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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引子 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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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靖永安十七年,仲春。
洛阳城外十里桃林开得正好,远远望去如一片粉白云霞坠在枝头,颜书义蹲在溪边的石头上,正拿一根柳条拨水玩。裙摆拖进泥里她也不管,歪着头跟溪里游过的野鸭子说话。
“你说你傻不傻,水这么冷还游。不过比我还是强些,我在这儿蹲了半个时辰,连条鱼都没捞着。可见你们鸭都比你笨。”
身后脚步声踩在落花上,细碎而稳。她没有回头,只把柳条往水里又戳了戳。
“您来了。我以为您得再晚些。”
洛亦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暗纹锦袍,腰间只坠了块青玉佩,人站在桃树下,花瓣落在他肩头,他也不拂。
“殿下回京了,三日后在勤政殿设宴。”
“嗯。知道。我爹昨儿就递了牌子,让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颜书义终于转过头,脸上是那种懒洋洋的笑,眼睛弯着,嘴上却一点不饶人。“我爹说,我好歹是将门嫡女,该去见见世面。其实我知道他那点心思——他怕我在家惹祸,把我拎出去给旁人看着点。倒也是,上个月我把隔壁李家少爷的马车拆了,他老人家还没消气呢。”
洛亦澜垂下眼,声音很淡。“你拆他马车做什么?”
“他路上给卖花的姑娘让道,把车赶进了我爹新铺的青石板路上。那路才修好三天,我爹跟宝贝似的,我瞧着不顺眼,就给他拆了。”
“……那是你爹的路。”
“所以我才没拆他骨头。”
洛亦澜沉默了一会儿,朝她走了两步。隔着溪水,他站在另一块石头上,两人中间不过一丈远。风吹过来,落花纷纷扬扬地飘进水里,漂着打着旋往下游去。
“颜书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。“三日后,少说话。”
她笑了一声,眉眼间的散漫忽然薄了一层。“怎么,您怕我给您丢人?”
“我怕你吃亏。”
“吃亏?”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,裙摆上的水渍洇出一片深色。“我长这么大,您见我吃过谁的亏?”
洛亦澜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日光从桃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一般落在他脸上,眉目清隽,却是冷的。冷得像是溪水底下那块青石头,经年累月地被水磨着,面上一片温润的假象,底下全是硬邦邦的棱角。
“那个李家少爷,是李阁老的嫡孙。”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平平的。“他父亲在吏部当值,手里的缺有三个,正好卡着颜老将军麾下几个校尉的升迁。”
颜书义的笑容顿了一瞬。就那么一瞬,快得像风过水面,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替你把他压下来了。”
她看着他,歪了歪头。“您替我压下来?您以什么身份替我压下来?丞相大人与颜家素无往来,突然替一个拆人马车的小丫头出头,您不怕旁人猜忌?”
“旁人猜忌我做什么。”
“猜忌您跟我有什么私情啊。”
她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一贯的调笑,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笑话。洛亦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,面上却分毫不动。
“你倒想得美。”
“我想得一向挺美。”颜书义从石头上跳下来,落地的姿势散漫得不像个世家贵女,倒像是街边蹲惯了的野猫。“不过多谢您。回头我请您喝酒。上回偷了我爹埋在桂花树底下的那坛,还没开封呢。”
“你偷你爹的酒?”
“我偷他东西什么时候少过。前年他书房那块端砚现在还在我床底下放着,他没找着,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。”
洛亦澜终于忍不住,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太轻,轻得像是花影落在水面,一晃就散了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。“天要暗了。”
颜书义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还高着呢,云都没多一块。她也不戳穿他,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叶,往林子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洛亦澜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“我爹说,您这丞相当得不容易。处处都是坑,时时都在走钢丝。他让我离您远点,免得哪天您摔下来,砸着我。”
洛亦澜淡淡应了一声。“你爹说得对。”
“我也觉得他说得对。”她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“可我又一想,您要是真摔了,我还能在旁边给您垫块软和的垫子。毕竟您替我压过三回事了——上回我在翰林院门口跟人吵架,上上回我往王侍郎家的轿子里塞了只兔子,您可都替我兜着呢。”
他沉默片刻。“那只兔子,王侍郎抱回家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兔子是我特意挑的,脾气好,不掉毛,最讨老太太喜欢。王侍郎的娘亲一直想养只兔子,他嫌麻烦不肯,我这不就给他娘送了一只。您说,我是不是挺懂事的?”
