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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初春开讲,学堂朝夕   丙子年 ...

  •   丙子年,辛卯月,壬戌日。

      残冬彻底褪去,春风携暖意漫过整座南城。连日微雨初歇,天色澄澈透亮,浅浅日光落下来,温柔不灼人。城南百年崇文书院外,沿河垂柳一夜抽新,嫩黄浅绿的芽苞缀满枝头。软风穿巷穿墙,卷着泥土湿润清气、草木初生淡香,顺着雕花木窗缝隙,徐徐灌进学堂深处。

      街巷深处,偶有路人闲谈,隐约飘来几句朝堂人事调动的细碎议论,转瞬便被春风吹散,无人放在心上。新春正月刚过,年味尚未散尽,巷陌还余着淡淡爆竹余味,书院却已准时开馆。这是新年开课第一堂经义大课,也是一众少年褪去年节慵懒、重归书卷朝夕的开端。

      偌大讲学堂规制规整,青瓦木梁,窗明几净。数十张黑木书案整齐分列,错落有致。二十余位少年学子分席端坐,皆是城中世家、书香门第的年少子弟。案头砚墨初研,浓淡相宜,铺开的书卷平整舒展,狼毫笔静静斜搁砚台边缘,墨香混着初春草木气息,在堂内淡淡萦绕。

      夫子身着洗旧素色儒衫,袖口规整干净,立于高台案前。年过五旬,眉目温和却自有威严,嗓音沉厚平稳,一字一句拆解春首课的圣贤经义,语速不疾不徐,余音在宽敞学堂里缓缓回荡,沉稳绵长。

      刚过完年,众少年心底仍揣着散漫慵懒。归家休憩半月,日日闲散无忧,骤然收心伏案听讲,难免心神浮动。堂中大半人看似端坐端正,眼底却藏不住松弛倦怠。

      有人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,悄悄走神远眺窗外春色;有人垂首默诵经文,频频抬手轻揉困倦眉眼;还有人两两低声耳语几句,又迅速敛声坐正,皆是少年人最鲜活寻常的模样。

      满堂松弛慵懒之间,靠窗第三席的盛槿,端得格外安分清丽。

      她是崇文书院寥寥可数的女学子,因父辈担任文职,得特许入馆伴读,自幼与一众世家子弟同窗修习。年岁豆蔻,眉眼干净通透,眸光温润清亮,脸颊圆润柔和,不施粉黛,自带温婉清雅的气韵。

      此刻她脊背挺得笔直,坐姿端正,看似全心凝注书页,认真聆听台上夫子讲学,分毫不见懈怠散漫。可唯有她自己知晓,眼底的专注只是表象,思绪早飘向窗外春光,落不到经义字句之上。

      纤白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纸页纹路,借这个小动作压下心底细微的躁动。每隔片刻,她的视线便轻柔隐晦地掠过层层书案,穿过前排肩头,悄悄落向学堂木门。

      她在等孙元海。

      自年少相识、同窗相伴数载,这位同桌素来贪眠慵懒,冬日畏寒迟起,春日困乏贪睡,一年四季极少早到。往日寻常课业尚且常常姗姗来迟,这般松懈的开春第一课,想来免不了迟上片刻。

      等候之下,心底还藏着一层极轻、隐秘、绝不可与人言说的挂念。这份心绪岁岁蛰伏,礼教分寸、家世差距、年少矜持层层堆叠,将那点怦然的悸动牢牢捂住,从不敢透出半分端倪。

      学堂肃穆沉静,书声朗朗起落。

      在满堂少年的松散与躁动之外,学堂最后一排靠左的席位,是一派截然相反的沉静自持。

      陈文衷静坐伏案,身姿清挺笔直,如山间修竹,端正有度。一身素色青衫洗得干净素雅,无半点纹饰,愈发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,眉目清隽温润。墨发以素簪规整束起,发丝利落整洁,不见半分凌乱。

