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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暗室逢灯,共谋对策 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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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府生辰宴风波落幕之后,京中的流言非但渐渐平息,反倒如同石子坠入深潭,涟漪层层蔓延,连日愈演愈烈。
起初不过是书院闺秀之间闲谈非议,经由各家仆从、赴宴宾客辗转传述,慢慢扩散至京城官眷圈层,甚至悄然渗入朝堂闲谈之中。有人揣测盛槿心机颇深,周旋勋贵寒门之间谋求前程;有人讥讽她门第低微,依仗才情刻意攀附孙家、没落朱氏宗室;更有好事之人截取宴席两处片段肆意杜撰暧昧闲话,句句苛责,折损闺誉。
满城蜚语裹挟而来,压得盛家宅内气氛终日沉郁。
盛槿自孙家归来,便托辞春日沾染风寒,身子困顿,闭门居于自家小院静养,谢绝一切外间邀约雅集。她平日里看似安闲作画读书,心底却看得通透明晰。其父盛明远身为吏部考功司正五品郎中,手握京官考评黜陟实权,官位不算显赫,却是朝堂各派都要试探拉拢的关键人手。
而她一介待字闺中的官家女子,接连和兵部尚书嫡次子孙元海、宗室旁支陈文衷生出诸多纠葛。一边是根基稳固的二品勋贵,一边是孑然一身的寒门才子,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脉凑在一处,落在旁人眼中是私情纠葛,落在朝堂派系眼里,便是可以借机发难的利器。
盛家仅是五品清流门第,没有庞大宗族作为依仗,一旦深陷党争漩涡,恰似浮萍卷入惊涛,顷刻间便会难以自持。
近些时日,不少心思活络的官眷、媒婆借着探病登门造访,面上满是关切慰问,言语之间却句句旁敲侧击,打探她与两位少年往来深浅,暗中盘算姻缘站队的利弊。有的人想要借着孙家势力攀高枝,有的人意图借着流言拿捏盛家把柄,余下之人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肆意揣测。
无休止的人情应酬令盛槿身心倦怠,索性索性足不出户。唯有挚友沈念仪时常抽空前来相伴,二人常常静坐无言,清楚眼下困局难解,却一时寻不到破局法子。
盛明远素来不曾厉声斥责女儿,可连日望向盛槿的目光,皆是沉沉忧虑。混迹官场数十年,他深谙世俗闲话最容易成为攻讦他人的凶器,眼下这场看似寻常的闺阁纷争,早已脱离口舌争执,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。
暮色沉沉入夜,晚风带着暮春凉意掠过院墙,整座盛府已然沉寂下来,各处院落灯火次第熄灭。
盛槿吹灭案头烛火,正要歇息,窗外忽然传来两三记极轻的叩窗声响,音量微弱,险些融进夜风里。
“是谁?”
盛槿心弦骤然绷紧,端坐身姿,刻意压低语声,满是深夜独处的警惕。
窗外静默片刻,那道清冽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:“是我,陈文衷。”
短短几字入耳,盛槿指尖骤然发凉,心底又惊又慌。此刻早已夜深人静,府中仆婢尽数安歇,外男私自踏入闺秀内院,本就是触犯礼教的大忌。倘若行踪败露,不止她半生清誉尽数被毁,还会拖累盛明远多年积攒的官声,落下家教不严的诟病。
她连忙压低声音催促:“你速速离去!深夜贸然前来风险滔天,一旦被人察觉,我与盛家都再无立足余地。”
窗外的陈文衷语气笃定,并无半分退意,言辞藏着迫在眉睫的郑重:
