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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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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祖父在世的时候,手里有一件东西。”她爹说。“那东西牵连甚广,牵扯到了朝中不少人的命脉。你祖父去世之前把它藏了起来,谁也不知道藏在哪儿。可那些人知道它的存在,他们一直在找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她爹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帝的一份密诏。”
颜书义愣住了。
“密诏?什么密诏?”
“先帝驾崩前,曾经拟过一份诏书,废太子,立二皇子。后来先帝突然驾崩,那份诏书还没颁出去,就落到了你祖父手里。你祖父把它藏了起来,没有交给任何人。”
“那……那现在是谁在找?”
“当今天子。”
颜书义的后背一凉。“天子知道?”
“天子一直都知道。”她爹的声音嘶哑。“他即位之初根基不稳,不敢动你祖父。后来你祖父去世了,他又不敢动我,怕我把密诏公之于众。可如今他坐稳了江山,也就容不下我们了。”
“所以方才那个人是天子派来的?”
“天子的近臣。他来传话,说只要我们把密诏交出来,过往不咎。可我知道天子的为人,交出去了,我们颜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。”
颜书义站在书案前,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。她扶着桌角慢慢坐下来,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的草叶泥印,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书义。”她爹看着她,眼圈红了。“爹一直让你少跟洛亦澜来往,就是因为他……他就是天子的人。他是当朝丞相,是天子的左膀右臂。我们的事,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天子没有告诉他。天子的心思深得很,这种事不会让第二个人插手。”
颜书义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。喘不上气来。她想起方才在桃林里,洛亦澜看着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一个人行?行什么?行去送死?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他已经在担心她了。
“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那份密诏,在哪儿?”
她爹看着她,眼神里有挣扎,有犹豫,最后变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爹!”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她的肩膀。“书义,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。现在爹求你一件事——离洛亦澜远一点。越远越好。”
她仰头看着她爹。她爹的脸上全是疲惫,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不知多少,鬓角的白发也多了。她忽然想起来,她爹今年已经五十七了。
“爹。”她说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爹的手在她肩上用力按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回去吧。睡一觉,什么都别想。”
颜书义走出书房,站在廊下,夜风吹过来,冷飕飕的。她拢了拢衣襟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,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索着那串手串。缺了一颗珠子,是她自己取下来磨成粉的那颗。那粉混在胭脂里,她每天涂在唇上,涂在颊边。
那是毒。
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上。只是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……
四月十六,颜书义照常去给母亲请安。她母亲坐在窗下绣花,绣的是一只仙鹤,鹤嘴已经勾好了,正往翅膀上添羽毛。
“书义啊,你爹昨儿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就聊了会儿家常。”
她母亲手下的针顿了顿。“你爹昨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,我问也不说。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爹不说的事,您问我也没用。”
她母亲叹了口气,放下绣绷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今年十九了吧?”
“过了生日就二十了。”
“十九了。”她母亲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那只仙鹤的翅膀上抚了抚。“你这个年纪,旁人家的姑娘早就生儿育女了。你跟洛亦澜那门亲事也三年了,你说你们……”
“娘,我跟他的事您别操心。”
“我不操心谁操心?我是你娘。你就打算这么一辈子不明不白地耗着?”
颜书义没应声。她坐在窗下的矮凳上,手里剥着一把花生,一颗一颗剥得干干净净,放在碟子里。
“书义。”她母亲的声音低下来。“你是不是心里有他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又继续剥。
“没有的事。我跟他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颜书义沉默了一会儿,把剥好的花生碟子推到她母亲面前。
“娘,有些事说不清楚的。您别问了。”
她母亲看了她半晌,到底没再追问,只是把那碟花生拿起来,拈了一颗放进嘴里。
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什么都往心里藏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三岁的时候去花园里玩,摔了一跤,膝盖磕出血了,你一声不吭爬起来自己走回屋,还是伺候的嬷嬷发现你裤子上有血才告诉我的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你这孩子主意大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颜书义低着头,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几颗花生壳。
“娘。”她说。“要是我有一天做了一件特别大的错事,您会怪我吗?”
