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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上巳踏青,曲水流觞 暮春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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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三月,上巳祓禊,本是临水濯尘、祈福消灾的传统佳节。京城郊外曲江池春水蜿蜒,碧波萦绕城郊堤岸,两岸芳草铺展如云,随风漾着草木清甜气息。崇文书院循前朝古礼筹办曲水流觞禊饮诗会,广发请柬邀约京中文坛耆宿、致仕文官、各家世家子弟赴宴。表面是以诗文会友,切磋笔墨才情,暗地里却是京里世家彼此打量后辈品性、斟酌门第联姻的场合,人心百态,尽数藏在融融春色之下。
盛槿素来不喜这般宾客云集、处处被旁人打量的热闹场面,平日里闲暇只居于小院作画读书,性情偏爱清幽,本打算闭门足不出户。奈何挚友沈念仪兴致盎然,天色微亮便梳妆妥当,亲自乘轿登门邀约,几番软磨硬缠,硬生生拉着她一同出城赶赴曲江雅集。
“如今京中才情出众的少年儿女几乎齐聚此处,咱们不必刻意应酬周旋,只管临水赏桃花春水,闲看众人赋诗,也算难得春日消遣。”沈念仪身着杏黄交领短袄,下身配月白暗纹罗裙,鬓边簪着新鲜粉桃,眉眼明艳飒爽,一路上笑语不绝,鲜活意气稍稍冲淡了盛槿心底的拘谨。
二人抵达曲江堤岸,眼前景致雅致盛大。万千垂柳垂丝拂过水面,青石步道上铺着成片素色芦席,一条人工开凿的曲渠穿梭茵茵草地,清流迂回曲折,便是此番流觞赋诗之所。渠上游设主宾大席,专供书院山长、文坛前辈与有功名在身的青年才俊落座,整场诗会的掌席首座,正是陈文衷;下游划分多处散席,留给普通书院生员与随行女眷,借着成片浓密柳丛天然隔断席位,严守男女分席的礼教规矩,彼此互不混杂。
盛槿原本打定主意,随同沈念仪去往下游僻静女席落座,避开上游男宾喧嚣。可她方才站稳身形,还未曾撩裙入座,一名青布短打的书院小童快步走来,躬身恭谨行礼:“盛姑娘,掌席陈公子特地差我前来,邀您移步上游主席落座。”
盛槿眉宇微怔,心生迟疑:“上游皆是前辈名士与世家公子,我仅是书院旁听闺秀,贸然前往,怕是有违礼法。”
“姑娘不必忧心。”小童如实回话,“陈公子定下本次诗会主题为‘水与墨’,知晓姑娘画艺超凡,特意请您上前,一同品鉴众人诗文笔墨,遇上佳作亦可一同品评论道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闲谈之声骤然压低,一道道讶异、猜忌乃至暗含嫉妒的目光齐齐投向盛槿。依照当世雅集规矩,若无家中长辈引荐,寻常闺秀只能在下游柳丛之后隔岸观望,压根没有资格踏入男宾主席。如今她仅凭陈文衷一己邀约便破例入席,不少世家子弟与世家小姐暗自心生不平,细碎非议顺着春风飘散开来。
沈念仪心思机敏,一眼看穿周遭暗流,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肘,低声打趣宽慰:“这份邀约旁人求而不得,是陈文衷看重你的才情。我留在下游席位替你留意闲言碎语,若是有人刻意刁难,我即刻上前帮你周旋。”
盛槿几番推辞无果,再婉拒反倒显得矫情不识好意,只得提起素色罗裙,跟随小童穿行人群向上游走去。一路行来,周遭视线仿若细密尖刺,不少锦衣公子凑在一起低声闲谈,言语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眼看行至曲水中段,几道正要出言讥讽的世家公子正要开口,一道素白直裰身影缓步拦在她身前,正是孙元海。
他手中捧着一卷春日诗稿,看似驻足观赏岸边桃花,实则不动声色隔开一众出言不善之人。身为孙家次子,自带世家涵养沉淀出的疏离气场,那几名公子忌惮孙家权势,只得将挖苦话语咽回腹中,悻悻收敛神色。孙元海本心从不想卷入纷争,只是见众人刻意苛责盛槿,于心不忍出手相护。他抬眸望向盛槿,淡淡颔首示意放宽心绪。
盛槿心头涌上暖意,低声道谢,而后继续奔赴上游席位。
上游桃林灼灼盛放,纷飞花瓣坠入潺潺流水,景致清雅绝尘。陈文衷端坐主席正中檀木案前,一身明代生员制式玉色襕衫,袖口镶皂色宽边,清瘦身形衬得眉目疏淡出尘,周身萦绕着松烟墨独有的沉静气韵。听闻脚步声,他并未起身迎候,只是抬手指向身侧相隔一张矮几的独立客座,言辞温润有度,严守男女相处分寸:“盛姑娘,请落座。”
