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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风波暗涌,流言初起 上巳 ...

  •   上巳曲江曲水流觞雅集落幕,春光依旧融融,可崇文书院的风气,悄然滋生出层层阴翳暗流。

      那日陈文衷以诗会掌席之尊,独邀盛槿破例登临上游主宾客座、当众与她细论笔墨风骨的一幕,经无数学子辗转传叙,早已褪去春日雅集的清雅本貌,被旁人添油加醋、百般曲解,变作另一番暧昧揣测。

      一时之间,书院廊间树下、膳堂斋舍,处处藏着私语非议。澄澈纯粹的书卷之地,悄然混入市井闲言、私情臆测,更隐隐牵扯出朝堂派系的权衡算计。

      盛槿之父任职吏部郎中,官居正五品,执掌京内外官吏考评、升降核查大权。为官数载清廉刚正,不附权贵、不结私党,也正因行事太过刚直,早早与朝中依附宰相派系的王家结下宿隙,两派暗流对峙已久。

      盛家手握考评实权,本就被政敌虎视眈眈,如今一场春日雅集的格外相待,恰好成了旁人攻讦构陷的可乘之机。

      流言初起之时,尚只是回廊间若有似无的细碎耳语。

      每每盛槿独行穿过书院长廊,原本聚作一团谈笑嬉闹的同窗,总会默契骤然收声,四下瞬时凝滞安静。待她身姿走远,细碎讥讽与揣测便紧随风后,轻飘飘萦绕耳畔,字字诛心。

      “上巳诗会客座本是留给文坛前辈的,陈师兄偏偏独独请她上座,哪里只是惜才那么简单?”
      “怕是看中盛郎中吏部实权,刻意交好铺路,为自己来年科举谋求便利。”
      “你不曾细看他眼底神色?书院多少名门少女倾心仰慕,他向来淡漠疏离,唯独对盛姑娘处处破例、句句偏袒。”

      句句揣测,看似闲谈少年私情,实则字字攀扯家世朝堂。

      盛槿步履端平,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沉静无波,仿佛耳畔蜚语全然不入心间。可垂落袖中的十指,早已死死扣拢掌心,掐出深深浅浅的红痕。

      她从不怕旁人议论自己才情平庸、非议自己性情寡淡。
      她唯独心疼曲江那日坦荡相对的笔墨相知,心疼二人默默互通心意的《枯梅图》、那句共勉同心的期许,被这些裹挟权谋算计的肮脏臆测肆意玷污,染上浮名俗利的污名。

      春日午后,书院画室授课,历来严守男女分席礼制,女学子独居一隅,清净自持。

      可今日盛槿踏入画室的刹那,便清晰察觉满室凝滞异样。往日里常有同窗围拢过来,请教笔墨章法、山水构图,今日众人见她进门,皆是不约而同侧身避让,原本热闹的案台瞬间空旷冷清,只剩她一人立在门口,孤立无援。

      人情冷暖,顷刻尽显。

      盛槿神色未改分毫,缓步走到自己常坐的案前,从容取砚磨墨,沉静安稳,不卑不亢。

      “这不是那日独占上游客座、得陈师兄格外青眼的盛姑娘么?”

      一道尖利倨傲的女声骤然划破室内寂静。

      开口之人正是礼部侍郎之女李婉。上巳雅集,她满心期许能跻身主宾雅席,借机展露才情、博得长辈瞩目,却被陈文衷以客座已满婉言回绝。谁知转瞬之间,空缺席位便独独留给了盛槿。妒意与不甘积压数日,今日终于按捺不住,当众寻衅发难。

      李婉轻摇绫罗团扇,缓步踱至盛槿案前,目光轻蔑扫过素白纸笺,话中带刺,字字尖锐:

      “盛姑娘日日勤勉研墨作画,这般用心,莫不是还要多画几幅枯木寒枝,博取陈师兄另眼相看?借着他的偏爱,广结人脉,好成全盛郎中的朝堂仕途?”

      画室瞬间死寂,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,静待这场对峙。

      盛槿手中墨锭研磨未歇,语调平和沉稳,无半分慌乱怯懦:“作画随心而起,凭心落笔,无关博取青眼,无关攀附人情。家父身居吏部,为官坦荡清正,一生秉公持正,更不需借儿女私交谋求分毫便利。”

      “随心而起?”李婉嗤笑一声,刻意压低声调,却足以传遍满堂,字字刻意诛心,“旁人说的闲话,盛姑娘当真听不见?书院上下谁不清楚,那日曲水雅集,陈师兄独独与你私论画道,句句偏袒,处处破例。人人都道,盛姑娘好手段,竟能令素来清冷孤高、不近人情的陈师兄,为你破尽规矩!”

