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、第 10 章     将 ...

  •   将军府那头,颜书义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,她爹正坐在堂屋里等她。老将军手边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,看见她进来,没有说话,只是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      她走过去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喝了。姜汤烫得很,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,她喝着喝着忽然停了一下,碗沿抵着嘴唇,好半天没动。

      “爹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碗沿后面。“他骗我。”

      老将军看着她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拍得很轻。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      她没再说话,把那碗姜汤喝完了,碗底朝天扣在桌上。然后她起身回自己屋里,关上门,脱下那身被雪浸透了的甲胄,一件一件挂在架子上。

      甲片磕碰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把最后一片甲挂好了,站在那里看着那套甲胄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面坐下。铜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上还有雪水没擦干,顺着下颌往下滴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抹掉之后又有一滴落下来,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她拿袖子擦了擦,没擦干净,就没管了。坐在那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很久。

     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着,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子里,把这个夜晚埋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永安二十年春末。

      洛阳城外十里桃林的花已经落了七成,剩下的零星挂在枝头,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铺了满地粉白。溪水还是那条溪水,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只是蹲在石头上拨水玩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
      颜书义沿着溪边走了一段,走到上回她蹲过的那块石头跟前,站住了。石头被春水磨得更光了些,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滑得很,她没往上踩,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手里那截新折的柳条伸进水里,拨了两下。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把她倒映在水里的影子打碎了,又聚拢,又打碎。

      “我以为您不会来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洛亦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袍子,月白色的,袖口都洗得有点发白了。腰间那块青玉佩还在,挂在带子底下,随着风轻轻晃着。

      “我也以为不会来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那您怎么还是来了。”

      “我——”他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,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站在桃树底下,落花飘在他肩头,跟一年多以前一样,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暗纹锦袍,也没有那么端正的站姿了,微微靠着树干,像是站久了会累。

      颜书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
      她看见他的时候,手里的柳条在水面上停住了。她看了他片刻,然后慢慢把柳条从水里拿出来,甩了甩水,拿在手里。

      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也瘦了。”

      “我那是穿甲穿的,看着瘦,实际上结实着呢。昨儿还在校场上跟人比了射箭,赢了十两银子。”

      “那你比箭的时候,手腕还疼不疼了?”

      颜书义愣了一下。她左腕的旧伤是去年冬天那件事之后落下的,围宅那夜太冷,又淋了雪,后来落了病根,阴天下雨的时候就酸疼。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她爹都不知道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她问。

      “你的弓换了一把。”洛亦澜说。“上回你在鹿台拉的是三石的弓,后来换成了二石五。别人看不出差别,我看得出。你左腕使不上力了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声,那个笑比从前短促了,嘴角的弧度还没展开就收回去。“你眼睛还是这么毒。三石确实拉不动了,换了轻一点的,准头差了些,不过应付差事够用了。”

      “你有好好养着吗?”

      “养了。大夫开了药,天天敷着,早就不怎么疼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条溪水。水很浅,春天刚涨了一点,底下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有几条小鱼游过来,在颜书义方才拨过水的地方转了两圈,又游走了。

      “洛亦澜。”颜书义叫他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那个病,怎么样了。”

      洛亦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桃树底下,日光透过稀疏的花枝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眼底那层青影照得格外清楚。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,是一种透到皮底下的薄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

      “也就那样。”他说。“老毛病了,大夫说养着就行。”

      “你养了吗?”

      “养了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她说。“你什么时候好好养过。去年那一刀伤了根本,后来又添了新伤,你这一年多就没消停过。内阁那些事,太子那边的事,还有我那些烂摊子——你替多少人兜了底,你还有力气养病吗?”

      洛亦澜没有反驳。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着溪水里那几条游走的小鱼。水面映着他的影子,模糊的,在水波里晃着,像是随时会散掉。

      “书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“我来找你,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
      颜书义手里的柳条被她攥紧了,柳条上的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她鞋面上。“去哪儿。”

      “内阁安排我去岭南巡视盐务,来回大概半年。太子那边政务积得太多,得有人去把南方的事情理一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是你去。内阁那么多人,随便派个侍郎不行吗?”

      “我主动请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洛亦澜沉默了一会儿。桃林里静得很,鸟叫也没有,只有风吹落花的簌簌声。他站在那里,站姿不如从前挺拔了,微微垮着肩,像是负重走了一天的路终于到了地方,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。

      “我得离开一阵。”他说。“朝中的局势太紧,我留在京城,很多事情不好办。我走了之后,那些人反而会松一松,你也能少些牵扯。”

      “你走你的,别拿我当理由。”

      “是你总拿我当理由。”

      颜书义没有说话。溪水在两个人之间哗哗地流着,声音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,头发乱着,衣角沾了泥,跟从前每一次在这条溪边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你去岭南,”她说,“路上当心些。那边瘴气重,水土不服的话容易生病。你身子本来就弱,别逞强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药带够了吗?大夫开的方子有没有备齐?”

      “带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什么要带的——我那儿还有两条厚披风,去年你让人送来的。我一次没穿过,你要不嫌旧,拿去路上用。”

      “那是我送你的。”

      “送我了就是我的。我乐意给你,你拿着就行。”

      洛亦澜弯了一下嘴角。那个笑很轻,轻得像花影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。“书义,你还在生我的气吗?去年冬天那件事。”

      颜书义抬起头来看着他,隔着一溪春水,隔着漫天将落未落的桃花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她熟悉的疲倦和隐忍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,她从前没怎么见过,此刻却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那是一种告别的眼神。像是一个人站在渡口,船已经系好了,行李已经搬上去了,他回头看送他的人,想说什么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    “我生你的气。”她说。“我生你拿我当饵的气,生你什么都自己扛不告诉我的气,生你把自己糟践成这样的气。可我气完了,气消了,我还是想——”

      她停住了,手里的柳条被她捏断了,断口处青绿色的汁水渗出来,沾了她一手。

      “你还是想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我还是想让你好好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好些,低得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。“洛亦澜,你走多远都行,你走多久都行,但你得好好地回来。你上回在桃林里跟我说,怕我吃亏。我上回在勤政殿跟你说,让你别老往前头冲。咱俩扯平了,你欠我的和你欠我的,从今天起一笔勾销了。你只要好好地回来,我就——”

      她就说不下去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