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春雨檐下,一伞成全 暮春的雨, ...
-
暮春的雨,向来毫无预兆,倏忽倾覆人间。
方才天际还悬着融融暖阳,柔光铺满书院青石长道。晴日烘暖地气,混着落樱残香与草木新芽的清润,漫出一院温柔春意。檐角风铃轻晃,廊下尚余少年说笑余温,整座崇文书院安宁明媚,岁月悠然。
不过转瞬,风色骤变。
流云吞尽晴光,天色沉沉压落,如墨色泼洒千里长空。细密雨丝初如烟濛,须臾便织作漫天珠帘,倾落而下。烟雨笼锁书院,青瓦飞檐、亭台曲廊尽数浸在湿冷雾气里,远近风物晕成一幅清寂淋漓的水墨长卷。
微凉雨气穿檐过巷,卷着满地粉白樱瓣纷飞,点点沾湿往来学子的衣袍鬓角。
方才笑语喧阗的书院,顷刻间乱作一团。
少年惊呼四起,有人慌忙合卷护墨,唯恐纸页被雨气洇烂;有人怀抱书箧疾步奔走,鞋靴踏过青石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。廊下避雨之人拥挤成群,懊恼、嬉笑、抱怨交织,风声雨声步履声层层相叠,打碎午后所有安然。
檐下长廊转瞬人声熙攘,潮湿水汽混着皂角衣香,酿出热闹温软的烟火气。
人人或狼狈避雨,或闲谈驱散无趣,唯有阶前一人,始终沉静如初,不见半分慌乱窘迫。
孙元海立在廊下外侧青石阶前。
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,身姿颀长挺拔,纵使身处嘈杂人群,依旧自带世家公子的清贵疏离,分毫无旁人的仓促狼狈。
只是素来松弛淡漠的眉眼,凝着一丝浅淡无奈。
他又忘带伞了。
生性疏淡,不惯挂心俗世细碎,晨起天色晴好,油纸伞便随手搁在书房,全然未曾惦记。骤雨突降,困于檐下,他依旧本心如故。
性子孤高自持,从不肯随意攀附周旋,既不愿向人开口借伞,亦不肯挤入人群蹭避,落得局促将就。
便只孑然立在廊边,任由斜雨漫扫而来,打湿靴尖,浸软锦袍下摆。眼底无焦躁、无懊恼,漫天烟雨、满堂喧嚣,于他皆是身外浮景。
盛槿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。
今日一身浅青交领短袄,袖口领缘绣着雅致淡兰纹样,素雅端方;烟白软罗长裙垂曳及地,外罩一层如烟薄纱披衫。风拂纱衣轻颤,衬得身姿清丽温婉,立在濛濛春雨里,静若庭前温玉花木。
骤雨来时,她未曾慌忙护书整鬓,只静静抬眸望着漫天雨帘,神色安然恬淡。余光轻落,便看清身侧知己境况。
她最是了解孙元海性情:清高矜贵,宁肯自立淋雨,也不肯向人折腰求助。
数载同窗知己,彼此照拂、心意坦荡,早已是年少岁月里最安稳纯粹的羁绊。
盛槿眸光微柔,抬手自臂间取下自己唯一一柄油纸伞。
湘妃竹骨温润经年,素白伞面绘几枝疏瘦寒梅,笔意清简,是她常年随身的旧物。
她握着微凉伞柄,轻轻递出,语气温和妥帖,如雨声潺潺,自然无刻意:
“雨势越落越密,一时半刻停不了。你拿去用,春日雨寒,别染了风寒。”
只是知己之间最寻常、最坦荡的体恤照拂。
孙元海垂眸,先落在那柄清雅竹伞上,再抬眼望向少女澄澈坦荡的眉眼。眼底纯然善意,干净磊落,唯有挚友温情,无半分儿女私情、扭捏姿态。
他自幼受世家严苛礼教熏陶,进退有度,素来不愿无故受人恩惠,更不轻接女子器物。即便知己相赠,依旧恪守分寸。
他微微侧身,端正欠身行平辈礼,声线清润低缓:“多谢。”
指尖触到伞柄,湘妃竹骨残留着她掌心余温,浅浅暖意熨过指尖。
他心思澄澈、于情爱格外钝感,只当是知己相济,坦然领情,全然未曾细想——
这是她唯一的伞。
她将所有遮蔽安稳尽数让给他,自己再无遮挡,只能随他共立烟雨,同受春寒。
细微退让,无声温柔,藏在坦荡情谊之下,不为旁人所知。
咔的一声轻响,竹伞撑开,一方小小无雨天地,稳稳拢住两人肩头。
“叨扰了。”孙元海低声一语。
二人抬步踏入雨幕,为避风雨自然而然并肩相挨,肩侧轻依,身影相依。湿亮青石倒映天光,一双年少人影落在积水之中,清和相称,温柔静好。
廊下未散学子纷纷侧目,细碎私语顺着风雨轻飘而来。
“是孙家二公子与盛姑娘,果然时时相伴。”
“一个清贵绝世,一个温婉端丽,真是相配。”
“休要妄言,二人只是知己同窗,徒生闲话不妥。”
絮絮入耳。
盛槿心性坦荡从容,问心无愧。
自年少相识至今,她待孙元海始终是纯粹知己之交,坦荡磊落、无私无挂。世人臆想的璧人成双,不过是旁人附会的流言揣测,扰不动她本心分毫。
