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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门第之见,暗箭难防 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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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言缠人,恰似暮春赶路时无意间沾在衣衫上的苍耳,细小尖刺蛰伏布料纹路之间,越是慌忙抬手拍打挣脱,刺尖反倒扎得愈发紧实,细碎的酸胀烦扰萦绕周身,日日挥之不去,无从排解。
连日春雨连绵不绝,氤氲水雾笼罩整座京城。盛槿独坐自家闺房雕花窗畔,案头平铺一卷明代闺阁典籍《内训》,墨色字迹工整规整,可她目光落在行文字句之上,心神却始终飘忽不定,压根沉不下心绪研读修身箴言。窗外栽植的芭蕉阔叶饱饮雨水,晶莹水珠顺着舒展的叶面层层滚落,叮咚声响连绵往复,伴着屋外淅沥雨幕,声声入耳,搅得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飘摇难安。
如今书院乃至京城官宦圈层私下流传的闲话,早已拼凑出诸多歪曲臆断的论调,平日里同窗碰面,或是茶楼闲谈,这些揣测总会悄无声息蔓延开来。
有人暗自讥讽,区区吏部郎中的嫡女,竟痴心妄想攀附朱氏宗室旁支,妄图借着皇室血脉抬高自家门第;
也有不少人揣测,她仗着一身出众丹青技艺刻意故作清冷孤傲,背地里刻意主动示好陈文衷,处处撩拨博取青睐;
更有难听说辞肆意散播,指责她一边同兵部尚书家二公子孙元海往来亲密、备受照拂,另一边又频频与陈文衷切磋笔墨纠缠不休,心思城府颇深,周旋于两位出众少年之间图谋算计。
这般闲言碎语从不会当着盛槿的面直白道出,却借着人际往来辗转传到盛府之内。自年少起,她便跟随父亲居于京城官场圈子,早早看透上层圈层最现实的处世准则,世人评判旁人优劣,素来优先以家世品级、手中权柄作为唯一标尺,人情志趣反倒沦为无关紧要的点缀。父亲身居吏部郎中,执掌全国官吏考核升迁要务,品级算不上顶尖显赫,却手握实打实实权,原本这般家世足以安稳度日,不曾想一场春日雅集的笔墨相交,反倒沦为旁人肆意揣测、嚼是非谈资的把柄。
众人看待她与陈文衷的交集,更是秉持极为双标的看法。陈文衷虽说归属朱氏皇族远脉,历经几代宗族分流,嫡系荣光早已消磨殆尽,既没有世袭爵位加持,朝堂之中也无同族长辈身居高位予以扶持,平日里仅靠着朝廷下发微薄宗室俸禄,再加书院发放助学银两维系日常开销,寒窗苦读一路走来,所有名望才情全凭自身日夜苦熬得来。
出身豪门世家的一众子弟,打心底里轻视他清贫窘迫的处境,直言他家底单薄无权无势,论门第根本配不上出身正统官宦之家的盛槿;可反观寻常寒门学子,又死死揪住他身上那一层宗室名头不放,反过来非议盛槿野心过重,刻意主动靠拢没落皇族,想着借此攀附皇室人脉,为往后婚嫁、家族前程铺路谋划。
一重门第鸿沟尚且难以逾越,昔日纯粹同窗情谊,再度衍生出新的流言是非。孙元海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嫡次子,其父手握京畿军务要务,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二品重臣,放眼京城适龄世家女子之中,大半人都暗自倾心孙家权势,盼着能够缔结姻缘。唯独孙元海待人随性热忱,看待盛槿向来如同至亲挚友,平日里遇上难处总会主动出手帮扶体恤。