这一处客座距离恰到好处,既能就近一同论笔墨赏诗文,又不会因距离过近惹来闲言闲话。微风掠过其间,盛槿鼻尖隐约嗅到他衣衫清雅墨香,心绪不由得微微纷乱。她敛裙屈膝落座,垂首轻声道谢,周遭依旧存有不悦目光,碍于陈文衷掌席的身份,无人敢当众发难。
不多时,曲水流觞诗会正式开启。侍者将盛满淡酒的漆木羽觞放入上游流水,木杯随碧波任意飘荡,停至何人案前,便需要当场即兴赋诗,一炷香未成诗作,便罚两杯清酒。
接连数轮流转,众人所作诗篇大多落入俗套,一味堆砌华美辞藻,要么称颂盛世春光,要么抒发无端伤春,通篇浮华空洞,缺少亲身阅历淬炼出的赤诚情志。陈文衷大半时辰默然静坐,偶尔浅酌杯中米酒,目光时常越过曲水,悄然落在身旁盛槿身上,期许藏得隐晦,极少叫旁人察觉。
盛槿察觉到这份注视,只得端起清茶小口饮用,借此掩饰羞涩局促。正当她心绪飘忽之际,雕花羽觞顺着流水盘旋打转,稳稳停在她的案边。
全场骤然沉寂,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她身上。陈文衷放下手中书卷,眼眸含着浅浅期许,语调清亮平和:“盛姑娘,还请赋诗一首。”
盛槿无从推脱,抬手拿起羽觞稍加思索,缓缓吟出绝句:
“曲水兰亭旧事赊,桃花依旧逐春华。
墨痕漫逐溪光软,且把清风入画纱。”
诗作算不上冠绝全场,胜在清雅贴合眼前春色,末尾一句契合自身作画所长,情景相融浑然天成,毫无刻意雕琢之感。
“好一句且把清风入画纱。”陈文衷率先举杯称赞,字句评价坦荡明朗,“姑娘诗文自带林下清雅风骨,不流于俗世浮华,实属难得。”
有掌席率先赞誉,在场众人纵使心底存有嫉妒,也只能顺势附和称颂。盛槿脸颊泛起淡淡红晕,浅饮一口米酒,清冽酒意晕染眼尾,更添温婉柔情。
转瞬之间,羽觞再度漂流至陈文衷案前。他没有即刻提笔赋诗,指尖轻叩木觞边缘,从容开口,话音清晰传遍席间:“前些时日春日画会,姑娘所作《枯梅图》,我归家之后反复品读,于笔墨气韵尚有想法,今日恰好借机探讨。”
此话一出,场内气氛陡然微妙。当众提起二人私下交流的画作,这份独一份的看重,在场心思通透之人都能品出别样情愫。盛槿心口微微一颤,抬眸望向他。
陈文衷神色坦荡从容,娓娓道出见解:“姑娘笔下梅枝枯劲风骨十足,唯独笔墨温润气韵稍缺。恰似眼前曲水,若无活水长年滋养,苍劲枯木也难以生出新芽,作画亦是同理。”
说完这番论画之言,他取来素白花笺,执狼毫速写几笔,对折收好。趁着侍者上前更换酒盏、众人视线转移的片刻空隙,悄无声息将笺纸推到盛槿案角。
微凉笺纸触碰到指尖,盛槿心跳陡然急促,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抬手将花笺拢入宽大衣袖藏妥,垂首应答:“承蒙公子提点,往后作画我定会打磨气韵。”
陈文衷望着她低垂眉眼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,压低嗓音,唯有二人能够听见:“并非单单提点作画,是愿与姑娘共勉前行。”
短短共勉二字,如春风吹拂湖面,在盛槿心底漾开层层涟漪。
就在二人低声闲谈之时,下游女眷席位骤然传来争执喧哗。原来是沈念仪和一名自负高傲的世家公子起了冲突,对方直言女子读书作画不过闺阁消遣,算不得真才实学。沈念仪性情刚烈,当即引经据典逐条辩驳,说得对方哑口无言颜面尽失。
陈文衷眉头微蹙,打算亲自前往调停矛盾,一旁静坐的孙元海已然从容起身,穿行柳丛走到争执之处。他言辞平和却句句有据,几句话便将轻薄言论驳斥得体无完肤,那世家公子无力辩驳,只能愤然拂袖离去。
化解纷争之后,沈念仪隔着整条曲水,朝着上游的盛槿俏皮挑眉,满是得胜的快意。盛槿目光先落向出手相助的孙元海,心底生出知己相助的安稳;再转头看向身侧陈文衷,瞧见他袖下指尖不自觉攥紧折扇,隐忍心绪藏于平淡神色之下,悸动与踏实两种心绪交织萦绕。
诗会依旧照常进行,桃花簌簌飘落浮于流水,两岸春色绵长温柔。盛槿借着拂去裙摆落花的动作,悄悄展开袖中花笺。纸上并未题写应酬诗作,只绘一幅淡墨写意小景:孤舟漂于春水,舟中人回身遥望对岸桃林,林下立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。一旁瘦硬小楷落笔恳切:愿为舟楫,渡卿平路。
持笺的指尖微微发颤,盛槿下意识抬眼回望陈文衷,而他恰好也转头看向她。隔着潺潺流水、满堂宾客与漫天落桃,二人相视浅笑,万般情愫尽数暗含其中,不必言语诉说。
上巳春风和煦,曲水流觞悠悠不绝。受制于悬殊门第与森严礼教,二人满腔爱慕无法直白袒露,只能借着笔墨画卷、春日雅会暗诉心意,这份隐忍深情,于春色里悄然扎根生长,也为往后风雨坎坷埋下温柔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