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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苦肉离间,请君入瓮 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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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午后,暑气尚浅,沿河而立的听雨轩是京中文士名流常聚的清雅茶楼。青瓦临水,檐下悬着素色竹帘,二楼西侧雅间隔断市井喧嚣,窗棂临水敞开,清风携河面水汽漫入屋内,案上青瓷茶炉咕嘟轻响,淡淡茶香缓缓氤氲开来。
盛槿在贴身侍女青禾的陪同下准时赴约,缓步踏入雅间。她今日未刻意装点,一身月白交领罗衫剪裁素雅,裙摆绣几缕浅淡兰草暗纹;发髻简单挽起,仅簪一枚莹润羊脂玉簪,面上不施半点脂粉,素面示人。
连日市井非议缠身,背地里的揣测从未停歇,她夜夜辗转难眠,郁结心绪无处排解,眼下晕开浓重青黑,往日温润澄澈的眉眼盛满倦怠,面颊褪去往日红润,整个人孱弱憔悴,分明是被闲言磋磨得心力交瘁。
对面席位上,李婉早已等候多时。她今日刻意盛装示人,身着水红织锦罗裙,马面裙门精绣缠枝海棠纹样,裙沿镶一圈细银滚边,雅致又显贵气;头上一套规整翠玉珍珠头面,掩鬓、玉簪、小钗排布得精致繁复,稍一抬手转头便珠光轻晃,夺目不俗。
她本就心气高傲、爱与人攀比,此番特意穿得这般富丽,便是有意在神色憔悴的盛槿面前压上一头。面上笑意温婉,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,此番邀约本就是她蓄意谋划,一心要当面试探、挑拨二人关系。
“盛姐姐,多日不曾在书院相见,怎憔悴到这般地步?”李婉执起茶盏,语气故作亲昵关切,视线反复打量盛槿的神色,心底早已盘算好后续话术。
盛槿指尖搭在冰凉的青瓷盏沿,看似心绪纷乱,指尖微微发颤,滚烫茶水晃落,几滴落在素色裙摆,晕开浅淡水渍。她压下心底清明,只展露满身疲惫,浅浅苦笑,语声带着无力:“不过连日街巷、书院揣测不断,日日萦绕耳畔,夜里心绪纷乱难以安眠,并无别的事端。”
“姐姐辗转难安尚可理解,真正日夜焦灼的,该是陈师兄陈文衷。”李婉抓住话缝,径直戳中盛槿的软肋,慢条斯理开口,“此前孙府春日宴后,宗族众人皆劝他与你划清界限,免得拖累前程,就连老家寄来的亲笔书信百般规劝,他依旧执意护住你的名声,半点不肯退让。这般情意,旁人旁观都心生动容。”
这番话恰好契合二人预先商议的计策,盛槿听罢骤然面色煞白,方才平和的神情陡然慌乱失态,握盏的手腕猛地一颤,白瓷茶盏重重磕碰在木案,“哐当”碎裂,瓷片四散滚落,热茶漫过桌面。
她刻意拔高语调,眉宇间堆砌起愤懑、厌烦与决绝,字字满是疏离冷淡:“往后切莫再同我提起陈文衷!若非他行事莽撞,不懂权衡利弊,无端惹来满城非议,家父身在吏部,怎会遭朝堂敌对同僚借机攻讦?如今盛家上下人心惶惶,日日忌惮风波。他虽是没落宗室,出身寒门势单力薄,非但无法为盛家撑起依仗,反倒一而再拖累阖家深陷是非漩涡。”
李婉见她这般激动绝情,心底暗自大喜,计谋已然初见成效,面上依旧佯装错愕不解:“姐姐往日素来倾心于他,如今怎会说出这般凉薄话语?”
“历经此番风波,我才算看透世道。”盛槿敛去躁动,垂眸掩住眸光,眼底覆上一层淡漠薄凉,语气决绝清醒,“婚嫁素来讲究门第相当,陈文衷无权无势,撑不起往后风雨,只会沦为政敌针对盛家的把柄。从今往后,我与他情谊尽数斩断,各行前路,再无牵扯。”
“姐姐能想得通透实属难得。”李婉顺势趁热打铁挑拨,笑意愈发明显,“孙二公子孙元海与你自幼相识相交多年,素来待你上心,孙家手握朝堂实权,若能亲近孙家,往后闲言自然消散,再无人敢刁难非议盛家。”
盛槿低垂眼帘,借垂眸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,语声放缓,故作犹豫不决:“妹妹所言有理,只是婚嫁牵扯两家颜面与朝堂局势,层层关节皆需细细斟酌,万万不可仓促决断。”
二人又闲话书院同窗、市井琐事,虚与委蛇片刻。盛槿故作身心困顿,不愿多做周旋,带着青禾从容辞别雅间,缓步离开听雨轩。
李婉目送她走远,伪装的温婉笑意再也绷不住,唇角扬起得意阴狠的弧度。在她眼中,盛槿已然扛不住舆论重压,决意舍弃陈文衷,攀附权势强盛的孙家。只要再加挑拨,便能离间陈文衷与孙元海多年同窗情分,令二人心生隔阂反目。其父李廷联合吏部王侍郎,便可借三方人情矛盾,逐步削弱当朝宰辅麾下朝臣势力,坐收渔利。
