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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    永 ...

  •   永安十八年,深秋。

      颜书义把和离书拍在洛亦澜书案上的时候,窗外的银杏正黄得刺眼。她从将军府一路走过来,肩上落满了细碎的叶片,也不拂,就那么站着看洛亦澜从一堆奏疏里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签了。”

      洛亦澜看着那张纸,纸上的墨迹还新鲜,是她自己写的。她的字一向潦草得不像话,可这张和离书上每一笔都端端正正,像是抄了又抄,改了又改,临到递出来的时候才终于定了稿。

      “理由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外头那几位红颜知己,我瞧着不顺眼。还有,你上回把我爹的军报压了三天,害他在宫里白等了一上午,这事我得跟你算总账。”

      “军报是兵部的流程,我压不了。”

      “你压不压得了你自己清楚。”颜书义笑了一下,嘴角弯着,眼睛却没弯。“洛亦澜,咱们搭伙过了三年,装傻充愣这一套你就别跟我使了。签吧,体面点。”

      洛亦澜拿起那张纸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纸上的字迹干净得不像她的作风,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,也没有一滴多余的墨。她通常写字要蘸三回墨,写到一半还要停下来咬笔杆,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,像是用尽了全部耐心。

      “你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回我爹那儿。他老寒腿又犯了,我得回去看着他吃药。”

      “颜老将军的药一直是你弟弟在管。”

      “我弟毛手毛脚的,上回把药煎糊了还往里兑水,我爹喝了一口骂了半宿。这事你不知道?”

      洛亦澜知道。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就在隔壁院子,隔着墙听见老将军中气十足的骂声,颜书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。那个晚上他坐在书房里,听着那头的动静,手里捏着的笔半天没落下去。

      “书义。”他叫她,声音很低。

      “别这么叫我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像平时叫他去院子里喝酒时一样。“签了之后您得叫我颜二小姐,或者颜将军——我爹说下个月兵部给我挂个衔,不大,管着京郊两营的粮草。往后您在朝堂上见着我,该行礼行礼,该避嫌避嫌,别让人家看出来咱俩认识。”

      洛亦澜看着她。她从进来到现在,一直站在书案前面三步远的地方,那是个很讲究的距离,够得着说话,够不着伸手。她身上穿的是出门时常穿的那件藕荷色短袄,袖口磨了一点毛边,她爹说过她好几回让她换件新的,她总说还能穿。

      “三年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,三年了。您还记着呢?我还以为您日理万机,早把日子过糊涂了。”

      “你生辰是六月十七,你爹的生辰是腊月初三,你弟弟是二月十九。你爱吃城南刘婆婆家的蜜饯,不爱吃姜,下雨天膝盖会疼——”

      “行了行了。”她摆了摆手,笑意终于收了几分。“您背这些做什么。咱俩这三年,戏台子上搭的假夫妻,您演您的痴情相公,我演我的混账娘子,台下的人瞧着热闹,台上的人心里门儿清。现在戏唱完了,该散场了。”

      洛亦澜站起身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是膝盖使不上力,扶着案沿顿了一下才站直。颜书义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“你膝盖怎么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老毛病,入秋就疼。”

      “你的腿是夏天受的伤,跟秋天什么相干。”

      “夏天的那回没好利索。”

      颜书义没接话。三个月前那场宫变,洛亦澜在勤政殿前替太子挡了一刀,伤了左腿,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走路。外头传的是刺客行凶,她知道的版本要多一些——那一刀原本是冲着太子侧妃去的,洛亦澜挡在前面的时候手里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。

      “签吧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轻了些。“洛亦澜,你拖这一会儿也没什么用。我东西都收拾好了,马车在外头等着,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吃晚饭。”

      他拿起笔。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,他习惯在批折子之前先磨墨,磨好了放着,写的时候用。那墨浓淡正好,笔尖蘸下去,在纸面上顿了一瞬。

      “你回来的那天。”他开口,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。“是在勤政殿门口。”

      颜书义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天你爹带着你进宫谢恩,你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绊了一跤,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。我以为你摔坏了,走近了才发现你在系鞋带。你说,殿前的青石板太滑,下回要让人换掉。然后你抬头看我,说——”

      “我说,您就是新上任的洛丞相?长得还挺俊。”

      洛亦澜的笔终于落了下去。“洛亦澜”三个字写得很快,不像他的作风。他写字向来端方,一笔一划都透着朝堂上磨出来的沉敛,可那三个字落笔的时候,最后一划收得潦草,几乎拖出了纸边。

      他把和离书推过来,推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那是个她伸手刚好够得着的距离,他手指松开纸边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白,按得太久了。

      颜书义走过去拿。她走到书案跟前的时候,闻到他身上的墨香里混着一点药味,是那种刚熬过不久的苦味,藏在袖口里,不凑近了闻不到。

      “你换药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嗯,换了一种。”

      “管用吗?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她拿起和离书,折了两折,放进袖子里。那个动作做得利落又自然,像是她折过的无数张纸条,无数封家信一样。纸角从袖口露出来一点,她伸手往里推了推,推到底了。