      “啪嗒——”

      一声轻脆响骤然炸开。

      盛槿指尖微颤,手中墨锭不慎重重磕落砚台,浓墨四溅,点点污痕染脏了她月白罗袄的袖口,斑驳刺目。

      她终于抬眸,素来温润柔和的眼底敛尽温柔,覆上一层清冽寒霜,目光澄澈锐利,直直望向李婉:

      “论画评诗,本是书院雅事。陈师兄点评笔墨,只论优劣、不分亲疏,更无关私情家世。李姑娘若嫌我技不如人,大可铺纸相较、笔墨论高低,不必捏造无根闲话,辱人名节,更不必妄议父辈朝堂清名。”

      李婉从未见过素来温和软和的盛槿当众厉声反驳,一时又气又恼,脸颊涨得通红,愈发口无遮拦:“你还敢辩驳!那日曲水席间,你与他近坐对谈、眉目往来,这般逾矩姿态,满堂宾客亲眼所见,难道也是旁人捏造?”

      “住口。”

      一道冷冽沉音骤然自画室门口炸响,如寒石相击,肃杀压人。

      满堂众人齐齐回首。

      陈文衷立在门槛之前,一身素色青布直裰,身姿清挺,眉眼覆着沉沉寒郁,周身气场冷得迫人。他几步迈入画室,目光先冷冷扫过神色慌乱的李婉,随即落至盛槿染满墨痕的袖口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疼惜,转瞬又被凛然正色覆盖。

      “崇文书院,乃修身治学、养德明礼之地,并非坊间市井茶肆。”

      他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句句持礼守度,分寸极重:

      “此处只论诗书风骨、笔墨才情,容不得无端嚼舌、蜚语伤人,更不许捏造闺阁名节、攀扯父辈朝堂是非。李姑娘出言无状、失仪失礼,即日起自抄《内训》百遍,静心自省,恪守闺礼谨言之道。”

      明代闺阁以《内训》为修身准绳,罚抄百遍,不轻不重。既正了礼教规矩、惩戒流言源头,又未曾当众折辱侍郎千金体面,分寸周全,公私分明。

      李婉被他骤然凛然的气势震慑,不自觉后退半步,色厉内荏地辩解:“陈师兄,这不过是众人闲谈之语,我只是转述流言,并非我一人私心揣测……”

      “众人闲谈,便可损毁他人清誉、污蔑别家父辈官声?”

      陈文衷目光环视满堂,冷冽视线扫过每一个低头躲闪的学子,威压沉沉:

      “今日流言,无非三端揣测。一谓我徇私偏私,二谓盛姑娘不知自重,三谓盛郎中借女结党、私谋仕途。无根无据的污言秽语,肆意传扬,辱同窗名节、扯朝堂是非,置书院礼法、士林清誉于何地?”

      满堂无人敢抬头,鸦雀无声。

      盛槿心口轻轻震颤,抬眸静静望着他。

      世人皆知陈文衷出身落寞旁支,无权无倚,素来隐忍低调、事事退让,从不轻易得罪权贵子弟。可今日,他为护她清白、保全盛家家声,不惜当众硬怼侍郎之女,公然得罪朝堂礼部一脉,甘愿为她平白树敌、背负非议。

      “陈师兄,不必为我动气。”盛槿轻声开口,不愿他因自己卷入派系纷争,平添前路阻碍。

      陈文衷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,转头望向她时,凌厉眉眼瞬间尽数柔和,嗓音低缓温厚,只剩细碎关切:“袖口墨渍顽固难洗,课后早些归院更衣,莫沾染脏污。”

      言罢,他再不看众人一眼,拂袖转身,从容离去。

      画室之内死寂良久。

      李婉又羞又恼,面色青白交加,狠狠瞪了盛槿一眼,终究碍于陈文衷威严,不敢再多言半句,捂着脸狼狈快步逃离画室。

      风波暂歇,可盛槿垂眸望着袖口斑驳墨痕,鼻尖微酸,心底清明如镜。

      今日当众对峙、师长惩戒,看似压下了口角纷争,实则只会让流言愈演愈烈。

      众人不敢再当众议论,只会在暗处肆意揣测发酵。非但她的闺名清白难以挽回,往后更会有无数人借这些闲话大做文章,攻讦父亲在朝堂结私谋利,甚至牵连陈文衷,污他为攀附权贵、徇私失德,毁掉他数年寒窗苦读攒下的清正声名,耽误来年科举前程。

      果不其然,午后未时,沈念仪急匆匆闯入盛槿居所,眉眼愤懑焦灼,掌心死死攥着一张粗糙纸片。

      “阿槿,你快看看!不知是谁恶意印制,散落膳堂内外,甚至偷偷贴在书院告示墙边角!”