“我深知此行逾越分寸,若非祸事已然逼近,断然不会铤而走险。今夜登门,关乎你的闺誉,更是牵扯盛家阖家安危,再拖延下去,局面再无从挽回。”
盛槿心中陡然一凛。陈文衷向来恪守礼法,凡事处处避嫌,素来不愿让旁人抓住半点闲话用来非议自己与她。这般惜守清名的人甘愿冲破所有规矩前来,足以证明暗处的算计远比表面流言更为凶险。
她不敢继续推脱,匆匆在外衫之上又罩了一件素色长衫,步履轻缓推开小院侧门。
浓重夜色遮蔽月色,廊檐阴影之中立着陈文衷。他并未换上惹眼夜行装束,只身着一身深灰粗布常服,手中提着一盏做了遮光处理的竹纸灯笼,只留出一点微光辨认路途,极力掩藏踪迹。
“随我前往父亲外书房,此刻他尚且伏案整理案卷,周遭并无闲人。”盛槿敛下心神,轻声引路,二人沿着回廊僻静处前行,刻意避开仆从居所。
盛明远的外书房彻夜亮着灯火,案头堆叠着成堆吏部考评卷宗、官员履历文书,皆是朝堂之中最为隐秘务实的要务。他常年伏案操劳,今夜依旧对着本年京官考核册子细细核对。
听见脚步声踏入屋内,盛明远抬眸望去,见到自家女儿领着一位陌生少年,先是面露错愕,看清来人是书院之内声名出众的陈文衷后,眼底又生出几分意外。
“陈公子深夜造访,不知究竟有何等要紧要事?”盛明远放下手中毛笔,起身拱手行礼,神色肃穆凝重。
陈文衷即刻躬身行晚辈大礼,一举一动合乎礼数,没有半分轻狂姿态:
“晚辈深夜贸然叨扰,实属冒昧唐突。只因暗处布局层层紧逼,再迟疑便会落入死局,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。今日前来,便是同大人、盛姑娘一同商议对策,化解眼下流言风波,保全姑娘名声,护住盛家安稳。”
盛明远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二人落座:“公子不妨直言原委。”
摇曳烛火映着三人凝重神色,陈文衷不再迂回客套,条理清晰剖开风波背后潜藏的朝堂暗流:
“近日满城流言,表面起因是李婉心生妒意在宴席当众刁难,实则她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棋子。李婉之父李廷依附吏部左侍郎王氏郎,这位王侍郎向来和当朝宰辅政见相悖,两方派系常年暗自较量,积怨已久。”
盛明远眉宇骤然沉下,执掌考功司多年,朝堂之中的派系纠葛他了然于心,转瞬便洞悉对方谋划。自己执掌百官考评,向来秉公行事,也是宰辅一派颇为倚重的心腹臣子,本就是敌对派系意欲打压的目标。
“如此说来,对方是打算借着小女闹出的闲话,借机针对老夫,以此掣肘宰辅一方势力?”
“正是这般盘算。”陈文衷颔首,缓缓道出对方一箭双雕的算计,“其一,借着盛姑娘同孙元海往来亲近的流言,弹劾大人私交勋贵,暗中缔结朋党,质疑官员考评难以秉持公允;其二,借我与姑娘相交的传闻,指责府上闺训疏漏,纵容未出阁女子结交外男,折损您的官场名望。
两项罪名一旦散播坐实,既能动摇您在吏部的话语权,敌对派系还能顺势安插己方人手把控考评要务,一场寻常闺阁争执,实则是朝堂夺权的狠计。”
听闻完整谋划,盛槿端坐一旁,心底泛起阵阵寒意。从前她只以为是女子之间的攀比妒念,从未料到自己寻常的书院交集,竟会被朝堂政客拿来当作博弈利刃,自己从头到尾都沦为了旁人算计的筹码。
“眼下处处皆是圈套,我们该如何脱身自保?”盛槿抬眸问道,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恳切。
“一味闭门隐忍只是权宜之计,对方早已布好全盘棋局,越是退让,越是会步步受制。唯有主动拆解谋划,借力制衡,方能跳出困局。”陈文衷语气沉稳,思路清晰笃定。
盛明远指尖摩挲卷宗纸边,内心反复权衡利弊。为官大半辈子,他一直刻意保持中立,不愿深度卷入派系纷争,只求清正履职安稳度日。可如今灾祸主动找上门,独善其身早已行不通,斟酌许久方才开口:“公子可有稳妥可行的计策?”