“什么错事?”
“就……特别大的那种。对不住您跟爹的那种。”
她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温温柔柔的,跟她这个人一样,没有半点锋芒。
“你从小到大做的错事还少么?拆人马车,往人轿子里塞兔子,上回还差点把翰林院的门匾给捅下来。哪一件我跟你说过重话?”
“那要是比这些还严重呢?”
她母亲的笑容慢慢收了,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。
“书义,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打算干什么事?”
颜书义扯出一个笑来。“我能干什么事?我成天除了吃就是睡,顶多出门惹点小祸,还能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?”
她母亲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从母亲院子里出来,颜书义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四月的阳光暖融融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上飘过去的云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“翠微,备车。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姐去哪儿?”
“找人算账。”
她去了丞相府。洛亦澜不在,管家说他进宫去了,要晚些才回。她也没走,就在他书房里坐着等,坐在他那把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,两条腿晃来晃去,随手翻着他案上的公文。
都是些朝堂上的事,她看不大懂,也懒得细看。翻到最底下,压着一幅画。她抽出来一看,画的是一片桃林,林子里一条溪水,溪边蹲着个姑娘的背影,裙摆拖在泥里。
她看了很久。画上没有落款,但笔触她认得。
她把画原样放回去,坐回椅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
洛亦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他推开书房门,看见她蜷在他的椅子里睡着了,脑袋歪在扶手上,嘴微微张着,手里还攥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公文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从架上取了一件外袍,搭在她身上。
她立刻就醒了。睁开眼睛看见是他,眨了眨,然后打了个呵欠。
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来找您算账。”
洛亦澜看着她的眼睛。她刚睡醒,眼神还有些雾蒙蒙的,嘴角弯着,挂着笑,可那笑没到眼底。
“算什么账?”
“李少爷那件事。您把他调去云州,他爹李阁老今儿在朝上弹劾我爹了,说我爹纵女行凶,教女无方。我爹回来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“李阁老弹劾你爹,是因为你爹上个月驳了他的提议,跟你拆马车那件事没关系。他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罢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爹不知道啊。他以为是您调李少爷去云州惹出来的事,把我骂了一顿,说我跟您走得太近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外袍还给他。她个子比他矮了一个头,仰着头看他,灯火照在她的侧脸上,把那抹笑照得有些虚浮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“所以我跟您说一声,以后咱们少来往。您也别管我的事了,省得我爹又说我。”
洛亦澜看着那件被她递回来的外袍,没有接。
“你爹让你离我远点?”
“对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”她把外袍塞进他手里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咱俩本来就不是真的,何必做这些表面功夫。您有您的大局要顾,我有我的日子要过。各走各路,不是挺好的?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沉沉的。“你跟我说的,是真心话吗?”
“当然是真心话。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假话?”
“你天天都在说假话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您这话说的,我好心好意来跟您说清楚,您倒说我天天说假话。那行,您觉得是假话就是假话吧,反正我话带到了,以后别来找我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手已经搭上门框了,身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你来找我,是来跟我撇清关系的。可你坐在这儿等我等了两个时辰,你方才睡着了,你的手攥着我的公文攥得很紧。”
她的手停在门框上。
“颜书义,你要跟我撇清关系,就不会来这一趟。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事。什么事,你告诉我。”
她站着没动。背对着他,她的脸隐在门边的暗影里,看不见表情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转过来看着我说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那种她最擅长的,懒洋洋的笑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没事。真的没事。我就是觉得咱俩这样挺没意思的,假夫妻做久了也累,我想歇歇。您别多心。”
“我没多心。”他说。“我在想,你今儿涂的胭脂,颜色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她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就是那一瞬,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“换了新胭脂。怎么,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“只是那颜色……有些泛青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两个人隔着半间书房的灯火对望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最后是她先移开了目光,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