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第 6 章 “ ...
-
“洛亦澜。”她说。“你知道这是什么。你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清楚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,在雅间里回响了一瞬。窗外的街市喧闹声涌进来,又被窗扇挡了回去。
洛亦澜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这是先帝的密诏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“废太子,立二皇子。先帝驾崩前拟的,没来得及颁出去。当年太子即位,我祖父留了一手,把这个藏起来了。现在天子想要回去,他不给我爹活路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把它带给你。”
洛亦澜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扣了一下。一下,很轻,但颜书义看见了。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,就像上回在勤政殿宴上,他扣了两下案几提醒她别闹。
“你把密诏带给我。”他说。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你把它交给天子。”
雅间里忽然静得连窗外的人声都听不见了。洛亦澜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。不再是那种温温的,没什么棱角的平淡,而是有了锋刃,有了锐角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把它交给天子。你以丞相的身份把它呈上去,说是你从颜家查获的。天子一直在等这个东西,你给他,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颜家就安全了。天子得了密诏,就不会再动我爹了。你再在朝上替颜家说几句话,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“你爹呢?你爹知道你把密诏给我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了呢?”
“他不会知道的。”颜书义笑了笑。“我说是我弄丢的。”
洛亦澜站起身来。他的身形在窗边被日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。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把密诏给我,天子确实不会再动你爹了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天子拿到这份密诏之后,会怎么处置你?你是颜家的人,你手里攥着这东西这么多年不肯交,现在被我查获了——那你就是同谋。”
“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?”
“因为我把密诏给了你。你是他的丞相,是你查获的,你把功劳领了,他不会追究一个已经不重要的小角色。”
洛亦澜看着她,眼底的锋刃慢慢收起来,换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说。“你在保护我。”
她没有否认。她坐在椅子上,脊背挺得笔直,仰头看着他。窗外的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一身红衣映得格外鲜艳,像是大婚那日穿的嫁衣。
“你给我安排了局,自己跳了进去,然后把我摘出去。”他说。“你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。”
“我有后路。”
“什么后路?”
她抬起手,把袖子往上捋了捋。腕子上那串手串露出来,缺了一颗珠子,六颗青玉珠松松地挂着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“那颗珠子我磨成粉了,掺在胭脂里。我每天都在涂。剂量不大,但日积月累,总有用处。”
洛亦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串手串上。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指尖在袖子里攥紧了,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你要毒死谁?”
“谁也毒不死。”她把袖子放下来。“剂量算好的,只会让人在某个时辰浑身发软,说不出话,就像中了软骨散一样。天子把我关进去之后,我涂了胭脂去见他的时候,他以为我中毒了,不会再审我,只会把我扔进大牢里等死。然后我爹再想办法把我弄出来。”
“你给自己下了毒?”
“不算毒。就是点会让人虚弱的药粉。过个十天半月就代谢没了。”
洛亦澜站在窗前,太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,像一柄随时会折断的刃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街市上的叫卖声都换了一茬。
“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?”
“您让不让我这么做,我都已经做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“洛亦澜,密诏我已经带来了,胭脂我已经涂了三个月了。你就算今天不把密诏呈上去,明天我也能自己进宫去交。到时候罪名照样是我的,功劳照样没人领。你选吧。”
她比他矮了一个头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要仰着脸才能跟他平视。日光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上那层泛青的胭脂在光线下显出一点淡淡的异色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他问。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因为我是你妻子啊。”她冲他笑了一下,笑容跟平日里一样散漫,一样没个正形。“虽然是假的,但好歹挂了三年的名分。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替你去死?”
“你不用说。你会做的。我知道你会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就是这种平淡,让洛亦澜心里那片沉沉的,压在胸口的东西猛地翻涌了一下。
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。她的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,袖口滑上去,露出那串青玉珠子。他的指腹压在她腕脉上,感觉到了皮肤底下平稳的跳动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只有她能听见。“你不要做傻事。密诏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……”
“你想办法?你想什么办法?”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挣出来,退了一步。“你是丞相,你头顶上是天子,是满朝文武,是你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铺出来的路。你为我一个假夫人搭上全部身家,值吗?”