陈文衷将思虑周全的对策逐层道出:
“第一层,抚平坊间舆论,斩断外人揣测由头。
孙二公子心胸坦荡,也分得清朝堂利害,并不会凭着家世肆意行事。后续由我私下登门同他细说此番风波背后的派系算计,请他往后在书院、各类雅集之中收敛过于热忱的态度,当众言明与盛姑娘仅是同窗知己,并无私情瓜葛。经由孙家主动拉开距离,绝大多数市井流言都会自行降温,对方也就失去最显眼的发难把柄。”
“此法能够缓和坊间议论,可王侍郎一众暗中谋划,又该如何抗衡?”
陈文衷眼底掠过一丝清冷锋芒,行事却依旧克制理智,并无少年人的冲动莽撞:“对方借着闺阁琐事暗中构陷朝臣,行事阴私,我们便依托朝堂规矩自保。大人掌管历年官员考核文书,定然留存着王侍郎麾下一众党羽虚报政绩、考评徇私的凭据。
我们可以将这批隐秘证据,通过稳妥渠道递交至宰辅手中。一来能够佐证盛家所有风波都是政敌刻意罗织罪名,二来也能为主宰朝堂的宰辅送去制衡对手的筹码。自此盛家不再孤立无援,敌对派系想要再动手打压,势必会再三掂量代价。”
盛明远听完这番谋划,心绪起伏不定。想要这么做,便等同于主动站队,打破自己多年中立的处世准则,可若是不作为,最后只会任人拿捏。几番权衡之后,他长叹一声:“计策思虑周全,只是牵扯颇深,稍有纰漏便是阖家祸事。”
“大人不必忧心风险。”陈文衷态度诚恳,主动揽下所有暗处周旋事宜,“搜集凭据、往来传话全部由我独自暗中操持,全程不会留下盛家半点痕迹,所有风口压力都由我承担,不会将您和盛姑娘推到明面上。”
话音落下,他垂眸,指尖轻轻攥住衣料,内敛藏起心底的歉疚,轻声补充余下安排:
“只是还需要盛姑娘暂且委屈一番。往后书院课业、众人齐聚的宴席之上,你我之间,还有你同孙元海,都要恪守普通同窗分寸,减少私下交谈,刻意做出避嫌疏远的模样。演这般场面,便是彻底堵上旁人嚼舌根的由头,让对手再无可以借题发挥的机会。”
盛槿望着他沉静眉眼,心里酸涩暖意交织。她心知,刻意疏离看似是保全自己,实则最难熬的是陈文衷。他殚精竭虑筹谋所有退路,甘愿主动淡化彼此交集,独自承受相思落寞,事事都在为盛家考量。
“无妨。只要能够平息风波护住家人,这般取舍我全都愿意配合。”她应答得干脆果决,没有半分犹豫。
盛明远看着眼前二人,心中感慨万千。自家女儿外表温婉柔和,危难之际却沉着通透,能屈能伸;陈文衷无宗族势力依仗,身处泥泞困境,却眼界高远遇事有担当,明明自身前路艰难,还愿意倾力为自家谋划出路,心性胸襟实属难得。
思虑已定,盛明远起身,朝着陈文衷郑重拱手行礼:“如今阖家安危,便尽数托付公子筹谋,此番情义,盛家永世铭记。”
陈文衷连忙侧身避让,不敢收下长辈大礼,语气谦和真挚:“盛大人万万不必如此。风波因你我二人交集而起,我尽心谋划护佑周全,本就是分内之事,谈不上恩情。”
窗外夜色浓稠如墨,晚风穿过廊下花木簌簌作响,书房烛火摇曳晃动,将三道身影叠印在素白墙面。前路朝堂风雨已然蓄势待发,这场深夜密谈,悄然扭转了盛家往后的命运走向。
屋内灯火一直绵延到三更将近,才缓缓熄灭。晦暗棋局之中,原本深陷绝境的几人,终究寻到了一盏引路明灯,往后风雨同舟,静待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