      他是书院之中最负盛名的学子,天资聪颖,心性沉稳,课业常年稳居榜首,是夫子年年最赞许、最倚重的门生。

      台上夫子讲经释义,字字入耳,他始终垂首凝神,指尖握笔稳健有力,随讲学节奏缓缓笔录。字迹清隽遒劲,笔锋端正利落,字字工整排布,卷面干干净净,不见半分涂改潦草。

      周身气度沉静内敛,自持克己,待人温和,却自带旁人难及的稳妥风骨。无人知晓,这般端方自持、潜心课业的模样之下,藏着一道久久流连的目光。

      垂首落笔、默记经义的间隙,他的余光总会极轻、极短暂地往前掠过,穿过层层错落的书案,越过众多少年身影,稳稳落在窗边那道温婉纤细的少女身影之上。

      距离不远不近,隔了数张案几,恰是一生可望、难可触及的分寸。他看得极轻,转瞬便收回视线,利落收敛所有心绪,从不敢久留,更不愿让周遭任何人察觉分毫。

      他出身低微,门第悬殊,功名未成,前程未定。无家世可依,无门第可恃,与世家出身的盛槿如云泥相隔,天差地别。年少心动纯粹干净,却也是最不合时宜的奢望。

      故而他从不敢生半分逾矩念想,不敢有半分亲昵试探。所有怦然心动、年少温柔,尽数压进寒窗苦读的朝暮之中。心底默默立誓,沉心积淀,磨砺学识,静待来日金榜登科、立身立业,待到自身有立足之本、护人之力时,再求一场堂堂正正、无愧无憾的相遇与圆满。

      盛槿亦是通透懂事之人,分寸自持,心思细腻。

      她偶尔心神微动,视线不经意掠过后排那道清挺孤直的背影,望见他伏案苦读、沉静自持的模样,心底便轻轻一颤,随即飞快收回目光,敛了所有心绪。

      礼教约束、女子矜持、家世鸿沟层层横亘两人之间,像一道无形高墙,隔绝所有年少私情。她懂分寸,知规矩,亦深知彼此身份差距,从不敢将心底隐秘情愫外露半分。

      一室同窗,岁岁朝夕相见。

      两人各怀心事,各藏温柔,眼底皆有旁人看不懂的牵绊,面上却始终维持清清浅浅、毫无异样的同窗分寸。

      堂内经声不息,春风穿窗入户,携暖意轻轻流转。光阴在朗朗书声里,缓缓悠悠,静静流淌。

      约莫半炷香时辰过去,学堂紧闭的厚重木门,被人轻轻从外推开。

      一声轻缓细微的推门声响,打破堂内一成不变的沉静。随之而来的,是几声松散轻缓的脚步声,带着未褪尽的晨起睡意,不慌不忙,缓缓落于青砖地面。

      孙元海立在学堂门口,显而易见,又是睡过了头。

      一身规整月白锦衫穿戴妥当,衣襟齐整,玉带束腰,无半分失礼之处,唯独鬓边几缕发丝微微散乱,添了几分慵懒随意。他眼皮轻轻垂着,长睫覆落,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惺忪倦意,整个人清泠干净,懒而不颓,自带世家公子清贵疏离。

      他生得极好,肤色莹白如玉,眉眼精致周正,轮廓清隽如画,宛若古画走出的翩翩少年,姿容卓绝,一见难忘。

      他一进门,堂内大半学子下意识抬眸侧目,细碎低浅的议论声在席间悄然起伏。人人皆知孙家二公子姿容绝世,性情寡淡清冷,性子疏离孤高,素来不喜与人亲近。

      可经年被人注视、被人私论,孙元海早已习以为常。面对满堂投来的目光,他面色淡然,眼底波澜不惊,寻常迟到学子的慌张、局促、惶恐,在他身上半点不见。

      高台之上的夫子抬眸望他一眼,无奈又纵容,终究只是轻轻颔首,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:“又迟了,入席吧。”

      少年微微垂首,身姿端正,浅浅一礼,声线清清淡淡,温润平稳,不卑不亢:“学生知错。”

      言罢,他直起身,抬步从容穿过学堂中央,全然无视周遭落在他身上的各色目光,步履从容,径直走向窗边专属的席位。

      待落座一瞬,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气场,才悄然松弛下来,眉眼间的淡漠散去些许,多了几分松弛慵懒。

      盛槿侧过脸,眼底带着浅浅笑意,压低嗓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打趣:“开春第一课你也敢迟,胆子倒是大。方才夫子讲课间隙,都好几回望向你空着的席位了。”

      书院上下人人皆知,孙元海性情冷僻寡言,不喜旁人近身絮叨,更不喜无谓交好。寻常学子哪怕主动搭话,多半只会被他无视冷落,连半句回应都得不到。唯独对盛槿,从来不同。

      他抬眸,困倦朦胧的眸子轻轻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之上,眼底倦意温柔化开,只懒懒吐出一个字:“困。”

      坦诚直白,坦荡慵懒,是他只愿意展露给她的模样。盛槿被他这直白模样逗得眉眼弯弯,忍俊不禁。怕他待会儿耐不住课堂枯燥,又伏案沉沉睡去,连忙提前轻声叮嘱:“不许睡。我昨日上街闲逛,新买了一册话本,情节新奇曲折,格外有意思,我留着,下课慢慢讲给你听。”

