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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陌生城市的独处岁月 第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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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陌生城市的独处岁月
池念姝到达新城市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随时要落雨。
火车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抵达站台。她背着一个书包,拖着一个行李箱,跟在她父母身后走出了车站。站前广场上的人流比她想象中要少,几辆出租车懒洋洋地排在候客区,司机们站在车外抽烟聊天,偶尔有人上前问一句“去哪儿”。
她站在广场中央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空。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糊在雾霭中。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——不是她熟悉的那座城市里桂花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,而是一种更干燥、更清冷的气息。
这就是她将要生活的地方。
新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,五楼,没有电梯。房子比之前住的还要小一些,两室一厅,墙面有些地方的石灰已经起了皮,家具也都是从老家运过来的旧物件,摆在陌生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的房间朝北,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距离近得伸手几乎能够到对面阳台晾晒的衣服。阳光只有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才会斜斜地照进来一小会儿,其余时间房间里都笼罩着一种恒定的、略带阴冷的昏暗。
池念姝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空间,然后把行李箱放倒,开始收拾东西。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,把书本一本一本地码在书桌上,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。整个过程她做得很安静,很有效率,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她父母在客厅里低声争论着什么——关于搬家公司的费用,关于新家具的购置,关于未来生活的安排。那些争论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,模糊而遥远,像是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里传来的杂音。池念姝戴上耳机,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,随便点了一首歌,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。
新学校在春节后才开学,她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。那一个月里,她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,把自己关在那个朝北的小房间里,看书、做题、发呆。她很少出门,因为出门也不知道去哪里——这座城市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,没有一条她熟悉的街道,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。
她偶尔会站在窗边,看着对面那堵距离很近的墙壁发呆。墙壁上有几道裂纹,从顶端延伸到底部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她看着那些裂纹,想象它们是怎样形成的——是地基沉降,还是温差变化?她想了很久,最后也没有想出答案。
她发现自己开始对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产生浓厚的兴趣。比如对面那户人家每天几点钟开灯,比如楼下那只流浪猫喜欢在哪个墙角晒太阳,比如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什么时候开始发芽。这些琐碎的细节填充了她大量的空闲时间,让她不至于在寂静中感到太过空旷。
她很少想起叶安逸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每次那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,她就会立刻找一件事情来做——翻开一本书,打开一个视频,戴上耳机听歌,总之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个名字压回去。因为她知道,一旦放任自己去想,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,把她整个人淹没。她还没有做好被淹没的准备。
除夕那天晚上,她父母在客厅里看春晚。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听着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上显示着和叶安逸的聊天框。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了很久,她打了“新年快乐”四个字,然后删掉,重新打了“你还好吗”,又删掉。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不敢看回复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才重新拿起手机,看到叶安逸的回复:“新年快乐。吃饺子了吗?”池念姝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,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直的线条。她回复了,然后对话就停在了那里。
她盯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对话,把手机放到一边,关掉了台灯。黑暗中,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。她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窗外遥远的鞭炮声,闭上了眼睛。
新学期开学那天,池念姝走进了新学校的校门。这所学校比她之前的学校小很多,只有一栋教学楼和一个勉强够用的操场。教室里的桌椅有些旧了,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留下的涂鸦和字迹。她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,倒数第二排。和她在原来学校的座位几乎一模一样。她坐下来,看着窗外陌生的操场和陌生的树木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。
新同学们对她这个转学生表现出了适度的好奇。课间有人过来跟她搭话,问她从哪里转来的,问她习不习惯新环境。她一一回答了,回答得简短而有礼貌,但没有任何主动延伸话题的意愿。几次之后,那些同学也就识趣地不再过多打扰她了。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独来独往的池念姝,和周围的环境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关系。她不再像高一那样抗拒所有人的靠近,但也不再期待任何人的靠近。她只是安静地存在着,像教室角落里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的植物,不引人注目,也不给人添麻烦。
她开始把大量的时间花在学习上。新学校的教学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慢一些,课程难度也低一些,她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就能保持在年级前列。但她依然每天学到很晚,像是要用学习来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。她的成绩很快引起了老师的注意,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是“新同学的榜样”,同学们也开始用“学霸”来称呼她。她对这些称呼没有任何感觉,既不骄傲也不排斥,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。
有时候,在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,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会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天上的星星。这座城市的空气质量比她原来的地方好一些,晴朗的夜晚能看到不少星星。她想起叶安逸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你想念一个人,就抬头看星星。因为不管你身在何处,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抬头看星星的时候,叶安逸会不会也在看同一片星空。但她还是会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,在回宿舍的路上停下来,看一会儿星星,然后再继续往前走。
春天来的时候,学校围墙边的一排樱花树开了。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,风一吹就落下一场细碎的花瓣雨。有女生在树下拍照,笑着闹着,摆出各种姿势。池念姝路过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,看了那些樱花一眼。她想起高一那年春天,叶安逸拉着她在樱花树下拍照,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叶安逸就骗她看天上的云,然后偷偷按下了快门。
她低下头,加快了脚步,没有再看那些樱花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。春天变成夏天,夏天变成秋天,秋天变成冬天,然后又是一个春天。四季轮回,周而复始,她在陌生的城市里度过了完整的一年,然后又开始了第二年。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气候,习惯了这里的饮食,习惯了这里的方言口音。她甚至交到了一两个可以说几句话的朋友——谈不上亲密,但至少可以在食堂里坐在一起吃饭,可以在课间聊几句闲天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。直到有一天放学后,她路过一家奶茶店,看到招牌上写着“珍珠奶茶”四个字,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她在店门口站了几秒钟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,点了一杯三分糖去冰的珍珠奶茶。她坐在店里慢慢地喝着,奶茶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,但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。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杯子扔进垃圾桶,走出了奶茶店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忽然无声地流下了眼泪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——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。但那天晚上,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下来,顺着眼角滑落到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安静地流着泪,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堵塞了很久的管道终于疏通了一样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枕头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只留下一片略微发硬的布料。她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里,洗了把脸,背上书包,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的事情。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她偶尔还是会想起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、露出一颗小虎牙的女孩。
高考结束那天,池念姝走出考场,站在六月的阳光下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她考得不错——估分的结果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,足够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大学。
填志愿的时候,她犹豫了很久。她想去南方,想去那座有江的城市,想去一个气候温暖、冬天不会太冷的地方。她没有仔细分析自己为什么想去那里——或者说,她刻意不去分析。她只是在志愿表上填下了那所大学的代码,然后提交了。
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她拆开信封,看着上面印着的校名和校徽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。她将被录取到南方那所城市,那座有江的城市,那座她曾在聊天里随口提过一次的城市。
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条蝴蝶手链。她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,重新戴在了手腕上。链子划过皮肤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,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她低头看着那只在腕间轻轻晃动的蝴蝶,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:“我要来了。”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这句话,是对那座城市,还是对某个人。她只知道,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