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、第 11 章 洛 ...
-
洛亦澜看着她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溪水边上,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踩到水里的石头上。可他没再动,就那么站在岸边,隔着那几步远的水面看着她。
“书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你过来。”
她站着没动。
“你过来一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颜书义迟疑了一下,踩着溪水里的石头走过去,走到他那一边的岸上,在他面前站住了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,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,比去年浓了些,混着一点墨香,还有桃花的淡香气。
洛亦澜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,递到她面前。
是一截干枯的柳条。断了,用一段红绳密密地缠着,在断开的地方扎得整整齐齐。柳条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了,泛着一点温润的光泽,看得出被人反复握在手里过。
颜书义看着那截柳条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接过来。柳条落在她手心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,不烫,温温的,像是有人在怀里焐了很久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。“上回在围场你走了之后,我回去把它捡起来了。那段红绳是从我旧袍子上拆下来的,反正我也穿不下了,给你绑上,你拿着玩。”
她握紧了那截柳条,指尖攥得发白。“你给我这个做什么。你走了,留个念想?”
“留个念想也行。”
“你还回来吗。”
洛亦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看着她,日光从桃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光照得快要透过去了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伸出那只没拿东西的手,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那一下拍得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。
“书义。”他说,“你往后走慢一点,别总是一脚深一脚浅的。路还长,不用赶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截柳条,肩膀还留着他掌心压下来的那一点重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忽然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来。
洛亦澜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退到桃树底下去,落花落了他满肩。他伸手拂了一下,拂掉了几朵,更多的花落下来,落在他的头发上,衣襟上,他也就没再管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转过身,往桃林深处走。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慢,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花点力气。那个背影瘦瘦的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在粉白的落花之间越走越远,被枝枝杈杈的树影一点一点地吞进去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手里的柳条被她攥得太紧,红绳勒进指缝里,掐出一道一道的红痕。
“洛亦澜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那个背影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回来的时候——”她说,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抖,又被她压住了。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还在这儿等你。这条溪,这块石头,我还在。你回来,咱俩再去偷我爹的酒,挖他那坛桂花酿。你上回说那坛酒醇,我爹后来把它挪了地方,我知道他挪哪儿了。你回来,咱俩一起挖。”
那个背影站着听完了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桃林里的风把她的声音裹着送到了他耳边,他听见了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他没有停,一直走进了桃林最深的地方,走到那一片粉白的花幕后面,再也看不见了。
颜书义一个人站在溪边。她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从树梢顶移到了西边,久到那些还没来得及落的桃花又掉了一层,久到她手里的柳条被她捂得发热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截用红绳缠好的柳条。断口处缠得很仔细,一圈一圈密密匝匝的,像是缠的人用了很多耐心,一点点对齐,一点点收紧。
她把它放进袖子里,贴着内袋放好。
然后她转过身,踩着溪水里的石头往回走。走到对岸的时候她蹲在那块青石头上,伸手拨了一下水,水面漾开的涟漪把她的影子揉碎了,又慢慢地聚回来。
她看着水里自己的脸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跟从前一样,懒懒散散的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。只是笑着笑着,有一滴水落进了水里——分不清是溪水溅起来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把那点水痕擦掉了,站起来往林子外走。落花在她身后铺了满地,她踩过去,鞋底沾了一层粉白的碎屑,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一样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这一年,永安二十年暮春,洛亦澜离京赴岭南,自此再无音讯。
次年春,大靖永安二十一年,朝堂上传来消息,丞相洛亦澜在岭南积劳成疾,病故于巡查途中。遗体运回京城的时候,颜书义站在城门口看了一整日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从她面前抬过去,棺盖上搁着他那块青玉佩,风吹得玉佩底下的穗子一晃一晃的。
她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口棺材进了城门,沿着长街往丞相府的方向去了。送葬的队伍走得很慢,她跟在人群后头走了一段,走到拐角的地方就停下了。
那天夜里她在自己院子的台阶上坐了很久,手里攥着那截用红绳缠好的柳条。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,满树都是嫩绿的叶子,被夜风吹着,簌簌地响。
她把柳条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回屋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爹来找她,说宫里来了旨意,要她接任京畿大营的都指挥使。她坐在桌前喝粥,听完之后嗯了一声,说知道了。
她爹在她对面坐下来,看了她一会儿,说你不难受吗。
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说难受啊。可路还长呢,我答应了人要慢慢走,不能一脚深一脚浅的。
老将军没再说什么。他在她对面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她还在喝那碗粥,一口一口的,喝得很慢,像是在数着米粒。
他轻轻带上了门。
颜书义把那碗粥喝完了,碗底朝天扣在桌上。然后她起身洗了脸,换了衣裳,把那截柳条贴身收好了,推门走出去。
院子里春光正好,日头暖融融的照在青石板上,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。她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,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抬脚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,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那棵桂树底下还埋着一坛酒,她爹挪地方的时候她看见了,记着呢。
她收回目光,跨出门槛,往校场的方向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,稳稳当当的,脚跟先落地,再落前掌,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一声笃实的响。
身后那棵桂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。她没有回头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,春光在她肩上铺了薄薄一层金,暖融融的,跟往年一样。
只是桃林里的那条溪水,从此再也没有人蹲在石头上拨水玩了。
后来京城的茶楼里偶尔还有人提起那桩旧事,说丞相大人和颜家二小姐当年如何如何,说着说着就有人叹气,说造化弄人,好好的一对怎么就散了。说完又去喝下一盏茶,聊别的去了。
没有人知道那截用红绳缠好的柳条一直贴身放在颜书义的内袋里,从春天放到冬天,又从一个春天放到下一个春天。柳条被她摩挲得越来越光滑,红绳被汗浸得褪了色,变成一种温吞的浅红。
也没有人知道,在洛亦澜离京前最后一个晚上,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。案上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,是他一贯端正秀丽的笔迹,只写了八个字——
“春风不度,余生不赴。”
那幅字被他折好了,收进一个信封里,信封上写了“颜书义亲启”,封口用火漆封了,搁在书案最中间的抽屉里。
只是那封信,终究没有送出去。
【第二卷下部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