她正要唤掌柜结账,视线无意间扫过盛槿方才落座的椅缝,一角淡青色笺纸微微外露。雅间门扉半掩,茶楼大堂人声喧闹,并无伙计往来,无人留意二楼动静。李婉心中一动,趁四下无人注视,飞快抽出笺纸,不动声色藏入宽大袖口。
笺纸上字迹刻意模仿盛槿清雅柔和的笔锋,字字捏造独处私会邀约:
「孙郎亲启:近日风波皆因陈文衷行事鲁莽而起,我已决意与他断联。三日后黄昏,城郊荒废古祠,我独自等候,商议盛、孙两家往后往来要事。——槿字」
李婉逐字读完,心底狂喜。这份未出阁女子私约外男的书信是致命把柄,只需交由其父李廷联合王侍郎大肆散播造势,宣扬盛槿不守闺礼、私会男子,既能败坏盛家多年书香名望,亦会拖累孙家颜面蒙尘,一举重创宰辅麾下两大助力。她小心翼翼收好笺纸,整理衣衫,快步下楼离去。
她全然不曾知晓,茶楼斜对面老酒肆二楼靠窗隔间,陈文衷立身窗前,隔着重叠垂柳枝叶,将她藏匿笺纸的举动尽收眼底,分毫不漏。暗处角落,盛槿之父盛明远与府上忠心管事悄然伫立,全程隐匿身形气息,静静等候局势发展。
陈文衷望着楼下渐行渐远的李婉,神色沉静淡然,眉宇间无半分戾气,语声平淡笃定:“鱼儿已然入局。”
身旁的盛明远轻捻颔下长须,纵然大局尽在掌握,心底依旧满是怜惜不忍,轻声轻叹:“计策固然周密,可槿儿方才当众说出那般绝情伤人的话,往后免不了被世家子弟、同窗诟病薄情,平白背负非议,无端受委屈。”
“盛大人不必忧心。”陈文衷缓缓转身,望向身旁老者,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,目光恳切坚定,“今日暂且让她蒙受一时流言委屈,皆是为连根拔除王侍郎、李廷两大朝堂祸患。待到风波尘埃落定,朝堂再无人能借闺阁流言构陷盛家,我定会备齐厚礼礼数,亲自登门郑重求取盛家应允,绝不会让槿儿长年背负负心薄情的骂名。”
盛明远望着眼前这位隐忍聪慧、重情重义的少年,心中万般感慨,思虑片刻后郑重颔首,全然信赖二人筹谋。
三日转瞬飞逝,约定赴约的黄昏如期而至。
城郊旧祠地处荒野僻静之地,远离城镇人烟,四周野草丛生,枯枝缠绕院墙,平日极少有路人途经,唯有晚风拂过草木簌簌作响。李婉一早便带着李家一众健壮家丁,潜藏在外密林树丛,全员屏息蛰伏,定下计策:只待盛槿孤身入祠,众人便一拥而上围堵,坐实女子私会外男的丑闻。
没过多久,盛槿依照事前商定的计划,独自走向荒祠,贴身侍女青禾携府中暗卫隐匿在外林,随时伺机接应护她周全。她缓步踏入破败正殿,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,昏黄烛火亮起,照亮整间祠堂。供桌上整齐码放厚厚一沓官吏年度考评底稿、受贿往来账目,另有一封斟酌完毕、待递内阁的弹劾奏折,末尾已备好多位中立朝臣联名署名,白纸黑字详实记录李廷勾结吏部左侍郎,借考评徇私舞弊、收纳贿赂、打压朝堂异己的全部确凿物证。
林间传来错落脚步声,盛明远身着家常便服,身后跟着数位内阁特派差役缓步走入祠堂,当朝宰辅紧随其后一同到场。
李婉躲在树丛望见一众朝廷官差,瞬间血色褪尽,双腿发软,直直瘫坐在枯黄野草之上,满心算计尽数化作惶恐。
当朝宰辅缓步上前,面色肃穆冷冽,目光沉沉看向瘫倒在地的李婉,语声沉稳克制,无多余控诉:“李婉,你费尽心机布局,特意引一众官员来这座荒祠。你父李廷伙同吏部左侍郎,借市井女子流言攻讦同僚,私下大肆收受贿赂,操控京官考评徇私谋利,如今账目底稿、人证、物证一应俱全。你潜伏在此偏僻祠堂,莫非是打算伺机销毁全部罪证?”
直至此刻,李婉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,方才幡然醒悟。从茶楼假意决裂演戏、伪造私会笺纸,再到城郊旧祠赴约入局,从头到尾皆是盛槿、陈文衷与盛明远一同周密布下的棋局。她一心算计害人,到头来不过是主动跳入罗网的棋子。
暮色沉沉笼罩整片郊野,细碎月光穿过枝叶缝隙,斑驳洒落青石台阶。陈文衷静静伫立在外林暗影之中,指尖微微攥起,眼底藏着一丝对盛槿的心疼,默然望着官差押走心神溃散、颓然无助的李婉。
此番苦心筹谋的诱敌之计顺利收官,一举拿下王侍郎与李廷两股朝堂势力,可这仅仅只是派系争斗的第一场博弈。朝堂之内盘根错节的权势纠葛,风起云涌的纷争,自此才算正式拉开序幕。
他心底清楚,她今日承受的所有非议与委屈,都是为了往后能堂堂正正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