瞧着已然敛尽了连日闭门沉沦的颓态,脊背挺直,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,仿佛那几日的醉饮消沉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那道剜开的创口还在淌着血。
自盛槿殒命、朱嵩峦一夜屠尽盛家后,素来冷静如木、情绪从无波澜的孙元海,彻底崩断了心脉。
旁人悲痛或哭或泣,唯有他,是以死寂沉沦、自我放逐来扛住灭顶的心碎。
方才在外人前,他强撑着世家子弟刻入骨髓的体面,压下所有狼狈与失态,平静立于秋风之中。可一转身退回房内,连日积攒的悲恸便再也兜不住。
他闭门独处,终日烈酒相伴,任由酒气淹满心口那道被狠狠钻穿的空洞。
世人皆道孙元海无心无情、城府似冰,可只有他自己知晓——
他年少孤冷、寡言淡漠、自幼学权谋、学克制、学万事不动心。
是盛槿,是那个世间最鲜活、最温柔的少女,硬生生闯进他黑白无趣的岁月里。
别人只找他谋局、算计、借力。
唯独盛槿,只带他热闹、赠他欢喜、予他温柔。
她曾拉着刻板拘谨的他,挤在市井茶肆听一下午话本,笑他终日紧绷不懂松弛;
她曾攒下一册册新奇闲书、话本杂记,偷偷塞进他的书箱,哄他少看冰冷策论;
她曾趁着春日风和,折下花枝,手把手教他调色研墨、落笔作画,教他知晓人间风月温柔。
她送过他手绘的春景小画,送过他装订整齐的闲书,送过她亲手晒干的清雅花香。
都是些不值钱、不入世族眼的细碎小物。
却是他冷清年少里,仅有的、全部的人间温柔。
他从前不懂珍藏,只随意摆在书案、搁在架上,日日可见、岁岁寻常。
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岁岁相见,以为她永远鲜活明媚,永远会笑着出现在他身前。
直到血色一夜、槿花凋零,他才恍然惊觉——
世间再也无人,陪他听书、陪他作画、赠他烟火温柔。
颓废沉溺的这几日,他日日对着这些旧物,看着看着,眼底发酸,烈酒入喉,只剩无边空寂。
他醉生梦死,不是懦弱,是不敢清醒。
清醒就要直面——他护住了天下棋局,唯独护不住唯一暖他的人。
方才在外强撑镇定,不过是不愿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溃不成军的模样。孙家嫡长孙的骄傲,不允许他将心底的破碎、深夜的狼狈摊开在人前。
孙家嫡长孙孙崇徽闻讯,匆匆赶来书院。
推门入房,一室酒气狼藉,满地空坛倾倒。
方才在外尚是清冷沉稳模样的孙元海,此刻眼底青黑深重,神色荒芜空洞,褪去了所有伪装,露出了连日沉沦的真实模样。
孙崇徽看着素来自律矜贵、从未失态的幼弟颓靡至此,心头大痛,却无半分苛责,只轻声宽慰。
他懂这份迟来的、摧心的痛。旁人不知,他最清楚——盛槿是唯一走进孙元海冰封心底的人。
“元海,够了。”
“你痛,我知晓。可她一生坦荡温柔,最喜人间鲜活,绝不会愿意见你这般自毁沉沦。”
“沉溺酒水,换不回故人。唯有替她雪恨、诛尽奸邪、倾覆朱嵩峦一族,才不负她曾予你的岁岁温柔。”
兄长温声字字通透,敲碎了他连日来的混沌醉梦。
是啊。
沉沦是逃,执棋方是报。
逃避无用,复仇方是归途。
良久,孙元海涣散的眼眸,终于一点点收拢焦距。
浓重酒气里,他缓缓站直身子,褪去所有颓靡疯癫。
他沉默俯身,一一收拾满地狼藉的酒坛,动作缓慢却坚定,像是要将这几日的狼狈一同清扫干净。
待屋中整洁如初,他转身走向书案。
案上静静摆放着那些旧物——
她亲手画的春日折枝图、边角还留着她浅浅笔迹;
她塞给他的市井话本,扉页有她随性勾画的小月牙;
那枚素雅竹笔搁,是她亲手打磨送他的生辰小礼;
还有那一小罐她晒干的浅花碎香,余味清淡如故。
从前随意摆放、日日相见,不觉珍贵。
如今物在人亡,每一件,都是剜心旧梦。
孙元海指尖极轻、极缓地抚过每一件物件,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。
他素来冷硬、惯于掌控、从不惜物,此刻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段被人真心温暖、不带半点功利算计的岁月。
是盛槿赠予他,仅此一次的人间温柔。
他取来一方干净的素色锦盒。
将画稿叠齐、将话本收好、将笔搁轻置、将残香细细收存。
一件一件,小心翼翼,妥帖安放。
每放一件,心底便沉寂一分,温柔便封存一分。
他要的不是睹物思人、自苦沉溺。
是从此封藏温柔,永记故人善意。
从此,世间热闹、人间风月、话本烟火、笔墨温柔——
与他孙元海,再无关系。
他亲手合上锦盒,扣紧盒盖,彻底锁死那段鲜活温柔的年少旧时光。
往后余生,
锦盒封存旧梦,
心底埋葬故人。
他再也不会是那个会被市井热闹逗笑、会学作画、会松弛随性的少年。
那个被盛槿一点点捂热的孙元海,随着那夜血色屠门,彻底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只剩城府、只剩冷硬、只剩恨意、只为复仇而活的冰冷谋士。
他将锦盒置于书柜最高、最静、无人触碰的角落,妥帖安放,终生珍藏。
从此,不碰温柔,不恋风月,不念欢愉。
孙崇徽静静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眼底轻叹,满心怜惜,再无多言。
有些告别,无声胜有声。有些心碎,封藏即永恒。
片刻后,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身清冷、眼底无波的孙元海,缓步走出昏暗房室。
他重新敛去了所有颓唐,衣衫整洁、神色沉稳,再次恢复了旁人熟悉的模样。
只是那双曾经偶尔会含着浅光、带着松弛的眼眸,此刻彻底冰封,再无半分暖意。
庭院秋风萧瑟。
改名匿姓、背负血海的苏安,
强忍悲恸、悄然成长的沈念仪,
身负血誓、执棋逆天的陈文衷,
封尽温柔、唯余恨意的孙元海。
四人伫立秋风,身影单薄,却肩背相抵,凝尽余生所有执念。
风月旧梦尽数封尘,
血色仇局自此开篇。
从今往后,
不问温柔,不问烟火,不问来日。
唯以余生为棋,以性命为赌,倾覆朱嵩峦,血债血偿,告慰槿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