一众求而不得的闺秀心生浓烈妒意,忌惮孙家势力不敢公然针对孙元海,满腔郁结的愤懑无处宣泄,最后尽数转嫁到性情温婉、不善争执的盛槿身上,想方设法搜罗细碎事端抹黑她的名声。
房门被人轻轻推开,沈念仪步履匆匆走入屋内,眉宇之间裹挟着难以压制的怒意,抬手将随身刺绣丝帕搁置在雕花妆台之上,胸腔满是不平之气。
“这群人全然是心生嫉妒罢了,嫉妒你笔墨丹青远超一众同辈,品性温润通透,又得孙、陈二人真心相待关照,抓不住半分实在错处,便凭空捏造无根流言,刻意损毁你的名声。”
宣泄完心中火气,她刻意压低话音,神色郑重道出潜藏在流言之下更深层的算计,早已跳出少女之间单纯争风吃醋的范畴:“眼下这些闲话,从来不是单纯闺阁恩怨。京中不少家族都盯着孙家这门姻亲机缘,无数世家费尽心思拉拢靠近,偏偏孙元海独独偏向你。旁人不敢得罪兵部尚书府上,动不得孙家分毫,便只能借着流言损毁你的清誉,以此宣泄心底不甘,更是借此试探盛家态度。”
此番提点骤然点醒盛槿,过往她始终单纯认定,所有非议不过是同窗眼界狭隘生出的闲言碎语,从未深挖背后裹挟的圈层博弈。在她本心之中,自己和孙元海相识数年,相处坦荡淡然,素来以知己同窗相处,无关风月,彼此唯有惺惺相惜的情谊,可这份不带杂念的来往,落在世俗众人眼里,直接被曲解成左右逢源、借以倚靠权贵的把柄。
“如今私底下众人都说,你两头周旋,借着孙家雄厚权势撑起自身底气,又交好落寞宗室才子,落得才情知己的美名。”沈念仪说到此处满心无奈,攥紧双拳满心憋屈,“明明元海一直把你视作妹妹照料,陈文衷也仅仅只是和你探讨书画诗文,偏偏世人执意歪曲其中情意。”
盛槿垂眸望着桌前氤氲水汽,唇角漾开一抹清冷苦笑。自家吏部郎中的家世,护得住家族仕途安稳,却护不住她一介女子的闺中清誉。越是坦荡纯粹的交情,越容易沦为旁人攻讦发难的由头,繁华京城看似风雅富庶,实则人情淡薄,比起志趣相合,门第权势才是世俗公认的底气。
思虑良久,沈念仪斟酌措辞轻声提议:“要不往后你刻意疏远两位公子,减少碰面往来,暂且避开这场风口浪尖,等热度褪去再说?”
盛槿缓缓收拢五指,指尖轻轻抵在掌心,抬眸之际眼眸澄澈笃定,没有半分退缩怯懦:“一味避让绝非上策。倘若我主动刻意疏远二人,反倒印证外界所有揣测,等同于默认流言属实,反倒显得心中有鬼。我与孙元海秉持君子之交,同陈文衷相守笔墨知己,一言一行皆是坦荡磊落,怎能因为几句无凭无据的蜚语,斩断真挚情谊,往后一辈子活在旁人口舌揣测之中束手束脚。”
话音方才落下,屋外贴身丫鬟躬身进门,恭谨行礼禀报:“小姐,孙家府上派人专程送来礼盒,已经送至院中。”
仆从将精致实木锦盒送入闺房,掀开盒盖,内里摆放一套质地绝佳的徽墨,墨料质地紧实细腻,研磨作画气韵绝佳;一旁还安放着一小罐古法炮制的皂角去污膏,专门用来清理袄裙宣纸之上顽固墨渍,正是此前画室争执里,她袖口沾染墨污急需的物件。
锦盒之中附带着一张素色笺纸,落笔字迹潇洒疏朗,出自孙元海手笔:“墨可抒胸中丘壑,膏可涤衣衫尘垢。画室纷争、坊间流言,皆为身外浮扰,不必郁结于心。”
细读字句,盛槿心口泛起阵阵暖意。那日画室李婉当众发难,袖口沾染墨渍的窘迫模样尽数被孙元海看在眼里,看似寻常两样物件,暗藏着不动声色的撑腰表态。孙家此番暗中馈赠,明明白白向外传递立场,全然信任她的品性清白,愿意为她兜底撑腰。可这份直白袒护固然能够压下一部分浅薄闲谈,也彻底惹怒了幕后刻意操盘、散布流言的势力,暗处针对她与盛家的算计,愈发步步紧逼。
夜色愈发幽深,绵绵春雨依旧未曾停歇。崇文书院僻静书斋之内,一盏油灯摇曳昏黄微光,陈文衷孤身独坐案前,掌心摊开一封自朱氏宗族老宅寄来的家书,纸面字迹饱含宗族长辈的规劝考量,字字句句戳中他深藏心底的自卑与顾虑。
