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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宴间赠卷,笔底倾慕 轰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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轰动南城书院的暮春文会缓缓落幕。连日奔赴而来的四方宾客车马散尽,方才人声鼎沸的大讲堂终归于寂。唯有庭院几株老樱不受盛会起落惊扰,依旧顺着时序簌簌落雪般的白瓣,层层覆满青灰石阶。晚风一过,成团花絮盘旋起落,轻落廊下书卷、学子肩头,铺展成一片温柔又怅然的暮春光景。
当日诗台之上,满堂目光皆聚于挥毫成诗、风骨卓然的陈文衷身侧,赞叹不绝,人人皆叹寒门学子竟有这般满腹经纶。唯有端坐贵客上席、阅尽人情沉浮的孙崇徽,未曾随众喧闹附和。喧嚣浮世里,他沉静视线几度越过高台,落至阶下安然伫立、不争不扰的盛槿身上。
他留意盛槿,由来已久。
其一,自家胞弟孙元海性情清冷疏淡,素来疏离世家同辈,不喜圈层周旋,唯独与盛槿交好。书院廊间闲谈、后院春日踏青,二人相伴时日最多,他身为孙家嫡长,素来留心弟弟交友品行,早早便记下这位温婉通透、举止有度的姑娘。
其二,早前书院征集学子书画,择优悬于藏书阁廊道以添风雅。一众作品之中,独有一卷水墨山水最是清逸抓人。笔墨温润凝练,远山留白悠远,近水婉转灵动,全无世俗画作刻意雕琢的艳俗匠气,隐见作画人心性平和、胸有丘壑。那日他入藏书阁查阅族中典籍,途经廊壁驻足良久,暗自赞叹其笔墨灵气与格局,牢牢记住了擅丹青、懂留白的盛槿。
孙崇徽素来深知,胞弟孙元海本就无心仕途枷锁,早已看淡宗族重担,只求余生闲散自在。此生若能得一志趣纯粹、品性通透的知己相伴,免于孤寥,已是难得福分。
几番思忖斟酌,数日之内,他便令府中管家备下雅致请柬,专程送入书院,邀约孙元海与盛槿二人,赴孙家城外临水别院的春日私宴。无关官场应酬、无涉世家攀附,只作闲时叙旧、春日小聚。
烫金请柬送至书院时,素来散漫随性的孙元海微感诧异。长兄大半心神皆系于家族产业与朝堂人脉,素来甚少过问自己平日交友琐事,此番特意设宴相邀,实属意外。但兄长心意周全,他不便推辞,淡然应下。
相较孙元海的松弛坦然,手握请帖的盛槿心底却萦绕着几分忐忑。
孙崇徽身为孙家嫡长,身负阖族厚望,名望冠绝南城,人脉资源远非常人可及。二人门第悬殊,云泥立判,这场私宴早已不是寻常同窗小聚,处处藏着世家圈层独有的分寸与人情。只是碍于孙家盛情,又有孙元海同行相伴,不至孤身局促,她几番权衡顾虑,终究敛去心绪,恭敬应允赴宴。
孙家城外别院依山傍水而建,亭台错落,活水环榭。时值暮春,池塘新荷初展嫩苞,清浅荷香随风漫溢。主宴亭布置清雅规整,檀木长案分列有序,时令茶点、清甜鲜果层层陈设,青瓷盏中盛着温润低度米酒,浅淡酒香糅合草木清芬,一室从容雅致。
盛筵之上,孙崇徽褪去文会当日庄重华贵的朝堂锦袍,身着素雅云纹棉质常服。锋芒尽数内敛,眉眼温润谦和,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嫡长经年沉淀的分寸气度,疏离而不冷淡,温雅而不轻浮。
席间闲谈大半时辰,孙元海始终静坐一隅,淡然旁观。他本就厌烦人情周旋、圈层客套,若非兄长特意相邀,断然不会置身这般权衡场域。多数时候只默然饮茶,神色慵懒闲散,唯有察觉盛槿答话拘谨局促时,才寥寥出言两句,轻缓替她缓和氛围。
闲谈渐入佳境,孙崇徽目光平和落于盛槿身上,语气从容温润,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:“早前我入藏书阁查阅典籍,偶然见了你悬于廊壁的山水画作。落笔写意灵动,山水留白藏胸中山河,绝非学子课余随性涂鸦,格局心性,皆属难得。”
骤然得孙家嫡长这般郑重夸赞,盛槿微怔片刻。她向来只将作画当作课业之余的消遣,从无意借笔墨博取赏识,未曾料到随手习作,竟被他记在心底。她微微俯身,谦和谦逊作答:“不过课余闲时胡乱涂抹,技法粗浅,章法稚嫩,实在难登大雅。孙公子太过抬举。”
“并非虚言客套。”孙崇徽唇角浅扬,话锋婉转,坦诚道出心意,“我久欲留存一幅专属半身肖像,寻访京城数位名手,皆不尽人意。画师描摹要么神态僵硬,要么风骨缺失,始终难得形神兼备。听闻你山水花鸟俱佳,人物写生更是一绝,不知可否闲暇抽空,为我作一幅半身小像?润笔之资,自当从厚,绝不敷衍。”
盛槿心底骤然一凛,暗自审慎。