洛亦澜没接话。他看着她的背影往林外走,桃枝在她头顶拂过去,花瓣落了她满肩。她也不拍,就那么顶着满头的粉白往外走,步子懒懒散散的,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踩着塌下来的天走过去。
等她走远了,他才低低地说了一句。
“懂事的人,不会拆人马车。”
风把这句带进桃花林深处,散在满地的落英里,没有回音。
三日后,勤政殿宴。
颜书义坐在末席,手里捏着酒盏,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殿上灯火通明,丝竹声绵绵地缠在梁柱之间,熏香浓得发腻。她爹坐在对面那一排,正跟旁边的武将低声说着什么,眉头皱着,不大舒展的样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斜前方那个月白色的背影上。
洛亦澜坐在左首席位,身侧是太子,再过去是几位阁老。他端着杯跟太子说了句什么,太子笑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他微微侧身避开,姿态做得很自然,像是恰好要伸手去拿桌上的果子。
颜书义把酒盏举到唇边,遮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。
“颜二小姐。”
旁边有人叫她。她转头一看,是李家那个少爷。她拆了他马车那个。他今天倒是人模狗样的,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,脸上挂着笑,笑里藏着点什么。
“李少爷。”她冲他举了举杯。“马车修好了?”
李少爷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过来。“托二小姐的福,修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上回下手是重了点,下回注意。”
他像是被噎了一下,端着酒盏的手紧了紧,到底没发作出来。殿上人多,耳目杂,他李家虽然势大,也犯不着在御前跟颜家一个小辈计较。他勉强笑了笑,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颜书义把盏里的酒一饮而尽,抬眼往左首席上看了一眼。
洛亦澜正在跟太子说话,神色如常,仿佛从头到尾都没往这边看过。可就在她放下酒盏的那一瞬,他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两下。间隔不长不短。像是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敲,提醒里面的人,外面有人来了。
颜书义垂下眼,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别闹。
她没再闹。从宴上回去之后,她安安静静地在她爹的书房里坐了一晚上,听他讲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。谁家跟谁家联了姻,谁家的子弟外放去了哪个州,哪一派最近在太子跟前走动得勤。
她听着,偶尔应一声,手里剥着一颗橘子,一瓣一瓣撕得干干净净,摆在碟子里。等她爹终于讲累了,挥挥手让她回去歇着,她把那碟橘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爹,您上火了,吃这个。”
她爹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书义,你……少跟洛亦澜来往。”
她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“我跟他没什么来往啊。您哪只眼睛看见我来往了?”
“两只眼睛都看见了。宴上你往他那儿看了十七回。”
“您数得还挺清楚。”
“我是你爹。”
颜书义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冲她爹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她平日里没什么两样,懒懒散散的,没个正形。
“您放心吧,爹。”她说。“我分得清轻重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,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孤零零的一道,沿着青石甬道一直往院子深处去。
她没回头。所以也就没有看见,书房里她爹坐在灯下,看着那碟剥好的橘子,老将军的手在膝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最后深深地埋下了头。
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剑霜寒十四州。
那是他们大靖开国之初的诗句,如今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。颜书义走在廊下,夜风灌进袖口,凉飕飕的。她抬手拢了拢衣襟,忽然想起那天在桃林里,洛亦澜站在溪水对面,隔着满天的落花看她。
他说,少说话。
他说,我怕你吃亏。
她加快步子,把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甩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