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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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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靖永安十七年,四月初九。
颜书义是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吵醒的。那鸟不知是什么品种,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,一声接一声,半点不歇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,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嗓子。
“翠微——把那只鸟给我炖了!”
门帘“哗啦”一响,丫鬟翠微端着铜盆进来,脸上挂着见怪不怪的笑。
“小姐,那是丞相大人上回从南边带回来的画眉,说是给您解闷的。您要是炖了,他回头又得跟您念叨。”
颜书义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,头发乱糟糟地披了满脸,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。
“他念叨他的,我炖我的。他还能把我怎么着?休了我?”
翠微把铜盆搁在架子上,拧了帕子递过来。“小姐,您这是第三十六回说要让他休了您了。上回您把丞相大人朝冠上的珠子全抠下来串了手串,他也没说什么,您忘了?”
“他没说什么?他把我手串没收了!”
“那手串您戴了三天,串了六颗珠子,中间还掉了一颗,您自己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”
颜书义接过帕子糊了把脸,总算清醒了些。她把帕子扔回盆里,趿着鞋往梳妆台前一坐,从镜子里看着翠微给她梳头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初九。您忘了?今儿个是李家老太太的寿辰,帖子半个月前就送来了,夫人说让您务必得去。”
颜书义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。“李老太太?就是上回被我拆了马车那个李少爷的祖母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她请我做什么?我拆她孙子的马车,她不恨我?”
翠微手上利落地给她绾了个髻,声音平平的。“那马车拆了之后,李家少爷换了一辆新的,比原来那辆还气派。老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“……敢情我拆他马车还拆出功劳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满京城都传遍了,说颜二小姐脾气大,不好惹,让各家少爷都离您远点儿。”
颜书义认真地想了想。“那挺好。省得他们来烦我。”
梳洗完毕,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衫裙,没戴什么珠翠,只簪了一支素银钗。临出门前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被没收又偷偷拿回来的手串,套在腕子上,看了看,又把其中一颗松动的珠子往里按了按。
“走了。早去早回。”
李府今日热闹得很,门口停的轿子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。颜书义下了轿,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丝竹管弦之声混着人声笑语的动静,热腾腾的一团扑过来。她皱了皱鼻子,往里走。
“哎哟,颜二小姐来了!”
迎客的是李家大太太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,挽住她的胳膊往里带。“老太太念叨您半天了,快进来快进来,里头坐。”
颜书义被她半拉半拽地弄进正厅,里头已经坐了满屋子的人。她一眼扫过去,认识的居多,不认识的也不少,都是京中勋贵人家的女眷,打扮得花团锦簇,各个端着茶盏说笑,眼角余光却在暗暗打量她。
她在最末席找了个位置坐下,旁边坐着的是王家的大小姐,王婉清。王婉清跟她是手帕交,一见她就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帖子都送了,我能不来?”
“我还以为你又闹脾气不来了呢。”王婉清往她这边靠了靠,声音又低了几分。“你听说了吗?今儿个丞相大人也要来。”
颜书义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,闻言手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。
“他来做什么?李家跟他又没什么交情。”
“好像是李阁老请的。说是有朝廷的事要商量,趁着寿宴人多,顺便说几句。”
“哦。”颜书义放下茶盏,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。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王婉清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没过多久,前头一阵动静,人声忽然静了一瞬,然后又重新喧腾起来,只是那喧腾里多了一层客气的,小心翼翼的劲儿。颜书义不必抬头也知道,洛亦澜到了。
她继续吃她的果子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藏食的松鼠。旁边有几位夫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,无非是“丞相大人好风采”“年纪轻轻便如此位高权重”之类的话,她权当耳旁风,一耳朵进一耳朵出。
“颜二小姐。”
一个声音在她面前响起来。她抬头一看,是李少爷。她拆了他马车那个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墨绿锦袍,手里端着酒盏,脸上挂着笑,笑得跟三日前在勤政殿宴上一模一样,底下藏着点什么东西。
“李少爷。”她擦了擦手。“有事?”
