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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    脚 ...

  •  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。洛亦澜站在书房里,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外袍,袍角上沾了一小片花瓣,粉白色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。

      他把那片花瓣拈起来,放在灯下看了看。然后他把花瓣夹进案上那本书里,合上,放回了架上。

      四月二十,颜书义在府里接到了第二封信。这一次不是没有封缄的,而是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,上面压着一个她熟悉的印。

      她拆开信,看完之后,在窗边坐了很久。

      翠微进来送茶的时候,看见她手里攥着信纸发呆,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。

      “小姐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把信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“翠微,你帮我做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去趟丞相府,把这个还给洛亦澜。”

      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玉佩。青色的,成色极好,是洛亦澜的随身之物。三年前他们做那场假婚礼的时候,他随手从腰上解下来给她当信物,她一直收着,从来没有戴过。

      “就还这个?”翠微接过玉佩,有些迟疑。“小姐,这是丞相大人的贴身物件,您就这么还回去……他会不会多心?”

      “多心就多心吧。反正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
      翠微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颜书义坐在窗边,听着院子里那只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,叫得人心烦。她抄起桌上一个橘子扔过去,鸟扑棱棱飞走了,橘子滚在青石板上,咕噜噜地转了好几圈才停住。

      “吵死了。”

      她低声骂了一句,然后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
      那只画眉是洛亦澜送的。说是给她解闷的。他送她的东西不多,三年来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一块玉佩,一只鸟,一幅画。画她还偷偷看过,如今画在丞相府的书房里,鸟在院子里叫,玉佩她还回去了。

      什么都没了。

      她趴了很久,久到天都暗下来了,翠微才回来。

      “小姐,玉佩送到了。丞相大人不在府上,管家收的。”

      “他不在?”

      “不在。说是一早进宫去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      颜书义直起身来,皱了皱眉。“进宫去了?进什么宫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管家没说。”

      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她爹这两日一直在书房里待着,连饭都不怎么出来吃。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,她爹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架前面,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听见动静,猛地转过身来。

      “书义?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爹,您在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找本书。”

      她看见她爹手里拿着一个细长的檀木匣子,匣盖上雕着繁复的云纹,一看就不是凡物。她爹看见她盯着那匣子,把它往身后藏了藏。

      “爹,那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你出去吧,爹有事要忙。”

      “爹,您跟我说实话。”她走进书房,把门关上。“是不是那份密诏?”

      她爹的脸色变了变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
      “没人告诉我。我猜的。您这两天魂不守舍的,连饭都不吃。娘急得不行,让我来问问您。您手里那东西,是不是密诏?”

      她爹沉默了很久。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最后她爹叹了口气,把那个檀木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了盖子。

     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,卷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绸系着。

      “这就是那份密诏。”她爹的声音沙哑。“先帝亲手写的,废太子,立二皇子。当年先帝驾崩,太子即位,你祖父拿了这东西,留了一手。如今天子想把它要回去,可我给了,咱们家就没命了。”

      颜书义走到桌前,看着那卷绢帛。手指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      “爹,您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爹在椅子里坐下,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。“天子已经等不及了。他派来的那个人昨儿又来了,说再给我们三天时间。三天后不交,他就……”

      “他就什么?”

      “他就拿洛亦澜开刀。”

      颜书义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。

      “洛亦澜?这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“天子说,洛亦澜跟我们走得近,三年前那门假婚事,他也知道。他身为丞相,知情不报,欺君罔上。”

      “可那门婚事明明是天……”

      她的话哽住了。三年前那门婚事,是天子和她爹一手安排的。天子为了拉拢洛亦澜,把她许给他做名义上的妻子,好让洛亦澜名正言顺地进入勋贵圈子,替天子在世家中间布局。她跟洛亦澜,从头到尾都是天子棋盘上的两颗棋子。

      可现在天子要翻脸了。

      “天子要把洛亦澜推出来当替罪羊。”她爹的声音很低。“三日之后,他会以欺君之罪把洛亦澜下狱。到时候我们再拿密诏去换人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诏书,再把洛亦澜放出来,说是宽大处理。一举两得。”

      颜书义站在书案前,浑身发冷。她知道天子狠,但没想到狠到这个地步。洛亦澜替他做了那么多事,替他制衡世家,替他稳固朝堂,到头来不过是颗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
      而她也是。

      “爹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“我们真的……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
      她爹抬起头看着她。灯火照着他的脸,那张曾经在沙场上刀枪不入的脸上,现在全是老迈和疲惫。

      “有。”他说。“三日后和离。你跟洛亦澜和离,撇清关系。天子没了拿他开刀的由头,我们再另想办法。”

      “和离?跟谁和离?”