      盛槿抬手接过纸片。

      纸面之上,简笔粗画扭曲不堪,刻意描摹一男一女身姿,将她画得轻浮逾矩、刻意贴近男子,姿态暧昧难堪。旁附粗鄙打油俚句,字字恶毒,暗讽她闺仪不端、刻意攀附权贵、以色博取青眼,更隐晦影射盛家借女儿私结人脉、图谋朝堂私利。

      笔墨低俗,用心歹毒,字字诛心。

      “方才一众男学子围聚哄笑,传得满院皆知!”沈念仪气得眼眶泛红,胸中怒火难平,“这般污秽造谣,绝不能姑息!我们即刻禀明山长,彻查幕后作祟之人!”

      “查不清的。”

      盛槿指尖微微发颤,却缓缓抬手,一点点将恶毒纸片揉碎掌心,力道极重。

      她眼底沉静,却藏着深深无力:“暗处之人本就盼着我们闹大、闹到师长面前。一旦彻查对峙、公之于众,反倒正好坐实旁人揣测,叫所有人都认定你我心虚遮掩,反倒落得‘私情确凿、盛家攀附’的口实,正中政敌下怀,得不偿失。”

      王家本就忌惮父亲手握吏部考评实权,日日寻机打压盛家。如今这场少女流言,正是他们借小辈纷争、暗掀朝堂风浪的试探棋子。

      “难道我们就只能硬生生受这污蔑,任人肆意糟践清白?”沈念仪满心不甘。

      盛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阴云,天光黯淡,风雨欲来。她声音轻缓,却带着万般隐忍:“清者自清,且待时日,盼风言自散。”

      可这话出口,连她自己都无从信服。

      无根蜚语最是磨人,不见刀光血刃,却能蚀骨毁名、倾覆家门。

      入夜,书院静谧无人。

      盛槿独坐窗前,辗转难眠。白日流言、污画、旁人冷眼、朝堂暗流层层叠叠压在心口,沉甸甸让人窒息。她披起素色外衫,推开窗扉透气。

      夜色深邃如水,廊下月色清浅。

      隔院月台石栏边,一道清瘦孤挺的身影静静伫立,正是陈文衷。

      深夜两两相望,遥遥对视,无需半句言语,彼此便尽数懂得对方心底重压与烦忧。

      他素来谨礼守度,深知男女分宿、深夜最是避嫌之时,半步越界,便是百口莫辩的滔天闲话。他不愿再给她半分非议把柄,不愿让本就纷飞的流言雪上加霜,更不愿让盛家再添一丝朝堂诟病。

      于是他只静静立在远处,遥遥相望,默默相守。

      片刻之后,他自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放置在廊边石栏之上,而后转身缓步离去,身姿孤直,无声无息。

      盛槿心头一动,顾不得夜露深重、晚风寒凉,提裙快步穿过月廊,行至石栏前。

      石栏上静静躺着一把素面折扇。

      扇骨温润细腻,是他常年随身、日日摩挲的旧物。扇面淡墨写意,绘着一枝孤峭寒梅,风骨苍劲,正是春日画会她那幅《枯梅图》的同款意境。

      她指尖轻颤,缓缓展扇。

      原有寒梅留白之处,新添一行笔锋瘦硬、力透纸背的小楷,墨迹尚新,温凉入骨:

      “举世浑浊,守心自明;纵有蜚语,身正何惊。”

      短短十二字,无半分旖旎情话,却藏着他最深沉的笃定、最隐忍的守护、最并肩的心意。

      盛槿五指紧紧收拢,将折扇攥在掌心,似是攥住了这满城风雨里唯一的暖意与支撑。连日隐忍压抑、不敢外露的委屈酸涩尽数崩堤,温热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手背微凉。

      原来这满城风言四起的困顿时刻,她从不是孤身伫立。

      他身处微末、无权无势,却始终默默与她并肩,替她挡尽无端非议,护她闺名清白,替她分担朝堂暗流的重压,将所有难处与委屈,一同隐忍,一同承受。

      窗外淅沥夜雨终于簌簌落下,打在芭蕉叶上,沙沙不绝,洗不尽尘世阴翳。

      风雨初临,谤语丛生。

      盛槿此刻尚且不知,这场书院里由女子妒意而起的流言纷争,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纠葛。

      李婉的嫉恨只是浮面星火,真正的幕后推手,是忌惮盛父权柄、蓄意打压盛家的王家朝堂派系。

      借小辈私语损毁闺阁名节,借名节污言攻讦朝臣私结党羽,借细碎风波试探盛家根基、撼动盛家清誉——

      这一切,皆是朝堂权斗悄然布下的前置暗棋。

      今夜风雨初落,来日巨浪滔天。
      前路谤言汹汹、世道浑浊,二人于礼教桎梏中默默相守、笔墨相护的心意,终将在漫天蜚语里,愈发澄澈坚定,静待来日拨云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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