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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诗台高下,云泥初判 连绵春雨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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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绵春雨尽数歇止。
长风穿院而过,扫尽檐角残滴,叮咚水声渐寂。经夜雨滋养,书院花木愈发鲜润,樱瓣凝露,翠竹抽青,满目苍翠清甜。料峭春寒消融殆尽,天光澄澈温柔,书院山长便择此佳时,启一年一度院内文会雅集。
这场书院文会虽非朝堂科考,却是南城极负盛名的少年才情之试。每逢雅集,城中文官名流、世家长辈皆会列席旁观,一则品鉴后辈风骨,二则暗中物色可塑之才。寒门书生、世家子弟齐聚一堂,脱课业拘束,吟诗作赋、挥毫抒怀,既是同辈切磋,亦是少年人暗中展露前程底气。
孙家嫡长子孙崇徽,亦随父辈莅临观会。
雅集当日,晴空流云舒展,暖阳融融铺落整座书院。
主会场大讲堂早已布置齐备,纵深开阔,木梁古朴。两侧檀木长案整齐排布,松烟墨、泾县纸、紫毫笔一一陈设妥当,墨香混着兰薰清雅,缓缓萦绕厅堂。执教夫子、外来宾客分坐东西高位,神色闲适从容;下方阶坪二十余名学子肃立,个个衣襟规整,眼底各怀少年锐气,或紧张忐忑,或意气勃发,静待一展文采。
上座东侧贵客席中,孙崇徽端坐如松。
一身玄色锦袍暗织云纹,裁制端严,衬得身形挺拔沉稳。眉眼棱角锋利,举止进退皆是孙氏嫡长子的大家气度。
孙氏大半家业、朝堂人脉、宗族仕途期许,尽落他一人肩头。满堂目光或恭维、或期许、或攀附,万般荣光簇拥一身,前路坦荡锦绣,几乎一眼可见来日青云。
厅堂外廊柱之下,孙元海独自倚柱而立,自成一方清净。
他素来厌弃这般虚名角逐、人前逞才的喧闹场面。
孙家宗族重担、官场谋划、仕途前程,向来尽数归兄长孙崇徽承担。功名浮沉、朝堂周旋,从来不是他的宿命。他自幼教养周全、礼数得体,人前素来谦和有度,骨子里却清冷闲散,对文坛声誉、俗世前程毫无执念。今日赴会,不过循书院规矩,权作旁观,无心争逐。
抬眸望向满堂瞩目、风光无限的兄长,他心底无羡无妒。
多年皆是如此——兄长奔赴云端坦途,他自守人间清闲,互不侵扰,各自安然。
盛槿缓步至他身侧,望着场内蓄势待发的众多少年,又见他兴致阑珊、无欲无求的模样,忍不住轻声打趣:“一年一会的文会雅集,旁人皆摩拳擦掌、盼着崭露头角,你反倒半点不上心。凭你的文采学识,若肯落笔,必能艳压满堂。”
孙元海垂眸看向她,语调慵懒淡然:“争这些浮名,无趣得很。”
他天资卓绝,诗书过目通晓,真要落笔,文采风骨绝不输同辈分毫。只是心性疏淡,世人汲汲追逐的赞誉荣光,于他皆无意义。
唯有与盛槿相伴闲谈之时,他方能卸下拘谨,心神松弛自在。
这份相处坦荡纯粹,是数年知己情谊。他通透礼法、通晓世故,唯独于儿女心事格外钝感,看不懂眉眼迂回的情愫,察不出暗藏心底的温柔牵绊。
盛槿莞尔,不再劝说。
她最知他志趣,数年相交舒心坦荡,只当他是此生最契合挚友,从无半分多余妄念。
笑意微敛,她抬眸穿过攒动人影,目光精准落入场中一隅僻静之地。
陈文衷静立人群角落,一身洗旧青衫边角微泛灰白,立于满堂锦衣少年之间,清瘦孤直,格外格格不入。
世人皆知他身世微妙。
生父一脉是寻常布衣陈氏,无权无势,无可依仗;生母虽出自皇族朱氏远支,却早已迁出皇城、世代边缘化,被嫡系漠视排挤,无实权、无宗族、无扶持,空挂宗室虚名,实则落魄寒微。
两头无根,一身孤孑。
对世家子弟而言,文会只是春日雅趣,输赢无伤大雅,家族早已铺好前路;可对陈文衷而言,这是他唯一能凭笔墨才情闯入权贵视野、挣得一线生机的机缘。