为孙家未来掌舵之人画像,早已逾越同窗笔墨嬉闹的范畴。落笔轻重、神态取舍、气韵描摹,皆需万般谨慎,稍有差池,便易滋生流言闲话。她不敢贸然许诺,柔声斟酌回话:“公子太过看重我。画像最重风骨气韵,我不敢草率应允,容我思虑几日,再予公子答复。”
孙崇徽深谙处世分寸,见她心存顾虑,分毫未催,只颔首一笑,暂且搁置此事,转而闲谈课业风物、春日景致,悄然化开席间微凝的氛围。
宴席行至中段,他抬手示意侍从上前。侍从双手捧着一卷装帧极致考究的画谱,恭敬送至盛槿面前。外层老檀木封皮古朴沉润,内里皆是上好宣纸精印,是当世新刊的名家山水人物合集,刊量稀少,千金难求,无数丹青爱好者辗转寻觅而不得。
“我早年有幸得两套同款珍本。知你素爱研习丹青,此卷市面难寻,便取其一赠予你。闲暇翻阅临摹,或可稍助笔墨精进。”
盛槿双手郑重接过,指尖抚过微凉古朴封皮,心底满是动容感念。这般稀缺书画珍本,早已不是寻常金银可衡,这份馈赠厚重难得。她当即敛衽起身,恭恭敬敬一礼:“多谢公子厚赐,盛槿感念于心。”
一旁孙元海尽收全程始末。他清晰知晓兄长素来惜才、眼光极苛,此番待盛槿,已然是破格赏识偏爱。奈何他心性通透淡泊,看不懂圈层人情背后的拉扯深意,只当是前辈惜才、知己相赠,依旧安然饮茶,不曾多思。
一席私宴温雅落幕,宾主进退有度,分寸恰到好处,从无半分逾矩。辞别临水别院,晚风吹拂衣袖,盛槿怀中紧抱珍卷,心绪起伏难平。
孙崇徽待她周全体恤、谦和礼遇,可门第鸿沟真实横亘眼前。她既收下厚重赠卷,又应下画像之托,沉甸甸的人情萦绕心底,令她时时警醒,不敢辜负这份善意赏识。
归院之后,盛槿反复权衡数日,终究决意应下画像嘱托。既受厚赐,便该尽礼数,作画酬情,亦是情理周全。
约定之日,孙崇徽特意腾出公务余暇,择一晴朗午后,亲赴书院僻静画院厢房,安心端坐,任由盛槿落笔描摹。
厢房四面窗扇全开,澄澈天光倾泻满堂,落满案前素绢。孙崇徽端坐软榻,身姿挺拔沉稳,即便身着闲常便服,经年执掌家业沉淀的笃定风骨依旧浑然天成,眉眼锋利明朗,气度沉静自持。
盛槿铺绢执笔,凝神屏息。
山水写意可随心挥洒,人物肖像却需形神分毫皆稳。她摒尽杂念,炭笔轻落,先勾骨相轮廓,再细细雕琢眉眼神态,一点点将对方沉稳隐忍、端方有度的气韵凝于绢上。
整整两个时辰伏案细琢,反复修饰轮廓、微调神情,半身肖像初稿方才落定。待她搁笔抬首,暮色已然顺着窗沿漫入屋内。
孙崇徽移步案前,俯身细观画卷,眼底浮出真切赞许:“形貌贴合,风骨兼得,形神两全,落笔稳妥温润,极为难得。余下细碎纹饰不必急于完工,你带回居所,闲暇慢慢打磨即可。”
言罢,他递来备好的丰厚润笔银两。盛槿再三推辞,终究拗不过他恳切态度,只得收下,心底感念愈重。
画像一事尘埃落定,可暮春文会高台之上,那抹素旧青衫、清挺孤直的身影,却自此盘踞盛槿心底,久久不散。
那日满堂少年争相逞才逐名,堆砌浮华辞藻博取喝彩,唯有陈文衷身处喧嚣而自沉静。一纸七律,写尽母族没落、父族布衣的半生孤寒,却无半分颓靡怨怼,字里行间依旧藏山河壮志、青云初心。
那般身处泥泞、不改风骨、隐忍自持的模样,远比满堂热闹喧嚣更扣人心弦,悄然叩开少女心门。
从前朦胧浅淡的好感,经此一会,彻底明晰、日渐深重。
自此往后,但凡课业遇阻、文思困顿,盛槿总会主动寻至陈文衷身侧求教。二人常于藏书阁临窗案前、书院僻静石桌对坐论学。
她捧卷虚心请教字句章法、行文架构,与他辨析古今文风利弊、拆解圣贤义理。陈文衷坦荡赤诚,从无门第偏见、男女拘泥,每每耐心为她梳理漏洞、直白点出不足,畅谈寒门求学的孤苦坚守、行路不易。言辞真挚恳切,从不卖弄高深,亦不刻意逢迎。
每一次笔墨相伴、书卷相对,盛槿心底皆安稳心悦。
少女不可宣之于口的缱绻心动、绵长倾慕,无处安放、不敢袒露,只能借着课业求教这最正大光明的由头,一步步稳稳靠近。满腔温柔情愫,尽数藏于纸笔经籍之间,克制内敛,不动声色。
偶尔孙元海闲逛途经,遥遥望见二人对坐论学、沉浸书香,便会心领神会,从不打搅,只淡淡颔首示意,悄然离去。
在他通透简单的眼里,不过是知己同窗互勉精进、潜心治学,全然看不出,那一次次主动奔赴的求教、一次次安静相伴的暮色晨光里,藏着一份悄然生根、暗自蔓延的少女心事。
暮春将尽,樱落无声。
一边是云端之上的孙崇徽,以世家最体面、最周全的分寸相待,赠稀世珍卷、托独家肖像,是身居高位的赏识、克制温柔的交好。
一边是烟火笔墨、书声朝夕的相伴,是少女藏于心底、不敢明说、日益深重的满心倾慕。
书院朝暮如常,春风和暖,课业安然。
年少心事于无人知晓处悄然滋长,人情缘分细细交织缠绕。
此刻暮春最温柔的安稳时光,早已不动声色,埋下往后半生所有相逢、相知、风雨与跌宕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