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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所有温柔都停留在那年夏天 第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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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所有温柔,都停在那年夏天
池念姝的大学生活,是从一个闷热的九月开始的。
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,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南方的秋天比北方来得晚,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,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、黏腻的触感,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水膜包裹着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蓝天——这里的天空比她家乡的要高一些,云朵大朵大朵地漂浮着,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。
她办完入学手续,找到宿舍,铺好床铺,认识了新室友。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,性格各异,但都很友善。其中一个圆脸的女生主动帮她搬了行李,另一个短发女生把自己的电风扇借给她吹。她说了谢谢,然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上,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,心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漂浮感。
她终于来到了这座城市。她曾在高二那年随口提过一次的城市,说这里有一条很美的江,江边的樱花很有名。当时叶安逸说:“那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吧。”她说:“好。”后来她们没有一起去看成。但她还是来了。
大学生活和高中截然不同。没有人再管你上不上课、写不写作业、几点睡觉,所有的选择都交到了你自己手里。池念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自由——或者说,适应这种自由带来的迷茫。她习惯了被安排好的日程,习惯了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,忽然之间轨道消失了,四周都是旷野,她反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。
她依然保持着高中时的学习习惯,按时上课,认真完成作业,考试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的水平。但她不再像高中那样拼命了——她开始允许自己偶尔翘一节不重要的选修课,允许自己在周末睡到自然醒,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地发一个下午的呆。她开始像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女生那样生活了。
但她始终没有交到特别亲密的朋友。她和室友们相处融洽,和班上的同学也能聊上几句,但她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屏障。她不会主动约人一起吃饭,不会在周末找人逛街,不会在深夜和人煲电话粥倾诉心事。她像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头,和其他木头偶尔碰撞一下,然后又各自漂开。
室友们私下里讨论过她。“池念姝人挺好的,就是太安静了。”“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。”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她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情——高中啊、老家啊、以前的朋友啊,一个字都不提。”她们讨论了几次,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,后来也就不讨论了。
池念姝知道室友们在背后议论过她。她并不在意,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——她确实不提过去的事情。不是不想提,是不知从何提起。那些记忆像是一本被合上的书,封面朝上放在书架的最高层,她知道它在那里,但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把它拿下来重新翻开。
大一的第一个学期,就在这种平静而缓慢的节奏中过去了。她学会了用洗衣机,学会了在食堂众多的窗口中快速找到好吃的窗口,学会了在这个城市的地铁系统中不迷路。她一点点地适应着这里的生活,像是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植物,慢慢地、悄悄地扎下新的根须。
寒假回家过年的时候,她坐在回乡的火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忽然想起了两年前——两年前的她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,离开了那座有叶安逸的城市。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下来了,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。但现在她好好地坐在这里,好好地活着,好好地过着每一天。时间真的会治愈一切——或者说,时间会让你习惯一切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蝴蝶手链,手指轻轻抚过蝴蝶的翅膀。她已经很少想起叶安逸了。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时间的尘埃覆盖了,变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一张旧照片,轮廓还在,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。
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她——在看到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的时候,在听到某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在某个失眠的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。那些想念不再尖锐,不再疼痛,变成了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怅然。她不再抗拒那些想念了,就让它们来,让它们走,像是看云卷云舒一样平静。
大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,池念姝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找到了一份兼职。咖啡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陈,大家都叫她陈姐。陈姐是个看起来很酷但其实很温柔的人,留着齐耳的短发,说话干脆利落,但对员工很好,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和口味偏好。
“新来的?”陈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“会做咖啡吗?”“不会,但我可以学。”“行,那我教你。”
池念姝就这样开始了她的咖啡师生涯。她学会了磨豆、萃取、打奶泡、拉花。她最喜欢的是拉花——把打好的奶泡缓缓注入浓缩咖啡中,手腕轻轻晃动,奶泡在咖啡表面形成各种图案:一颗心、一片叶子、一朵花。每一次拉花都是一次无法完全复制的创作,成功了会让人开心,失败了也不气馁,下一次再来。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专注的感觉——在制作咖啡的那几分钟里,她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只有手中的杯子和奶泡壶。
陈姐对她的评价是:“学东西很快,就是话太少。不过没关系,做咖啡不需要话多,手稳就行。”
池念姝在咖啡馆里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。有每天下午准时来喝一杯美式的退休教授,有周末带着电脑来坐一整天的自由职业者,有约会时点两杯拿铁的情侣,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喝咖啡边流泪的女孩。她默默地观察着这些人,猜测着他们的故事,但从不主动询问。她只是一个做咖啡的人,他们的悲欢离合与她无关,她只需要把咖啡做好就可以了。
有一天傍晚,店里没什么客人,陈姐坐在吧台后面刷手机,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念姝,你有心事?”
