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第 8 章     那 ...

  •   那天傍晚,将军府的厨房里炖了一锅老鸭汤。颜书义坐在她爹对面,端着碗喝汤,喝了两碗又要第三碗。她爹看着她把第三碗也喝完,说你倒是胃口好。颜书义说,那当然,离了婚心情舒畅,吃嘛嘛香。

      她爹放下筷子,看了她半天,说你哭过了。

      颜书义说,谁哭了,我这是喝汤喝热了冒汗。

      她爹说你眼睛是红的。

      颜书义说我天生就这色儿,随我娘。

      她爹没再说什么。老将军在饭桌旁坐了一会儿,起身回书房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没回头,说夜里凉,添件衣裳。

      颜书义嗯了一声,坐在灯下把那碗老鸭汤喝得干干净净,碗底朝天,连最后一颗枸杞都没剩下。然后她放下碗,把脸埋进臂弯里,趴在桌上,好半天没动弹。

      院子里那棵桂花开得正好,香气顺着夜风送进来,甜丝丝的,浓得化不开。有一瓣桂花落在她后颈上,她也没伸手去摘,就那么趴着,任由那朵花粘在皮肤上,微微发着凉。

      二,承·鹿台对峙

      永安十九年春。

      颜书义穿着那身新制的轻甲站在鹿台围场的看台上,手里的弓还没拉开,远处已经有马蹄声踏碎了晨雾。她眯着眼看了看,把弓往肩上一扛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      “这谁的阵仗这么大,一大早就闹出这么大动静。我昨儿夜里没睡好,正犯困呢。”

      旁边的小校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太子?太子来围场做什么,他又不会骑马,上回骑了匹矮脚马还摔了一跤,在床上躺了三天。你们谁给他牵的马来,赶紧牵回去。”

      “颜将军——”

      “别叫我将军,我那个衔是管粮草的,你叫我二小姐就行。”

      马蹄声越来越近,她转过脸去看。晨雾里先出来的是太子的仪仗,金灿灿的一片,晃眼得很。太子骑在马上倒有模有样的,只是腰挺得太直,一看就是绷着劲。后面跟着的是东宫的属官和禁军,呼啦啦几十号人,把围场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然后在太子身侧,她看见了洛亦澜。

      他今天没穿朝服,一身玄色骑装,腰间束着窄窄的革带,手腕上露出来一截护腕。骑在马上姿态松快,跟太子说了句什么,太子就笑起来,指着远处的鹿群说了几句。

      颜书义把弓从肩上拿下来,拿在手里转了转。

      “他来做什么。”她嘟囔了一声。

      旁边的校尉没听清,凑近了问。她摆摆手说没事,然后抬脚往台阶下面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洛亦澜正好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左腿使力不太均匀,身子微微歪了一下才站稳。

      颜书义的步子顿了一瞬,又接着往下走。

      “太子殿下。”她走到跟前,蹲身行了个礼,礼行得潦草得很,膝盖弯了一下就站直了。“您今儿怎么有空来围场?我这儿正打算试新弓呢,您一来,动静这么大,鹿都吓跑了。”

      太子乐呵呵地说:“颜二小姐,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。朕——我今儿是跟着洛丞相来的,他说你在这儿练箭,我正好也想看看你怎么练的。”

      “练箭有什么好看的,我射得又不好。”

      “你上回在勤政殿门口那一箭可不差。”太子说,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佩服。“隔了快一百步,一箭射中了李阁老的轿顶,把那颗金顶珠射下来了。李阁老在殿上跟我爹告了你半个月的状。”

      颜书义笑了笑,说那是个意外。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,洛亦澜正站在太子侧后方,手里捏着一根马鞭,没看她。

      “洛丞相也跟着来了?”她问太子,语气寻常得很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
      “对啊,他正好在东宫跟我议事,我就拉他一起来了。他说他身子乏,我硬拽来的。”

      “丞相大人身子金贵,您别老拽他。”颜书义说。“上回那把刀白挨了?腿上的伤好了?”

      她这话问的是太子,眼睛也没往洛亦澜那边看,就像是顺嘴一提。洛亦澜在她话音落下之后才开口,声音淡淡的:“多谢颜将军记挂,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她点点头。“那您今儿也下场试试?马给你牵一匹温顺的,别跟太子殿下似的骑那匹矮脚马,摔了不好看。”

      太子在旁边哎了一声说你别揭我短。颜书义笑起来,笑了两声就收了,转过身往围场里头走。

      “我先下场了,您二位随意。”

      她走出去几步,听到身后太子的脚步声跟上来,又说了几句什么。她没回头,走到马厩那边牵了自己的马出来,翻身上去,一夹马腹就冲进了围场。

      春日的围场草深及膝,马蹄踏过去的时候惊起一片飞虫。她伏在马背上,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去的凉意,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搭了支箭,拉开弓弦的时候手指稳得很。