宗族长辈先是肯定他寒窗苦读的过人天资,又直白点明他当下窘迫处境:虽说顶着宗室旁支名头,可宗族早已衰败没落,朝堂之中没有同族至亲身居要职铺路,往后科举仕途全程只能依靠自己闯荡,前路布满未知坎坷。紧接着直言规劝,如今盛槿深陷满城流言非议,若是他依旧频繁与之来往,外界定然笃定,他是妄图借着儿女情长攀附吏部实权,借助盛郎中的人脉为秋闱科举铺路。这般传闻一旦定型,不单会毁掉他多年苦心经营的清雅书生名望,更会拖累科考前程,断送往后仕途机遇。最后恳切叮嘱,男女相处理应恪守礼教避嫌,趁早主动拉开距离,才是保全自身前途最稳妥的选择,万万不能因为一时动心,荒废十年寒窗积攒的心血。
陈文衷指尖缓缓摩挲信纸边角,清冷眼底漫开浓重自嘲与茫然。世俗所有人评判二人适配与否,永远只会对比家世高低、权势厚薄,从来无人深究,他和盛槿是凭借一幅幅枯梅画作互通心境,依托诗文词句共情悲欢,彼此倾心看重的是风骨志趣,和门第贫富毫无牵扯。
现下孙元海公然以实物相送、挺身维护盛槿,落在外人眼中,反倒坐实盛槿游走权贵与落魄才子之间的谣言,反观一无所有的自己,没有家世可以撑腰,没有权势能够庇护,如同多余之人,处处显得卑微局促。
长久以来他素来行事隐忍低调,一心埋头研读经书,从不主动攀附各路权贵,也不愿生出多余纠葛拖累盛槿。可宗族的施压规劝、市井层出不穷的非议、横亘二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门第差距,层层重压叠加袭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沉吟许久,他没有留存这封家书,抬手将整张信纸缓缓揉成团状,凑近摇曳烛火,眼睁睁看着书信尽数燃成细碎灰烬,借此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翻腾的爱慕情愫。他移步走到窗前,望着烟雨笼罩的院落夜色,心底许下一份隐忍绵长的誓约,契合他素来沉默内敛、甘愿独自负重护人的本心。
周遭世人皆因我出身寒微而轻看,我无力辩驳这世间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,更不忍心拉着她一同承受铺天盖地的非议磋磨。眼下我一无功名傍身,二无家族依仗,贸然靠近相伴,只会源源不断为她引来更多闲话算计。眼下最好的选择,便是收敛私情,潜心伏案苦读,全力以赴备战秋闱。待到来日金榜题名,凭一己实力挣得朝堂立身资本,彼时登门求亲,身份底气皆是由自己挣来,任凭旁人出身论调如何聒噪,再也无人能够出言非议半句。在此漫长蛰伏阶段,我严守男女礼教分寸,绝不贸然前去惊扰她的日常起居,只藏身暗处,默默察觉所有袭来的明枪暗箭,力所能及替她化解危难,护住她安稳无忧的日子。
他心里通透无比,现阶段越是情意热切主动靠近,越是会将盛槿推向风口浪尖,唯有暂且疏离蛰伏,埋头求取功名,才是当下最稳妥周全的守护方式。
同一片连绵雨夜,两人一宅相隔。怀揣相似情意的二人,做出两条截然不同,却心意相通的抉择。盛槿选择坦然直面所有蜚语,秉持本心坦荡度日,不躲不退;陈文衷选择暂时封存满腔情意,沉下心备战科考,以蛰伏隐忍的方式,在暗处默默为她抵挡风波暗算。
而这场糅合了女子妒火、朝堂派系博弈、世俗门第偏见的连环风波,眼下仅仅只是掀开浅浅序幕。往后前路之中,明面是闲言碎语百般刁难,暗处是权谋诡计层层埋伏,真正席卷而来的滔天风雨,尚且还在酝酿蛰伏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