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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了了 嗔缚 ...

  •   从寺庙中回来之后,沈坠总觉得那人和之前不一样了。
      变得更自来熟。

      从前还要矜持一些,让人发请帖给沈坠,现在则是喜欢拉着陆离直接来沈坠家中。
      照常理说,沈坠常常早出晚归打理家中生意,那人大概率是碰不上沈坠的。

      偏偏陆离这家伙对他的行程十分了解,总能带着那人堵住人。
      陆离这个家伙,胳膊肘尽向外拐。

      但那人拉着陆离一起来,陆离却总是坐一会儿就走,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      这个时候,那人就说:“我不想回去,能借你的地给我练会儿琴吗?你可以去做你的事,不用管我。”

      沈坠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回府,但自觉不是一个小气的人,借个地而已,便也应下。

      这时候,那人就会让小厮把琴抬上来,坐在沈坠院子中的枇杷树下。
      沈坠出于待客之道,也让家仆沏一壶好茶给他放边上温着。

      偶尔看他弹久了,也会让厨子做几叠京中时兴的点心给他放边上。
      那人很好养,沈坠让人做什么,他都愿意尝一尝,虽然不一定吃完,但总能给沈坠一种他很喜欢的错觉。

      沈坠在书房里,隔着半开的窗看院子里的枇杷树。
      那人坐在石桌前,日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来,趁着那人沉迷于琴中,在他肩上碎成细小的光斑。

      沈坠一开始只是顺便看一眼,毕竟他手头还有账本要查。
      但他看了一眼,又多看一眼,到第三次的时候,手已经很诚实地握着笔在纸上落下一道弧线。

      他觉得自己很别扭。
      明明那个人就在院子里坐着,走几步出去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对那人说:“我想画你。”
      但他总开不了口。

      总感觉一开口,这不经意间落下的笔便成了蓄谋已久的证明。

      沈坠画得很慢。
      熟稔的线条绘不出生涩的神韵。

      于是他每画几笔都要停一停,假装自己在思考,假装自己只是在账本上看到了什么需要记下来。
      假装窗外人的存在对他毫无影响。

      数十次,沈坠也只是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      枇杷树画好了,石桌画好了,那把琴也画得七七八八。
      唯有琴主,始终是半成品的几根线条。

      但沈坠没能接着画完。

      那会儿朝廷颁布了关于盐铁贩卖的新规,还派了御使四处巡查,很多商行都被朝廷查抄了,沈家家大业大,立刻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      家仆把官府文书抄了一份回来时,那人也在院子里。
      因为文书已经公开张贴出来,那人想必早就听了一个大概,沈坠也就没避开他,直接在石桌的另一头坐下。

      看文书的意思,往后从事盐铁生意的商行都要有官府的批准,先统一卖给朝廷,再由朝廷根据各地情况分开售卖,颇有想要将盐铁贩卖权收归朝廷的意思。
      这对数量、质量有着比之前严格不少的要求,从前那些掌柜还有机会私底下记点价账捞一些油水,现如今若是被查到,便成了性命攸关的大事。
      就连沈家的账沈坠也要全部查一遍,免得有些要钱不要命的做些手脚拖累沈家。

      那人弹完一曲,起身走至沈坠身侧,侧过头看了眼沈坠手中的公文。

      沈坠抬头看他。
      那人的家族在朝中朝中属于革新派,革新派在推出这条新规里应当出了不少力,这次新规推出后朝廷将派出的御使几乎都是那一派的。
      这件事里多多少少有他们家的手笔,这件事沈坠心里有数,那人估计更是早早就知道了。

      沈坠彻底明白这人这段时日为什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他了,心底对他算计自己十分不爽,已经开始思索着要给他使个绊子教训一下他。

      但让沈坠没想到的是,那人看到公文时,眼神似乎被几个字绊住了脚跟,神色里带着惊讶与凝重。

      沈坠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,一时有些新奇,便问道: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南边的盐引估计要重审了。”那人随口便给出了一条公文上未曾给出的消息。

      沈坠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:南边的盐引重审,意味着秦家那几条线就会被掐住。
      秦家和沈家现在表面合作实际竞争,他们倒了确实会空出一块市场,但空出来的市场若是被朝廷收了,那便谁也吃不到。

      沈坠便接了一句:“那秦家估计要头疼了。”
      那人没说话。

      秦家争不过沈家,但沈家本家的人太少,对南方实在鞭长莫及,所以沈家早些年把南方的市场让了一些给秦家,和他们达成了一些合作。
      这些年秦家靠着和沈家的合作赚了不少,可以说全家的根都在这上头了,如今传出这样的事,以秦家早些年的作风,南方的盐引一省,他们迟早会被朝廷清算。

      沈坠在心里盘算起来。
      如果秦家倒了,南方市场空缺,朝廷新规下的盐引发放方式还没出细则,谁能先拿到新的批文,谁就能填下秦家的缺口。
      但单凭沈家远远不够,他需要更多的筹码。

      他看了那人一眼。
      后者正低头喝茶,侧脸被枇杷树的影子和日光切割成明暗两块。

      沈坠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过了三遍,然后开口:“你应当多多少少也听闻过,眼下秦家在南方搞盐铁贩卖如鱼得水。”
      那人这次却又笑了一声:“有所耳闻。”