“值不值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她说。“我说了算。”
她拿起桌上那个檀木匣子,塞进他手里。这一次她没有推到他面前就算完,而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匣子塞进他掌心里,然后攥着他的手,让他握紧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。“回去之后,明天一早就呈上去。天子等这份诏书等了十几年,你给他,他高兴还来不及。到时候你再说几句好话,我爹的事就过去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她笑了。“我就在这儿等着你派人来抓我呀。密诏从我这儿到你这儿,你不抓我,说得过去吗?”
洛亦澜的掌心硌着那个檀木匣子的棱角,硌得生疼。他想松开手,可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,攥着他的手指不让他松。
“你放手。”
“我不放。”
“颜书义。”
“洛亦澜。”她仰着头看他,嘴角弯着,眼里却是一片她很少在人前露出来的认真。“你听我说。这三年你替我兜了多少事,我都记着。桃林里你说怕我吃亏,李阁老的事你替我出头,你书房里那幅画我也看见了。你对我好,我知道。所以这一次,让我对你好一次。就这一次。”
日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,一寸一寸地挪过桌面,挪过茶盏,挪过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哑。“我不要你对我好。我要你好好活着。”
“我会好好活着的。”她说。“真的。我答应你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指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门边。她伸手推开门,廊下的风涌进来,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站在门口,背对着日光,那张脸上还挂着笑。“谢谢你。这三年,我挺高兴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。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街市上的喧嚣里。
洛亦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个檀木匣子。匣面上雕着的云纹硌着他的掌心,硌出一道深深的印子。窗外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,照得他眼前发白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匣子。他没有打开,没有看那卷密诏到底写了什么。他只是在想,方才她攥着他的手指的时候,她指尖的温度是凉的。凉的像溪水底下那块青石头,经年累月地被水磨着,面上温润,底下全是硬邦邦的棱角。
他攥着匣子,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四月二十四,天刚蒙蒙亮,丞相府的差役敲开了颜府的大门。
颜书义被带走的时候,她爹从书房里冲出来,嗓子都劈了。她娘站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,绣针扎进了指腹里都没察觉。
颜书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的,爹,娘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她被带走了。罪名是私藏先帝密诏,意图不轨。
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,桃花已经谢尽了。
洛阳城外十里桃林,落英铺了满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溪水还在流,水面上漂着几片残花,打着旋往下游去。
没有人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拿柳条拨水了。那只画眉鸟还在颜府的院子里叫,叫了几天,没人给它添食,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。
洛亦澜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,案上摊着那卷密诏。天子看过了,大喜过望,当场升了他一级俸禄,夸他忠心可嘉。
他坐在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,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青玉佩。成色极好,是他三年前亲手解下来给她的信物。她让丫鬟还了回来,还回来的那天,他不知道。管家收了,放在他的案头上。
他攥着那块玉佩,攥了很久,久到掌心里全是汗。
窗外有鸟叫。他抬头看出去,树梢上站着一只不知名的鸟,歪着头看他。
他忽然想起来,上回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,两条腿晃来晃去,翻他的公文,翻到那幅画的时候停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她看懂了没有。
那幅画上画的是一片桃林,林子里一条溪水,溪边蹲着个姑娘的背影,裙摆拖在泥里。
画是她来之前就画好的,一直没有送出去。他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给她,可等她真的来的时候,他犹豫了。犹豫了一瞬,她把画放回去了,他也没说。
如今画还在书房里,那个蹲在溪边的背影还在,只是溪水里没有倒影。他画的时候留了一笔,想等她真的愿意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再添上去。
他没等到。
书案上的密诏摊着,泛黄的绢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低头看着那卷东西,忽然想起她昨儿在芙蓉阁里说的那句话。
你说你傻不傻,水这么冷还游。
她蹲在溪边跟野鸭子说话的那个春日,他去晚了。她去早了。他们总是这样,一个人到了,另一个人还在路上。
洛亦澜把玉佩收进袖子里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面天光大亮,洛阳城里车马声隐隐传来,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。
可他手里的东西变了。
那份密诏,那块玉佩,那幅没画完的画。还有她腕子上那串缺了颗珠子的手串,他说过颜色不对的胭脂,她攥着他的手指时指尖的温度。
什么都没了。
他站在窗前,攥着袖中那块青玉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低声说。
风从窗外涌进来,把案上那卷密诏吹得翻了翻,绢帛的一角翘起来又落回去。
没有回音。
【第一卷上部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