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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初春开讲,学堂朝夕 丙子年,辛 ...

  •   丙子年,辛卯月,壬戌日。

      残冬褪尽,春风漫过城南。

      几场春雨方才停歇,天色清透如洗,暖光洒落街巷。崇文书院墙外垂柳抽遍新条,嫩黄芽苞缀满枝头。软风穿巷,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,顺着窗棂,淌进学堂之内。

      新年正月刚过,市井年味尚未散尽,书院已然如期开馆。
      这是开春第一堂经义大课,少年学子褪去年节的慵懒,重回书卷案前。

      讲学堂青瓦木梁,窗明几净。二十余名世家子弟分席而坐,砚墨初研,书卷摊开,满堂尽是年少身影,书香淡淡流转。
      高台之上,夫子一身素旧儒衫,年过五旬,声线沉厚,徐徐拆解圣贤经义。

      新年初课,人心尚且涣散。堂下众人看似端坐听讲,实则多半心神游离。有人远眺春色走神,有人暗中私语,皆是少年人的松弛倦怠。

      满堂松散之中,靠窗第三席的盛槿,最为安分沉静。

      她年方十七,将笄年岁,因父辈文职在身,得特许入馆伴读修习。少女眉目温润清透,不施脂粉,自带一身干净温婉的书卷气韵。脊背挺得笔直,端坐端正,一眼望去全然沉心课业。

      唯有她自己知晓,眼底专注皆是表象。

      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页,压下心底微躁,目光越过层层书案,一次次隐晦飘向学堂木门。

      她在等孙元海。

      少年素来贪眠畏寒,向来少有早到。寻常课业尚且姗姗来迟,这般松懈春课,想来必是又要迟上片刻。

      二人自幼同窗,性情投契、心意相照,是彼此最珍视的知己挚友。礼教有规、男女有别,这般纯粹坦荡的年少情谊,于她而言格外难得,是以每一堂课,她都习惯静静等候故人来。

      学堂之内,书声起落。

      教室最后一排靠左席位,沉静得近乎孤直。

      陈文衷伏案端坐,一身素色无纹青衫,身姿清挺如竹,墨发素簪束起,利落规整,不见半分凌乱。他是崇文书院经年榜首、夫子最倚重的寒门学子,天资沉慧,心性克己,进退有度,素来是满堂少年里最稳、最静、最自律的一人。

      夫子讲经入耳,字字不落。他垂首执笔从容笔录,字迹清隽遒劲,卷面干净无垢,一笔一划皆是端正风骨。

      旁人只见他潜心课业、沉稳自持,无人知晓他落笔间隙,余光总会极轻掠向前方。

      越过错落书案,越过众多少年身影,稳稳落向窗边那道温婉纤细的少女身影。

      不远不近,隔数席距离,恰好是——可望,而不可及的分寸。

      他出身寒门,无家世可依,无门第可恃。功名未成,前路未定,与世家出身、将笄之年的盛槿,终究是云泥悬殊。

      年少心动纯粹干净,却最是不合时宜。

      是以他素来克制隐忍,从不敢逾矩半分。所有怦然温柔、眼底牵绊,尽数压于寒窗苦读之下。默默沉淀学识,磨砺心性,只待来日金榜立身、得有立足之本,方可求一场堂堂正正的相逢。

      盛槿心思通透细腻,亦隐隐察觉身后长久沉静的目光。

      她偶尔心神微动,余光轻掠,瞥见那道孤直沉静的背影,心底轻轻一颤,即刻敛眸收思,稳下心神。

      礼教束身,身份有别。

      两人岁岁同窗,日日相见。各守分寸、各安本心,眼底皆有旁人看不懂的牵绊,面上却始终清清浅浅,无半分异样。

      春风穿堂,光阴静静流淌。

      约莫半炷香后,学堂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    轻缓推门声刺破堂中沉静,随之落进几声松散慵懒的步履。

      孙元海又迟了。

      一身月白锦衫规整得体,玉带束腰,仪容无错,唯独鬓边几缕碎发微乱,掩不住晨起未褪的睡意。长睫垂落,眼底覆着一层浅浅惺忪,清贵清冷里,掺了几分独有的慵懒随意。

      他姿容卓绝,眉目如画,本就生来夺目。此刻踏入课堂,满堂目光下意识齐聚而来,细碎私语悄然起伏。

      孙家二公子素来性情冷僻,孤高疏淡,不喜与人亲近,寻常学子连搭话都难得半句回应。

      可经年惯受瞩目,他早已淡然自若。无视满堂视线,无迟到学子半分局促慌张,步履从容,稳步入内。

      高台夫子无奈颔首,熟稔纵容:“又迟了,入席吧。”

