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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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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十九年冬,大雪。
勤政殿的台阶被雪盖了三寸厚,颜书义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,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站定了。身后跟着的十几个甲兵在她身后列成两排,甲胄上的霜结了一层又化了一层,湿漉漉地往下淌水。
她站在殿门外等了半炷香的功夫,殿门才从里头打开。出来的是太子身边的内侍,躬着腰说她可以进去了。
她一个人走进了大殿。
殿里烧着地龙,暖意扑面而来,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。勤政殿的正中摆着那尊大靖开国之初传下来的鎏金龙椅,龙椅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是皇帝,是太子。皇帝病了大半年了,朝政一直是太子在代掌。
太子旁边站着的,是洛亦澜。
他今天穿了朝服,那身玄色的大氅衬得他脸色比往常更白了些,眼下那层青影浓得遮不住。他手里握着一卷奏疏,看见颜书义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动,只是把奏疏放下了。
“颜将军。”太子先开了口,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随和。“你可知罪。”
颜书义站在大殿正中,甲胄上的冰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滩水渍。她没有跪,只是行了个半礼,声音平平的:“臣不知。请殿下明示。”
“你私调京郊两营兵马,昨夜围了兵部侍郎的宅邸。这事你认不认?”
“认。”
“兵部侍郎周衡,是你爹的旧部。你围他的宅子做什么?”
“周衡贪墨军饷三十万两,证据在我手上。”颜书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,举起来。“这里头是他这几年经手的账册抄本,每一笔都有印鉴。他贪的那些银子,拿去养了城南的青楼楚馆,还有钱庄里存了十七万两,户部的人一查便知。”
太子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洛亦澜,洛亦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,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颜将军。”洛亦澜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“你说的这些证据,兵部的人已经查过了。账册是伪造的,印鉴是私刻的。你被利用了。”
颜书义猛地抬头看他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昨夜你围宅之前,周衡已经被人带走了。你调兵去的时候宅子里是空的,你围了一座空宅。今晨周衡带着兵部的核验文书到东宫告状,说你无端调兵,意图谋害朝廷命官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拿的那份账册,是假的。”洛亦澜说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“有人故意递给你,引你去围宅,然后栽赃你私调兵马,意图不轨。你现在站在这里,已经触犯了三条大靖律例,哪一条都够你脱一层皮。”
颜书义捏着那封信的手指攥紧了。信封在她手里皱起来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看着洛亦澜,看了很久,殿里静得只剩下地龙里炭火噼剥的响声。
“你知道是假的。”她说。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洛亦澜没有否认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哑。“你早告诉我,我就不去围了。你看着我跳坑里去,然后等着我来请罪——洛亦澜,你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我要你把那个递给你假证据的人钓出来。”
“你拿我当饵?”
“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你来的,你不动,那人不会露头。昨夜你围宅,那人以为计成,就去了南城一处宅子里跟同党会合。我已经让人围了那处宅子,十三个人,全部拿住了。”
颜书义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拿我当饵,连招呼都不打。”
“跟你说了,你就不会围得那么真了。他的眼线在将军府外头盯了三天,你只要露出半点破绽,他就不会冒头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坑里走。我调兵的时候你不知道?我出城的时候你不知道?我围宅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?”
“我的人一直跟着你。”洛亦澜说。“整夜都在。”
“你人在哪儿?”
“在东宫。跟太子一起等消息。”
颜书义把那封信慢慢折起来,放回袖子里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时间。她身上那层甲胄还滴着水,殿里的热气把那层霜化成了水,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,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。
“你拿我当饵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更平了。“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你手里攥着,你看着我去闯,去跳,去摔。然后你现在告诉我,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。洛亦澜,我站在你面前,是第几颗棋子?”
“你不是棋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洛亦澜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殿外的风把大雪吹得撞在门板上,发出扑扑的闷响。殿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影子在地砖上移了一寸。
太子咳了一声,站起来。“那个,颜将军,你先回去。这件事朕——我让刑部再查查。既然洛丞相说已经拿住了人,那该审的审该办的办,不会冤枉你。”
颜书义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洛亦澜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是被人一把揭掉了面具,底下露出来的全是棱角分明的冷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叫他,声音很轻。“你替我兜了多少回,我记着。可你今天这一出,你替我想过没有?”
“我替你想了。”他说。“所以整件事你没有任何过错。人是我让你调走的,围宅的时机是我的人递的消息,你从头到尾都是被人蒙蔽。刑部查到最后一层,所有的事情都会落在我身上,跟你无关。”
“你替我把锅扛了?”
“我扛得起。”
“你扛得起?”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,殿里那点安静的暖意被她这句话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“你凭什么扛?你扛了这件事,太子怎么看你?朝堂上那些盯着你的人怎么看你?你那个丞相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——”
“颜书义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被他压得很低,几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你觉得我在乎吗。”
她的话停住了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,殿里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,一长一短,长的是她——她穿着甲胄,身形比往日高了一截;短的是他,那身玄色大氅裹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形,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。
“你不在乎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。“洛亦澜,你什么都不在乎。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命,你不在乎你那个丞相的位置,你不在乎那些跟着你熬了这么多年的人——你什么都不在乎,那你在乎什么?”
洛亦澜没有回答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靴跟在砖地上磕出一声轻响。然后她转过身,大步往殿门的方向走。甲胄上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甩落在地上,留下一串细碎的湿痕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在身后叫她。
她没有停,走到殿门前面伸手推门。殿门沉重,她单手推了一下没推开,用了两只手,才把那两扇厚重的门板推开一条缝。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,扑了她一脸,她迎着那阵风雪往外走,一步迈进了大雪里。
“颜书义——”
“别叫我。”
她走进雪里,身影很快被漫天的白色模糊了。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风把最后一点声音带进来,像是她说了什么,又像只是风声。
洛亦澜站在殿中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太子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,说了句什么,他也没听清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砖上那一串水渍上,那串湿痕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门口,断断续续的,像是谁哭过的痕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。腕上那道旧伤已经结了疤,今天又被他自己重新抓破了,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,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“我骗了她。”他说。
太子在旁边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也是为她好。那件事查到最后,要不是你提前布局,颜家这一关过不去。”
“我骗了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“我跟她说过以后什么事都替她兜着。可她问我在不在乎的时候——我撒了谎。”
他转过身,往殿外走。太子叫了他一声,他没有回头。走出勤政殿的时候大雪正落得紧,他没撑伞,就这么走进雪里,沿着颜书义方才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雪地上有两行脚印,大的那串是她的——甲靴踩出来的,深而宽,每一下都踩得很实;小的是他自己的,窄窄的一道,落在她脚印旁边,像是一前一后地并肩走着。
他走了很长一段路,走到宫门外面的时候,那两行脚印被新雪盖得只剩一点浅浅的凹痕了。他在宫门前站了一会儿,雪落了他满肩,他也不拍,就那么站着,看着远处已经被雪模糊掉的,她离去的方向。
然后他低头,从袖子里摸出那根干枯的柳条。
柳条已经断成两截了,他用帕子裹着,贴身放着,还带着一点体温。他拈起其中一截看了看,枯黄的表面被手指磨得光滑了些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
他看了片刻,把柳条重新收好,转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。雪在他身后把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上,等到他走回到府门口的时候,来路已经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