      “那什么。”她说,站在书案前面,离他不到两步远。“往后的路,您自己走稳当些。别什么事都往前头冲,您那身子骨又不是铁打的。太子那头要是再有麻烦,您让他自己扛一扛,别老替人挡刀。”

      “你管得倒宽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管您。我就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跟往常一样懒懒散散的,只是嘴角的弧度有点僵。“我就是觉得,您要是死了,以后谁替我压那些烂摊子。李家少爷上回见了我还瞪眼呢,您不在,我拆谁的车谁给我兜底。”

      洛亦澜看着她。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那几片银杏叶上,金灿灿的。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拍掉那些叶子,大概自己都没察觉。

      “我替你兜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您拿什么兜。您签了和离书,咱俩就没关系了。往后您再替我出头,那就是丞相大人偏袒罪臣之女,传出去好说不好听。”

      “那你别闯祸。”

      “我尽量。”她笑了一声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三步远的距离重新拉开了,她又站在了刚进门时站的那个地方。“那我走了。您忙您的吧,案上那一摞折子我看都快堆到房梁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往门口走。步子还是那种散漫的步调,脚跟先落地,再落前掌,像是走哪儿都踩着一截看不见的田埂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手搭在门框上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洛亦澜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桃林那回,你说怕我吃亏。我一直记着。”

      她停了一会儿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地响。她抬手拢了拢衣领,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,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你这三年替我兜了多少事,我也记着。往后你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,就想想——”她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“算了,也没什么。你那么能扛,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走出去。廊下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满天都是,她踩着那些金黄的叶子往外走,背影被日光拉得长长的,瘦瘦的一道,沿着甬道一直往院子深处去。

      洛亦澜站在原地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案上的墨都干了,窗外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,又变成灰白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笔的手,指尖还留着方才按纸时压出来的印子,红红的一道,横在指腹中间。

      他伸手去够案角的那碟蜜饯。那是刘婆婆家的,她上回出门的时候顺路买的,搁在他这儿说忘了带走。蜜饯搁了半个月,表面已经有点发硬,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,甜味散开的时候,舌尖底下泛上来一层苦。

      他慢慢把蜜饯咽下去,然后把碟子收进了书案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。抽屉里还有半包姜糖,一颗没动过,糖纸都粘在一起了。他用指头拨了拨,把姜糖推到蜜饯旁边,然后合上抽屉,上了锁。

      门外头,颜书义坐上了回将军府的马车。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她靠进车壁里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和离书,展开来看了一遍,又折好放回去。

      她摸到袖口里那根柳条。桃林那回她拿柳条拨水玩,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揣兜里带回来了。柳条已经干枯了,脆得一掰就断,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点干枯的韧皮,车窗外头的街市喧嚷隔着帘子传进来,模糊成一片嗡嗡的响声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和离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。茶楼酒肆里都在说,颜家那个混不吝的二小姐终于把丞相大人给休了,也不知道是丞相外头有人还是颜二小姐终于玩够了。有人说看见颜二小姐搬回将军府的时候还哼着小调,心情很好的样子,丞相大人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脸色倒是不太好看,袖口底下像是藏着一道新鲜的伤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那道伤是前一天晚上他自己拿碎瓷片划的。划在左手腕内侧,藏在袖子里,谁也看不见。他坐在书房里等到后半夜,听到将军府那头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,才伸手摸到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盏,用力一攥,瓷片碎在手心里。

      血顺着指缝滴在案上,滴在那摞折子上面,洇开了几行字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擦不干净,就那样放着。

     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他脸色如常,该议什么议什么,该驳谁驳谁。下朝之后太子把他叫到东宫,问他是不是跟颜家那丫头闹了什么别扭。他说没有,夫妻之间拌两句嘴罢了,过几日就好。

     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,说那就好。颜家那丫头脾气是大了点,不过人还不错的,上回还给我送了只兔子。

      洛亦澜说,那只兔子是王侍郎娘亲的。

      太子愣了一下,说那我改天还回去。

      洛亦澜说,不用了,王侍郎的娘亲上个月没了,兔子现在跟着王侍郎的小女儿,养得挺好。

      太子叹了口气,说这世上的事啊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,跟兔子一样。

      洛亦澜没接话。他走出东宫的时候日头正烈,照在甬道的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晕。他抬手遮了一下光,袖口滑下去,露出腕上那条缠着白布的伤。布条裹得齐整,是他自己包扎的,打了三个结,牢牢地贴着皮肉。

      他放下袖子,往宫门外走。身后头太子还在跟内侍说什么兔子的事,声音隔着两重院子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
      这一天,永安十八年九月初七,颜书义正式迁出了丞相府,搬回了颜家老宅。洛亦澜下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半日,批了十七份折子,见了三拨客,喝了两盏冷茶,用午膳的时候把一碗羹汤打翻在案上,汤汁淌下来,浸湿了最底下那份还没批完的折子。

      他拿帕子去擦,擦着擦着就在那儿停住了。帕子按在纸上,按了很久,久到汤汁把帕子也洇透了,他才慢慢松开手,把湿透的折子抽出来放到一边,拿镇纸压住,接着批下一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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