      孙元海闻言,漆黑的眸子轻轻一亮,随即微微颔首,乖乖坐直身子,安分静坐。

      整堂课业,经义晦涩枯燥,满堂圣贤道理、百家言论,于他而言皆是乏味无趣的俗事。他大半时辰恹恹欲睡,心神飘忽,全然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
      周遭人声书声喧嚷起落,世事课业纷繁往复,都入不了他的眼,落不进他的心。唯有身侧少女细碎翻动书页的小动作、轻轻呼吸的软浅气息、偶尔低低碎碎的私语,是这沉闷学堂里唯一鲜活温柔的趣味,是他枯燥课业里唯一的心安与热闹。

      日头缓缓西行,天光由清亮转为温柔暖柔,透过窗棂筛落,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。

      直至申时的钟声悠悠响起,清越绵长,穿透整座书院,一日课业方才缓缓告终。夫子合卷收书,沉声散堂。

      一瞬间,满堂紧绷的沉静骤然散去,众学子纷纷松气,合书收笔,收拾笔墨书卷。方才肃穆沉静的学堂,顷刻变得喧闹热闹。少年们三两成群,说笑打闹,谈论课业闲趣、新年趣事,结伴相拥着往外散去。

      人声嘈杂,步履纷乱。

      盛槿动作利落干脆,迅速将笔墨书卷一一收好,规整放进随身布包。起身刹那,她眼疾手快,立刻伸出小手,轻轻按住正要起身离席的孙元海衣袖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
      她抬眸望他,眼眸清亮明媚,盛满温柔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执拗:“说好的话本,我讲完你再走。”

      孙元海本就无意随众人结伴喧闹出游,对巷间嬉闹、少年聚会素来无半点兴致。被她轻轻拦住,他便顺势驻足,安然立在原地,静静等候,眉眼温柔平和。

      两人避开喧闹人流,顺着长廊缓步绕行,去往书院最僻静的后院。

      后院少有人至,远离学堂喧嚣,格外清幽安宁。初春新枝抽芽,花木新生,枝头缀着细碎嫩蕊,微风轻拂,零落细碎花瓣簌簌飘落,随风轻舞,落满青石地面。

      清风穿林而过,枝叶簌簌轻响,温柔又安宁。

      盛槿寻了一方干净平整的石凳坐下,迫不及待从布包里掏出那册薄薄的话本,封面素净简约,纸张崭新,是她昨日精心挑选的新本子。

      她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少年,眼底兴致盎然,翻开书页,细细讲起书中情节。她讲得投入认真,语调抑扬顿挫,跌宕生动,遇曲折处轻声细述,遇诙谐处眉眼弯弯,讲到有趣桥段,自己先忍不住弯眸浅笑,眉眼明媚灵动,再抬眼认真问他好不好玩。

      孙元海单手负于身后,身姿清挺修长,垂眸静静立在一旁,安静聆听,一言不发,却句句落心。

      他素来喜静厌闹,闲时无非独守小室、把玩古瓷、饲弄小虫、街边独坐听曲,岁岁年年皆是一人清静度日,早已习惯孤身独处,不喜与人相伴纠缠。

      可唯独盛槿带来的热闹,他甘之如饴,满心欢喜,心甘情愿静静相伴。无需刻意搭话,无需刻意迎合,只需静静看着她鲜活灵动、眉眼明媚的模样,便足以温柔填满这课后闲散的午后时光。

      待一段精彩章节尽数讲完,盛槿意犹未尽地合上话本,抬眸望向身前少年,眼底满是温柔期许,轻声道:“往后我若寻到新奇有趣的本子,都一一讲与你听。街口的说书先生讲古极妙,巷口拉二胡的老者曲子温柔,日后我都带你一一去看看、听听。”

      春风温柔,日光暖软,落在少女明媚的眉眼间,温柔动人。孙元海垂眸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,心底柔软一片,沉默片刻,轻轻应声。
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一字轻柔,一诺无声,藏着年少最纯粹的纵容与偏爱。

      廊外风暖日柔,花木新生,少年少女并肩于僻静庭院,笑语轻柔,光阴安然,是初春最无忧、最澄澈的年少朝夕。

      不远处,主廊青石尽头。

      陈文衷收拾妥帖笔墨书卷,一身青衫素净,步履从容沉稳,缓缓独行而过。他目光淡淡一瞥,越过层层花木,落向后院那两道并肩而立、笑语温柔的年少身影。

      只是匆匆一眼,面上无波无澜,随即飞快收回视线,步履未停,孤身一人,默然离去。眼底所有微动心绪,尽数藏于平静眉眼,无人窥见分毫。

      学堂朝夕往复,春日岁岁如期而至。

      年少时光安稳平和,看似岁岁如常,缓缓向前流淌。可无人知晓,春风吹拂的朝夕之间,暗藏的情愫、隐秘的牵绊、门第的鸿沟、来日的浮沉,早已悄然埋下伏笔。只待往后岁月,一一生根,一一起落,一一纠葛半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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