“二小姐上回在勤政殿宴上说,下回注意。下回就是今儿个了,我特意来敬二小姐一杯,算是赔罪。”
“你赔什么罪?是我拆你马车,又不是你拆我马车。”
李少爷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撑住了。“上回的事就不提了。二小姐,请。”他把酒盏往前递了递。
颜书义看着那杯酒。酒是琥珀色的,在盏里晃着,映着头顶的灯火。她笑了笑,伸手接过来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好酒。”
“二小姐痛快。”李少爷也喝了自己的酒,退了一步,往旁边走了。
王婉清凑过来,皱着眉。“他怎么忽然来敬你酒?”
“谁知道呢。大概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颜书义把空酒盏搁在桌上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。她面上没什么异样,心里却在默默数着数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。
……没反应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。要么是她多心了,要么是那杯酒里根本没东西。她正准备再拿个果子吃,余光却瞥见斜对面一个人影站起来,往厅外走了出去。
月白暗纹锦袍,腰间坠了块青玉佩。
颜书义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来,跟王婉清说了一声“我去透透气”,起身也往外走。
后院的回廊比前厅清静多了,花木扶疏,一盏灯笼挂在廊下,光晕昏黄。洛亦澜站在廊柱子旁边,背对着她,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“您跑出来做什么?里头那么多人找您呢。”
洛亦澜没有回头,声音平平的。“你喝了李家那杯酒。”
“您眼神真好。隔着那么老远还能看见我喝酒。”
“颜书义。”
他转过身来。廊下的灯照着他的脸,眉目清隽依旧,只是眉峰微微蹙着,像是有话要说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那杯酒里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啊。我喝了,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移,落在她腕子上那串手串上。六颗珠子,中间缺了一颗,是她自己抠下来的那些。
“那串东西怎么又在你手上?”
“您没收了我的,我不得自己找回来么。”她把手往身后一藏,冲他笑了笑。“您放心,我就戴着玩玩,不戴出去招摇。”
“你已经戴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您眼神是真好啊。”
洛亦澜走近了一步。廊下的空间不大,他这一步迈过来,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了半臂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,跟他这个人一样,温润底下藏着冷。
“那杯酒里是软骨散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“剂量不大,两个时辰后发作,会让你浑身发软,说话含糊,当众出丑。”
颜书义的表情没变,嘴角还挂着笑。但那只藏着手串的手,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紧了。
“李少爷给我下的?”
“李少爷只是个递酒的。主使是他爹李阁老。你爹上个月在朝上驳了李阁老一项提议,他记恨着呢。让你在寿宴上当众出丑,丢的是你颜家的脸面。”
“李阁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这么个玩意儿?”她嗤笑了一声。“也忒小家子气了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把解药送进你方才喝的那壶茶里了。你回去之后,再去喝两杯。”
颜书义看着他。灯影在他脸上晃着,把他的神色晃得有些模糊。她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您怎么知道我喝了他那杯酒?”
洛亦澜没回答。他只是垂下眼,看着地上她裙摆拖出来的一小片影子。
“回去之后少闹腾。”他说。“李阁老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“您怎么处理?您还能把他怎么着?人家是阁老,您虽然贵为丞相,可说到底……”
“颜书义。”
他打断她,声音比方才重了一点。她闭上嘴,看着他。
“你信我吗?”
廊下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,光也跟着晃。颜书义那张惯常笑着的脸上,笑意淡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快得像风过水面,了无痕迹。
“信。”她说。“我还能不信您么?”
她说完转过身,往回廊那头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洛亦澜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您上回在桃林里说,让我少说话。今儿个这句话我原样送还给您。李阁老的事,您也别管了。我爹在朝上驳他,自然有我爹的道理。您掺和进来,平白惹一身腥。”
“我惹的腥还少么?”
颜书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跟平日里不大一样,没有那股子懒散劲儿,反倒透着些别的什么。她说不上来,他也不说穿。
“您爱管就管吧。”她转回去,边走边摆了摆手。“反正您管了那么多回,也不差这一回。”
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。洛亦澜站在原地没动,灯笼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暗处。
他在袖中握了握拳。方才她走近时,他闻到她身上除了脂粉香之外,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。那是从她腕上那串手串里散出来的。缺了一颗珠子的手串,中间那颗珠子其实不是掉了,是她自己取下来的,磨成了粉,掺进了什么东西里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像在念什么解不开的谜。
风把灯笼吹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