池念姝正在擦拭咖啡机,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陈姐放下手机,撑着下巴看她,“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,擦咖啡机的动作就会特别用力。你看,那块地方你已经擦了三遍了。”
池念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,然后默默地换了一块区域继续擦。陈姐也没有追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不想说就不说。但如果你想说了,我在这儿。”
池念姝没有回答,但她擦咖啡机的动作,不知不觉地放轻了一些。
大二那年,池念姝搬出了宿舍,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单人公寓。房间很小,只有二十平米,但有一个朝南的窗户,阳光可以从早上一直照到下午。她把自己的书桌摆在窗边,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,又在墙上贴了几张明信片——有的是她自己拍的风景照,有的是在书店买的插画卡片。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,不用和任何人共享。她很喜欢这种感觉。
她开始养成一些新的习惯。每天早上起床后先喝一杯温水,然后做十分钟的拉伸运动;每周去两次超市采购食材,尝试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;睡前会看半小时的书,不管是小说还是散文还是诗集,什么都看。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,像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小系统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。
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起那些高中的往事。那些画面已经变得像是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了——那个坐在教室角落的沉默女孩,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明亮的女孩,那些林荫道上的漫步,那些晚自习后的夜风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没流出来的眼泪。她想起这些的时候,心里不再有剧烈的疼痛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、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怀念。
她不知道叶安逸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。她曾经在很多个深夜想过要联系她——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QQ,发一条消息,哪怕只是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但她每一次都忍住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听到叶安逸的声音之后,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平静生活,会再一次土崩瓦解。她怕自己会后悔当初的选择,怕自己会想要回到过去,怕自己会发现,原来这两年多的逃离和重建,不过是一场徒劳。
所以她选择不联系。选择把所有的想念和愧疚都压在心底,选择让时间来冲刷一切,选择相信——她们都会好好的,即使没有彼此。
大三那年冬天,池念姝在咖啡馆里遇到了一个客人。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,围巾系得很讲究,气质温婉。她点了一杯热拿铁,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拿出一本书开始看。
池念姝把咖啡端过去的时候,无意中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——《小王子》。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咖啡,轻声说了一句:“请慢用。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:“谢谢。你也喜欢这本书吗?”
池念姝愣了一下: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刚才看到这本书的时候,眼神变了一下。”那个女人笑着说,“喜欢这本书的人,看到同类的时候,眼神都会有那样的变化。”
池念姝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个女人没有再多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池念姝回到吧台后面,继续擦她的咖啡机,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了几次。
那天晚上回到住处,池念姝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《小王子》。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折角,没有污渍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愿你也能遇到你的狐狸。”那是她很多年前写下的,具体是哪一年她已经记不清了。
她坐在台灯下,把那本书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。读到狐狸对小王子说“正是你为玫瑰付出的时间,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”的时候,她的眼眶微微发热,但最终没有落泪。她合上书,把它放回了书架上,然后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回到了高中的教室,窗外的阳光很好,叶安逸坐在她前面,回过头来对她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,说:“走吧,去吃饭。”她点了点头,站起来,跟着叶安逸走出了教室。走廊很长,阳光很亮,叶安逸的背影在她前面走着,步伐轻快,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想叫住她,想跟她说很多话,但她张不开嘴,发不出声音。然后叶安逸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。
她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泪痕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鸟鸣声,静静地等待着新一天的到来。
她想起那本书里还有一句话:“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就会想很多,会很容易办蠢事,会像傻子一样。”她曾经为了一个人办过很多蠢事,说过很多傻话,有过很多小心翼翼的心跳加速的瞬间。那些回忆并不痛苦,甚至可以说是她迄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部分。
她只是不知道,那些美好还会不会再有续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