      远处有鹿群在林子边沿吃草,她瞄准的是最边上那头公鹿。可就在松弦的那一瞬,身后有马蹄声逼近,她手腕偏了半寸,箭擦着鹿角飞过去,钉进了树根里。

      鹿群四散奔逃。

      “颜将军这准头,倒是比上回退步了。”

      洛亦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。她转过头,看见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马停在几步开外,手里没有弓,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敲着。

      “你跟着我做什么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太子在那边歇着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
      “他说让你来看我你就来看?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。”

      “他一向是我主君。”

      颜书义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旷野里显得很轻。“主君。你倒是忠心。他让你挡刀你就挡刀,让你来看前妻你就来看前妻。洛亦澜,你身上还有哪块肉是你自己的?”

      洛亦澜没有接话。他策马走近了两步,停在跟她并排的位置。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脸上,眉目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倦色,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。

      “你的箭法没退步。”他说。“刚才那一箭,你是故意射偏的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松弦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。别人看不出来,我看得出来。”

      颜书义把弓收起来,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两匹马的距离,风吹过来,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围场远处的林子里有鸟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跟谁应和。

      “你眼睛倒尖。”她说。“那你告诉我,我为什么要故意射偏?”

      “因为那头鹿后头站着一个人。你看见了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。洛亦澜继续说:“鹿群后面林子里有个人,藏得不算好,但寻常人注意不到。你这一箭要是射中了鹿,箭会穿过鹿身钉到那人身上。你不知道那是谁,所以偏了。”

      “你还挺了解我。”

      “三年夫妻,不至于这点都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前夫妻。”她纠正他,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懒散劲儿。“我提醒您一下,和离书您亲手签的,红纸黑字。外头的人管这叫前妻前夫,您别叫错了惹人闲话。”

      洛亦澜看着她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,亮到眼底那层薄薄的倦色几乎被盖过去了。

      “书义。”他叫她。

      “别这么叫我。”

      “林子里的那个人,我已经让人去跟了。”

      颜书义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。“你早就发现了?”

      “比你早一刻钟。他换位置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树枝,我听见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刚才还让我射。”

      “我想看看你偏不偏。”

      她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跟她平时骂人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,嘴角抿着,眉毛微微挑起来。“洛亦澜,你拿我试呢?”

      “不是试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。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,你还是不是那个拆人马车之前会先看看路上有没有人的颜书义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。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前头,她伸手拨开,手指在颊边停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
      “你腿到底好没好利索。”她忽然问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“刚才下马那一下,使不上劲吧。”

      “养几天就好。”

      “你养了三个月了。什么伤要养三个月。”

      “没养好是因为我不老实,总起来走动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别老走动。该歇着就歇着,朝堂上那些事离了你又不是转不了,太子身边那么多人呢,个个都能替你跑腿。”

      洛亦澜弯了一下嘴角。那个弧度很轻,像是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就平了。“你倒管得宽。”

      “我没管你。我就是——”

      她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,夹了一下马腹,让马往前走了两步,跟他拉开了半匹马的距离。然后她转头看他,日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,亮亮的,像是里头蓄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你让人去跟那个人,小心点。能在鹿台围场藏身的人,背后不会没人。查出来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
      “告诉你做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也想知道谁在盯着我。”

      “那可能不是你。”

      颜书义看了他一眼。“不是你?”

      “也可能是我。”他说。“我的事,现在跟你没什么关系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比方才短促得多,嘴角动了动就收了。“是跟我没关系。那你查出来之后别告诉我了,省得我操心。我操心多了容易长皱纹,我这张脸还打算多美几年呢。”

      她说完策马转身,往围场另一头去了。马蹄踏过青草地,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蹄印。她骑出去很远,远到洛亦澜快要看不见她的背影了,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,捏在手心里,低头看了看。

      是那根干枯的柳条。她还留着。

      洛亦澜垂下眼,把那截柳条重新收回袖中,然后调转马头,不紧不慢地往太子的方向去了。马蹄踏过她方才走过的蹄印,一步一步,把那些印记踩得七零八落。

      那天夜里将军府的灯熄得很晚。颜书义坐在自己院子的台阶上,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柳条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地上划着。她爹过来看了她一趟,见她坐那儿发呆,也没说什么,只把一件外袍搁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就走了。

      她拿过那件外袍披上,袖口有一块补丁,是她娘在世时亲手缝的。那补丁已经磨得发白了,线头都露了出来,她拿指腹摸了一会儿,然后仰起头去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。

      “你说,”她对着星星说,“他今天来,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。”

      星星没回答。夜风吹过来,把她手里那根柳条吹断了,断成两截,一截落在地上,一截还捏在她手里。

      她把两截都收好了,站起来回屋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,空荡荡的,只有灯笼在风里晃着。

      她把门合上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