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第 3 章 四 ...
-
四月初九那场寿宴之后,颜书义在府里安生了整整五天。五天里她没出门,没拆人马车,没往谁家轿子里塞兔子,连她爹都忍不住在饭桌上多看了她两眼。
“你病了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出门惹祸?”
“爹,您这话说的,合着我在您眼里就是个惹祸精?”
她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看着她。“你不是?”
颜书义往嘴里扒了口饭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“我是。但您放心,我惹祸也有分寸。不该惹的我不惹。”
她爹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书义,我跟你说过……”
“少跟洛亦澜来往。我知道。您说了三百遍了。”
“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她把碗放下,认真地看了她爹一眼。“可爹,您有没有想过,也许我不跟他来往,才是真的不好?”
她爹的眉头皱起来。皱纹在眉心处叠成一道深沟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刻在那里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我瞎说的。”她站起来,端起自己的碗筷。“我吃饱了,先回去了。”
她出了饭厅,沿着廊下往自己院子里走。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,廊下的海棠开了满树,粉红的一团团坠在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。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,看了两眼,又吹走了。
“小姐。”
翠微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有人送来的。”
颜书义接过信,没有封缄。她抽出来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方工整,一笔一划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。
“明日酉时,老地方。”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遍,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。
“翠微,明天我出去一趟,不用跟着。”
“小姐要去哪儿?”
“去拆人马车。”
翠微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追问。
第二日酉时,洛阳城外十里桃林。桃花已经谢了大半,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粉白,地上倒是铺了厚厚一层落英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棉花上。
颜书义到的时候,洛亦澜已经站在那条溪边了。他没穿官服,只着了件竹青色的常服,站在那棵老桃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柳条,在水面上划着圈。
“您来这么早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蹲下,跟上次一样,裙摆拖进泥里也浑然不觉。
“你迟了。”
“我没迟。是您到早了。”
洛亦澜没跟她争。他把柳条丢进水里,看着她。“李阁老的事解决了。”
“解决了?您把他怎么着了?”
“没怎么着他。”他说。“就是把他儿子调去了云州。”
颜书义愣了一下。“云州?李少爷?他不是在吏部当值当得好好的么?”
“对。所以我把他调去云州当了个县丞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爹李阁老昨儿在朝上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那能不脸色不好么。”颜书义忍不住笑出来,笑得肩膀直抖。“您把人儿子从京官贬成县丞,还是云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。您这是打人脸呢。”
“他给你下软骨散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打人脸。”
颜书义的笑声慢慢停了。她看着洛亦澜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,可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。她听得出。
“您不必为我做到这个份上。”
“我做都做了,你说不必也晚了。”
她盯着溪水看了半晌。水里映着天光云影,晃晃悠悠的,什么都是虚的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叫他名字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洛亦澜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。“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。你一个丞相,跟我一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将门闺女搅和在一块儿,对你有什么好处?朝上多少双眼睛看着你,你不怕他们拿我说事儿?”
“他们拿你说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更不该……”
“颜书义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她。日光从稀疏的桃枝间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照得他的眼瞳格外清亮。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脸别开。
“你上次说,你信我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。“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。“但信归信,你跟我的事又是另一回事。你是丞相,我是颜家的女儿,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是夫妻。”
她噎住了。
三年将相婚约,外头人人都知道丞相大人娶了个顽劣草包,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假的婚书,假的婚礼,连洞房都是假的。她住她的颜府,他住他的丞相府,各不相干,泾渭分明。整个京城只有两家人知道真相——颜家和洛亦澜自己。
“假的。”她说,声音干干的。“那婚约是假的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亦澜说。“但外人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在外人眼里,你是我妻子。我给你出头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说得对。在外人眼里,她是丞相夫人。虽然所有人都在笑话这门亲事,但名分摆在那里,谁也否认不了。
“你费了这么大劲,就为了给我出个头?”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泥。“值吗?”
“值不值,我说了算。”
她看着他。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说。“你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他没应声。
“你越是对我好,我越觉得不对劲。咱俩明明是假的,你犯不着这么上心。你该干嘛干嘛去,朝堂上那些事还不够你忙的?你管我干什么?”
“我不管,谁管?”
“我自己管得了。”
“你自己管得了?”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。“李少爷那杯酒,你明知道有问题你还喝。要不是我让人在茶里放了药,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?”
“那我也没要你管!”
声音脱口而出,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,要急。溪水两边忽然安静下来,只有风穿过桃枝的沙沙声。
洛亦澜看着她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恼怒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她看不透的,沉沉的东西。像溪水底下那块青石头,经年累月地被水磨着,面上温润,底下全是硬邦邦的棱角。
“你不要我管,你让谁管?”他问。
颜书义别开脸。“谁也不用管。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“你一个人行?行什么?行去送死?”
她猛地转过头来。他的目光直直地钉着她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穿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他垂下眼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。“你回去吧。天要暗了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上回在桃林里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她攥了攥拳头,把袖子里那封信的触感压在掌心里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说。“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什么?”
“你知道我……你知道我们颜家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。有些话不能说出来,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。她咬了咬嘴唇,把剩下的话咽回去。
“算了。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林子外走。步子比平时快,裙摆扫过落花,带起一片粉白的碎屑。她走出几步,听到身后他的声音。
“颜书义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你上次说,你分得清轻重。现在你还分得清吗?”
她的脚步停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,越走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着出了桃林。
林子外头,马车停在路边。车夫看见她出来,正要迎上来,她摆摆手。
“我自己走走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她一个人沿着官道慢慢地走。路两边是刚刚返青的麦田,一眼望不到头,绿油油地在风里起伏。她走了约莫一里地,找了块田埂坐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袖子里那封信还在。她把它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明日酉时,老地方。她来赴约之前,其实已经猜到了他会说什么。她知道他会管她,会帮她,会替她挡下所有事。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——他待她的那些好,她不是看不出来,她只是不敢看。
她比谁都清楚,洛亦澜对她的那些纵容,那些兜底,那些不动声色的偏爱,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
可她更清楚的是,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。那道墙是她爹的忠义,是颜家的宿命,是洛亦澜的权柄,是这场将相婚约背后不能言说的那些东西。
她把信纸撕碎了,一小片一小片地撒进风里。纸片在麦田上空打着旋,飘飘荡荡地落下去,隐没在绿浪里不见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往马车方向走回去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到了府门口,她一眼就看见翠微在门房里探头探脑,一见到她就跑了过来。
“小姐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?”
“老将军……老爷他……刚才在书房里跟人动了手,动了刀子!夫人让我赶紧叫您回来……”
颜书义的脸色一变,拔腿就往里跑。
她爹的书房门半掩着,里头传出一阵压抑的争执声。她一把推开门,看见她爹站在书案后面,右手按着左臂,袖子上一片暗红。对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,衣袍上沾了灰,鬓发散乱,面色难看得很。
“爹!”她冲过去,抓住她爹的手臂。“怎么回事?”
“没事。”她爹把她的手拨开,脸色铁青。“一点皮外伤。”
“皮外伤?您这袖子都……”
“我说没事就没事。”
那中年文士冷笑了一声。“颜老将军好大的脾气。在下不过是来传话,您倒好,一言不合就动了刀。也罢,话我带到了,您自己掂量。”
他说完拂袖而去,经过颜书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凉飕飕的,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。
“爹,他是谁?他传的什么话?”
她爹在椅子上坐下,右拳在膝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“书义。”他说。“你坐下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颜书义心里一沉。她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这种沉沉的,像是压了千钧重担的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