只是无人知晓,她眼底心之所向,从来不在这一方青伞之下。
雨雾濛濛,可遮天地风物,遮不住心底沉念。
她微微侧首,目光越过孙元海肩头,穿透层层雨丝,遥遥望向书院深处僻静檐角。
那里静立着一道孤直单薄的身影。
陈文衷立于廊下阴影深处,一身洗旧青衫,是穿了数年的旧衣,清瘦身姿如空谷孤竹,孑然独立,周身浸着化不开的清冷寂然,几乎要与灰瓦白墙相融。
他手中握着一柄素灰旧伞。
伞面朴素无纹,伞柄常年摩挲温润,边角虽旧,却结实稳妥,足以隔绝漫天风雨,护得一身干爽安稳。
他并非无伞可撑,亦不是无步可前。
他明明可以穿过雨帘,走到她身侧,为她撑起一方安稳天地,替她隔绝料峭春寒。
只要他愿意。
可他双脚牢牢钉在檐下,寸步未移。
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,穿透濛濛烟雨,遥遥凝望着雨幕中并肩相依的两人。
青伞之下,知己安然相伴,岁月静好,寻不出半分缺憾。
那般圆满温柔,衬得他掌心这柄灰旧旧伞愈发黯淡卑微,格格不入,像一场无声难堪的讽刺。
檐角雨水滴答坠落,一滴滴砸在他握伞的手背上。
春雨寒凉,湿意侵入肌理,本就清浅的面色,愈发冷白透明。
他缓缓垂眸,长睫沉沉覆落,掩尽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。
无人知晓这平静表象之下,压着何等汹涌拉扯。
数年暗慕、克制隐忍、寒门自惭、门第天堑、求而不得、不愿惊扰的成全,万般心绪死死沉压心底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不敢搅碎雨中那片刻安稳。
他太过清醒,也太过自知。
他寒门孤孑,无宗族倚仗,无门第根基,靠着书院微薄助学银度日,纸笔开销皆需算计,前路浮沉未定。
而盛槿是书香世家妥帖养出的将笄贵女,清雅端方,前程安稳,本就该匹配高门坦荡,一生无忧无虞。
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他心底透亮至极:此刻贸然上前,看似护她一场春雨,实则只会将她推入流言漩涡。世人非议贵女私近寒门书生,蜚语碎嚼,定会折损她清白声誉、扰她坦荡本心。
他惜她澄澈、愿她无忧。
是以宁可独自咽下满腔酸涩,遥遥远望,终身克制,亦不肯因一己私念,扰她半分安宁。
这份深情太过卑微,卑微到连让她知晓,都自觉唐突冒犯。
雨色愈沉,风浸寒凉。
陈文衷喉间漫起浅浅涩意,一声无人听闻的低语,轻散雨声之中:
“走吧。”
他缓缓抬手,撑开那柄素灰旧伞。
一方浅灰天地,隔开漫天烟雨,也隔开那场触不可及的年少心动。
他未曾回头,未曾张望,不去打碎旁人眼底的圆满图景。默然转身,逆着喧闹人流,一步步踏入茫茫雨幕。
背影孤挺落寞,载着无人知晓的成全与遗憾,渐行渐远。
世人皆见伞下并肩温柔,唯他一人,执伞自渡,心事缄默入骨。
雨珠簌簌敲打伞面,声声不息,似低诉、似轻叹,藏尽少年年少无力的隐忍与遗憾。
廊间人声渐散,春雨微凉,洗尽春色温柔,亦落尽年少懵懂。
一场暮春烟雨,温润万物,也凉透心事。
它成全知己相伴的安稳静好,却轻轻浇熄少年心底那一点悄悄亮起的隐秘微光。
此间三人,各怀一桩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孙元海心性纯粹、人情钝感,只当今日如常、知己依旧,看不见馈赠背后的退让,亦望不见远处孤影翻涌的心潮,岁岁坦然,懵懂无忧。
陈文衷清醒克制,将一腔深情尽数化作沉默成全,把毕生遗憾悄悄埋入这场春雨。
盛槿赤诚宽厚、待人坦荡,向来以温柔待世人,却尚且不知,自己这份一视同仁的磊落温和,无意之中,是旁人求之不得、念之破碎的遥不可及。
年少尚浅,世事未明,三人皆懵懂。
孙元海不知手边暖意何其珍贵,来日烟火散尽,方知年少最难得的安稳早已擦肩;
陈文衷深知情深不可攀,岁岁遥望,年年克制;
盛槿本心无错,却在这场春雨之中,悄然牵动三人半生浮沉。
春雨终歇,天光终会破云放晴,书院岁岁春归、风物依旧。
可这檐下遥望、一伞相隔的成全与遗憾,早已悄悄落定三人一生宿命。
满地积水澄澈如镜,映长空烟雨、映青伞温柔、映孤影远去。
水面看似平静无波,风一过,便碎得彻底。
一如那年春雨年少,再也回不去的安然朝夕,再也捞不起的隐秘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