无门第托举,无宗族庇护,胸中诗书、笔下风骨,便是他冲破困顿、奔赴前程的唯一底气。
不多时,山长登台,朗声宣告文会正式开场。
众学子依次登台落笔,咏春抒怀、赋诗明志。大多辞藻华美、章法规整,却空洞浮艳,无阅历沉淀、无赤诚风骨。满堂宾客与夫子听罢,皆是淡淡颔首,从无真心激赏。
直至司仪高声报出“陈文衷”三字。
满堂目光骤然齐聚。
他神色恬淡从容,缓步拾级登台,立于案前。执笔蘸墨,手腕起落行云流水,落笔无半分迟疑。喧嚣人声尽数隔绝在外,眼底唯余方寸纸墨。
片刻之间,一首暮春七律落纸成型。
字句沉实厚重,藏尽寒门孤苦、身世落寞,写尽两头无依的困顿浮沉,却丝毫不坠志气。字里行间清骨凛然,心怀山河,志存高远,于泥泞中不改青云之志,胸襟眼界远超同辈。
诗作铺开的刹那,喧闹厅堂瞬间死寂。
短暂沉寂后,山长率先抚掌,赞叹出声:“落笔藏筋骨,胸中有丘壑!身处泥途而心向青云,此子格局眼界,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满堂掌声轰然响起,宾客纷纷细品诗文,交口称许。就连素来眼界极高的孙崇徽,亦缓缓颔首,眸中露出真切赏识。
高台万众赞誉之间,陈文衷依旧温润平和,躬身拱手致谢,无半分年少得志的骄矜。
台下,盛槿凝望那道孤挺身影,澄澈眼底漾起细碎微光。
她饱读诗书,最能辨风骨真伪。满堂皆在迎合浮华,唯有陈文衷以阅历入诗、以真心落笔,坚韧沉毅、胸怀磊落。
心底由衷欣赏之外,更藏着一份隐忍多年、从不外露的怦然心动,克制、纯粹、安静蛰伏。
身侧,孙元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诗台。
他眼界通透,自然看得出陈文衷才学冠绝全场,心底坦荡赞叹,无妒无争。只是心性迟钝,只当她惜才爱才、由衷钦佩高人文笔,丝毫未曾察觉那眼底独独不一样的温柔动容。
他久居盛名之外,看淡世间褒贬,通透浮华,便也体察不透少年少女间最细腻缱绻的心事。
诗会落幕,宾客陆续辞场,学子三三两两散去。
晚风穿庭,落樱纷飞,青石步道落满细碎粉白。未散学子热议不休,句句皆围绕方才一鸣惊人的陈文衷。
“虽是朱氏旁支,却早就被嫡系撇开,半点光沾不上。”
“才情盖世又如何,出身桎梏太深,往后入仕,免不了被嫡系压制。”
“两头无靠,太难突围了。”
夸赞与惋惜交织入耳,字字清明,落进陈文衷心底。
世人赞他惊世之才,亦早已因他的身世钉死他的前路上限。孙崇徽的赏识真切,却也只是云端之人对泥途英才的一丝体恤,微薄善意,终究填不平阶层天堑。
他抬眸远望。
不远处庭院之中,盛槿正侧身与孙元海闲谈说笑,眉眼明媚,自在融洽。
他心底清明,二人相伴坦荡知己,并无风月私情。
可现实鸿沟真实冰冷:孙氏嫡系权柄在朝,他是边缘化落魄旁支;盛家世族清雅安稳,他是寒门孤孑无依。
同窗情谊能掩一时身份差距,却改不了根深蒂固的云泥之别。
今日诗台一战,他以笔墨赢尽同辈,揽满堂盛赞。
可一纸诗文,能较才情高低,却换不来门第根基,跨不过咫尺山海,更触不到心底惦念之人。
晚风掀动旧青衣角,春日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他前路丛生的寒凉荆棘。
一场文会,彻底摊开四人宿命境遇。
孙崇徽生来立在云端,宗族铺路,仕途坦荡,自带万般荣光;
孙元海身处世家繁华,却看淡功名,避纷争、远权谋,自守清闲随心度日;
陈文衷身世飘零、两头无依,凭一己笔墨孤身突围,壮志深沉、深情深埋,独自跋涉寒途;
盛槿长于温润世家,被岁月温柔庇护,心性纯粹坦荡,尚未识得世俗尊卑、官场寒凉。
年少同窗的平等与热闹,自此悄然落幕。
嫡系与旁支、世家与寒门的缝隙彻底裂开,尊卑门第、前程宿命,落地生根。
春风依旧温柔无声,却已悄悄埋下半生风雨、悲欢起落的伏笔,静静蛰伏,以待来日汹涌席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