      沈坠听到这个回答,也不再说话,提了两句不相干的人已经显得冒昧,再多说就显得刻意了。
      太刻意容易引火烧身。

      沈坠不做玩火自焚的事。

      接下来一段时日,沈坠帮着父母不停面见商行里的各位掌事,一点点确认商行的经营是否符合新规,不合适的地方全部要让下头的人改。
      再加上月末各个掌柜送上来的账本,沈坠要大致看一遍,有些产业还不敢假手于人,要全部重算一遍。

      整个书房都是他拨动算盘时的清脆声响。
      即使那人依旧风雨无阻来常家中做客,但算盘的响声还是盖过了那人在院子里弹出的琴音。

      其实沈坠很想知道,那人作为革新派党首的嫡子,怎么在那个当口如此清闲。
      甚至后来见沈坠实在忙得抽不开身,拨算盘拨到眼睛都快花了,还开始自己带上点心和茶叶,把自己喂饱的同时还要投喂一下沈坠。
      美其名曰不给主人家添麻烦。

      沈坠拨算盘的时候脾气是最好的。
      那人也不止一次说过:“了了,你拨算盘的时候和画画的时候是两个人。”
      沈坠无视了称呼,头也不抬:“怎么说?”
      那人便道:“你画画的时候谁都不能碰你,碰了你肯定会翻脸。算账的时候就不一样了,谁都能碰,你根本感觉不到。”

      沈坠想要反驳,但看着手中的账本,终究还是说:“那是因为你家厨子水平不错,点心不难吃。”
      听到这句话,那人就笑,眼尾弯弯。
      沈坠不用抬头也知道。

      那人似乎因此又生出了投喂的乐趣,过了几日便干脆把厨子带来,借着沈家的厨房现做。
      沈坠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要被喂胖了,又转变策略,咬紧牙关不再接受投喂。
      即使那人因为不能投喂他十分不满,话比之前多了不少,连琴都不弹了,一直在劝他多吃点。

      沈坠觉得自己还是太纵容那人,才会让那人一点点侵入自己的生活。
      枇杷树下有那人的琴声,石桌上有他带来的点心,连书房的空气都沾染了他衣服上的沉水香。

      那人很会得寸进尺,见投喂无望失了乐趣,便给厨子放了假,换了法子来骚扰沈坠。
      说是骚扰,沈坠其实也不反感,只是偶尔在算账的间隙抬起头,看见那人安安静静在树下翻看话本,就觉得很不习惯。

      但过了几日,那人就装乖装不下去了
      他放下话本走进书房,站在沈坠面前,什么也没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    沈坠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又下意识想挣脱那只手,发现挣不开,便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出去晒太阳。”那人说。
      “我有账本没看完。”
      “你的手很凉。”
     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段话让沈坠一时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他的手确实很凉。
      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,他拨算盘的手已经有些僵了。

     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便被那人从椅子上一把拉起来。
      他从没意识到这人的力气这么大。

      算了。

      枇杷树下,石桌上摊着几张曲谱。
      沈坠看了一眼,手写的,有几处涂改,墨迹很新,最后几笔看起来还没干透。

      那人却没看那些谱,坐下来,手指点到了琴弦上。
      一首沈坠从未听过的曲子。

      这首曲子和时兴的那些大相径庭。
      它总给人一种欲语还休的感觉。
      好几个音出乎意料地拖长一瞬,像说话的人出于某些顾虑的改口,又似乎只是抚琴之人自己也在犹豫。

      而末尾处极轻极长的滑音,又像一声未竟的叹息。
      很多人都对沈坠这样叹息。

      但他后知后觉又品出一点熟悉。
      他第一次去那人家中取琴谱的时候,那人弹完一首曲子后,那人的手指也像今天这样从琴弦上划过。
      因为在整首较为清新的曲子中听到这样风格迥异的一声,沈坠对此有极深的印象。

      现在他坐在枇杷树下,在自己家中,他听到那人在新曲子里把这声叹息拉得更长。

      一曲毕,那人抬头,唤了一声:“了了。”
      沈坠没有搭理他。

      那人自顾自地说:“这是我新谱的曲子,还没有名字,可以请你为他命名吗?”
      沈坠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为话取过名字,为书斋取过名字,甚至为商行的新铺面拟过匾额。
      但他确实没有为一首曲子取过名字。

      他还真不知道一首曲子的名字应当怎样拟。

      而且这是那人写的曲子,练了这么久,还弹给他听,最后还要让他命名。
      这有些越界了。

      沈坠低下头,捏住指尖,总觉得被那人捏过的手腕隐隐发烫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我……我不太会取名字。”
      那人说:“没关系,你取的就行。”

      “那我回去想一想。”
      那人笑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
      那天之后沈坠想了很久。
      一张纸写满了又被团掉,团了七八个名字,最后剩下一个。
      但他一直没有告诉那人。

      那人也从未催过他。

      再后来,他在那人的遗物里看到了一张重新抄写过的曲谱,曲名处写着两个字。
      但不是沈坠选的那个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了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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