      “跟洛亦澜。你是他名义上的妻子,只要你和离了,你跟他就没有关系了。天子拿他下狱的理由就不成立。”

      颜书义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空了。整个人往下坠,底下是黑的,什么都抓不住。

      “可我要是和离了,那密诏怎么办?”

      “密诏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
      “爹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。“您能想什么办法?您都六旬了!您能拿命去换那卷布?”

      她爹被她喊得一怔,然后苦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书义,有些事……就是命。”

      她站在书案前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那卷绢帛安安稳稳地躺在檀木匣子里,泛黄的绢面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就那么薄薄的一卷东西,能要人全家的命。

      “爹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。“你把密诏给我。”

      她爹猛地抬头看她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给我。我有办法。”

      “你有什么办法?”

      “爹,你信我吗?”

      她爹看着她,目光里有惊疑,有恐惧,有担忧。她也看着她爹,目光里什么都没有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,磨成了一片光溜溜的,什么也映不出来的石头。

      “书义,你是不是打算做什么傻事?”

      “我不傻。”她说。“我做的是聪明事。你把密诏给我,我保证三天之内,事情会有转机。”

      她爹沉默了很久。灯花又爆了一声,房间里明暗交替了一瞬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“爹信你。”

      他把那卷绢帛从匣子里取出来,交到她手上。她的手接过去的时候很稳,没有抖,连指尖都没有颤。

      “谢谢你,爹。”

      她攥着那卷密诏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
      廊下的灯笼亮着,夜风把光吹得晃晃悠悠的。她低着头走,把绢帛塞进袖子里,贴着手腕那串手串放着。手串上的珠子触着她的皮肤,凉丝丝的。

     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,朝丞相府的方向看过去。

      隔着重重院落,重重宫墙,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知道他在那里。在那些灯火通明的楼阁里,在那些暗流汹涌的朝堂上,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间,手里握着权柄,脚下踩着刀锋。

      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天子要拿他开刀,不知道她手里攥着能要人命的密诏,不知道她每天涂在唇上的胭脂里混着什么。

      她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把密诏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绢帛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得出。先帝的笔迹,她见过拓本,是真的。

      她把绢帛重新卷好,放进了妆台的暗格里。然后她坐下来,对着铜镜,慢慢地把那管泛青的胭脂涂在唇上。

     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唇色泛青,看上去像是一尊上了釉的瓷像。

     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。

      “颜书义。”她对自己说。“你分得清轻重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四月二十三,晴。天蓝得没有一丝云,像是被人用扫帚仔仔细细地扫过一遍。

      颜书义起了个大早。翠微来伺候她洗漱的时候,发现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头,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裙,端端正正地坐在妆台前面。

      “小姐,您今天怎么……”

      “翠微,你去一趟丞相府,送个帖子。就说我今日午时,在城东的芙蓉阁请他喝茶。”

      “芙蓉阁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您上回跟人吵架的地方吗?”

      “对。就那儿。”她站起来,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。“我今儿要跟他说件大事。”

      翠微看着她,觉得她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。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,没有了往日的松松散散。

      “小姐,您没事吧?”

      “我能有什么事?”她冲翠微笑了一下,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“去吧。记得让他一定得来。”

      翠微应声出去了。颜书义在屋里转了一圈,把妆台暗格里的檀木匣子取出来,揣在怀里。然后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手串,套在腕子上。缺了一颗珠子的手串,松松地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,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它往下推了推,藏进了袖子里。

      午时。芙蓉阁,二楼雅间。

      颜书义到的时候,洛亦澜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领口绣着暗纹,看上去比平时更冷峻几分。面前的茶已经上了,他端着茶盏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
      “您来这么早。”

      她关上门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      “你约我,我不敢迟到。”

      “您这话说的,好像我有多厉害似的。我约您您就来,万一我叫您来是来害您的呢?”

      洛亦澜把茶盏放下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害我?”

      “不好说。”

     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呷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碧螺春,入口清甜,回甘绵长。她把茶盏放下,看着对面的人。

      “洛亦澜,我今天约你来,是有件正事要跟你说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匣子,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接。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先打开看看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拿起匣子,打开了。那卷泛黄的绢帛静静地躺在里面,红绸系着,一眼就能看出年头久远。

      洛亦澜的表情没有变。他的目光在那卷绢帛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抬起来,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
      “我爹那里。”

      他把匣子盖上了,推回她面前。

      “颜书义,这东西你不能给我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能?”

      “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打开看了,它就是一份不知名的旧物。我不知道它的来历,不知道它的内容,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它带到我面前来。”

      颜书义看着他。他说话的时候神色平静,语气不急不缓,就像平日里在朝堂上跟人议事一样。可她听得出来,他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她留余地。

      他在给她退路。他把匣子推回来了,意思很明白——我没看过,我不知道,你还是可以把它拿回去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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