      孙元海垂首浅礼,声线清润平稳:“学生知错。”

      礼毕抬步,径直走向窗边专属席位。落座刹那,周身疏离冷意悄然褪去,眉眼松弛,恢复慵懒闲适。

      盛槿侧眸看他,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压低嗓音轻打趣:
      “开春第一课也敢迟,胆子真大。方才夫子数次望向你空位呢。”

      孙元海抬眸,倦眸落在她含笑眉眼,清冷尽数化开,只懒懒吐一字:“困。”

      坦荡直白,是他独独予知己的松弛模样。

      盛槿被他逗得眉眼弯弯,轻声叮嘱:“不许睡。我昨日新得一册话本,情节极妙,下课讲与你听。”

      少年漆黑眸子微亮,轻轻颔首,乖乖坐直安分。

      整堂课业,经义晦涩枯燥,圣贤道理千篇一律,于他皆是无味俗事。

      他大半时辰心神飘忽,恹恹欲睡。周遭书声起落、课业纷繁,皆不入眼、不入心。

      唯有身侧少女翻页轻响、浅浅呼吸、偶尔低语碎谈,是沉闷学堂里唯一鲜活温柔的趣味,亦是他漫长课业里唯一的心安。

      日头西斜,暖光穿窗,落满青砖斑驳光影。

      直至申时钟声清越响起,一日课业告终。

      满堂沉寂瞬间散去,学子纷纷合书收卷,说笑打闹,三两成群结伴散去,学堂顷刻喧闹。

      人流纷乱之间,盛槿利落收好笔墨书卷,起身瞬间,伸手轻轻按住孙元海欲起的衣袖。

      “别走。”

      她抬眸,眼光明亮温柔,带着几分软糯执拗:“说好的话本,讲完再走。”

      孙元海本无意参与少年喧闹聚会,被她拦住,便顺势驻足,安然静待。

      二人避开人流,沿长廊缓步去往书院最僻静的后院。

      此处人迹稀少,清幽安宁。初春新枝抽芽,嫩蕊缀枝,微风过处,落英簌簌,青石地铺满细碎花影。

      盛槿寻一方干净石凳落座,从布包取出崭新话本,抬眸望向立在身侧的少年,兴致盎然,逐段细讲书中情节。

      她语调灵动,抑扬顿挫,讲至曲折处沉静细述,讲至诙谐处眉眼弯弯,鲜活明媚,生动非常。

      孙元海单手负背,身姿清挺,垂眸静静聆听,不言不语,字字落心。

      他素来喜静厌闹,惯于孤身独处,从不喜旁人近身纠缠。唯独与盛槿相伴的时光,松弛自在、无需设防,是他心甘情愿珍视的知己羁绊。

      无需多言,无需迎合,只需静静看着她眉眼明媚、笑意温柔,便足以填满整段慵懒午后。

      一章讲毕,盛槿合卷抬眸,眼底盛满纯粹期许,轻声道:
      “往后我若寻得新奇话本、听闻街巷趣事、遇得妙曲说书,都一一讲给你听,带你一一去看。”

      春风温柔,日光暖软,落在少女澄澈眉眼,干净动人。

      孙元海静静望着她,眼底是知己相惜的温柔,沉默片刻,轻声应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一字一诺,轻而郑重,是年少最纯粹的友谊与纵容。

      庭院风暖花柔,年少并肩,笑语安然,是初春最无忧澄澈的朝夕光景。

      不远处,主廊青石尽头。

      陈文衷收好书卷,一身素青长衫,步履从容独行而过。

      他目光淡淡掠入后院,隔着层层花木,瞥见两道并肩笑语、温柔静好的年少身影。

      匆匆一眼,面上无波无澜,随即敛眸收回视线,步履未停,孤身默然离去。

      所有微动心绪、眼底暗流,尽数压落、深藏,无人窥见。

      春日如期,书院依旧,岁岁朝夕看似安稳如常。

      可无人知晓——
      年少珍贵的知己情谊、云泥相隔的门第鸿沟、来日浮沉的朝堂风波、命途交错的悲欢纠葛,已在这温柔春风里,悄然落子,埋下半生纠缠的伏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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