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蝴蝶予你》皮皮记

28、我依然热烈 却不再给谁例外 第二十

　　第二十七章我依旧热烈，却不再给谁例外

　　大学开学的第一天，叶安逸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，站在南方这座城市九月的阳光里，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校门。

　　这所大学比她想象中要大，也比她想象中要漂亮。校门是那种古典风格的拱形门洞，两侧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，树叶在初秋的微风中沙沙作响。主干道两旁插满了迎接新生的彩旗，红色的横幅上写着“热烈欢迎新同学”的字样。各学院的迎新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，学长学姐们举着牌子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新生和家长。

　　叶安逸深吸一口气，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校门。

　　办理入住、领取军训用品、参加新生班会、认识室友——一系列流程走下来，她的第一天就在忙碌中过去了。室友是三个性格各异的女生：一个来自东北，大大咧咧，说话自带喜感；一个来自江南水乡，温温柔柔，说话轻声细语；还有一个是本地的姑娘，热情好客，当天晚上就拉着她们去吃了学校后门的烧烤摊。

　　四个人围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，就着冰镇的饮料和滋滋冒油的肉串，聊起了各自的高中生活、为什么选这所大学、有没有对象。话题轻松又安全，笑声不断。叶安逸坐在其中，笑着回应每一个问题，适时地抛出几个反问，把话题引向别人。她做得很熟练——经过高三一年的磨练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扮演一个“正常”的角色。

　　但回到宿舍之后，洗漱完毕，她躺在床上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。她拿起手机，点开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的QQ，看了一眼池念姝的头像——依然是那张江面的夕阳照，没有更新。她退出QQ，把手机放在枕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
　　大学的生活新鲜而充实。军训、社团招新、新生辩论赛、班级团建，各种各样的活动和机会像潮水一样涌来。叶安逸参加了学生会的面试，加入了文学社，还报了一个摄影兴趣小组。她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，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。

　　她依然是那个热情开朗、人缘极好的叶安逸。她会主动和班上的同学打招呼，会在小组讨论中积极地发表观点，会在社团活动中主动承担任务。她交到了不少新朋友，有人约她周末一起逛街，有人拉她组队参加比赛，也有人委婉地表达过超出友谊的好感。她全都笑着回应了，但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——友好，但不亲密；热情，但不深入。

　　她会对每一个人微笑，但再也不会像高中时那样，把所有的温暖和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。她依旧热烈，却不再给谁例外。

　　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，文学社组织了一次采风活动，去城市郊区的古镇采风写作。那天天气很好，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，古镇的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叶安逸背着相机，走在队伍的最后面，时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照片——斑驳的老墙、晒太阳的猫、河边浣洗的老人。

　　走到一座石桥上的时候，她停了下来。桥下的河水在冬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碧绿色，河两岸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，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腊肉和咸鱼。她举起相机，透过取景框构图的时候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　　她想起高一那年春天，学校组织春游，池念姝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，她在逆光中转过头来，说“好看”。那是叶安逸第一次觉得，一个人的侧脸可以好看得像一幅画。

　　她放下相机，站在石桥上，望着远处的天际线，沉默了很久。领队的学长在前面喊她：“安逸，走了，去下一站了！”她回过神来，应了一声，快步跟上了队伍。

　　寒假回家过年的时候，叶安逸翻出了高中的旧物——校服、课本、笔记、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条。她坐在房间的地板上，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，然后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。最后她拿起那条藏青色的折叠伞，撑开，又合上。她没有再用过这把伞，但也没有扔掉它，就一直放在衣柜的角落里，像一个沉默的纪念品。

　　大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，叶安逸在学生会的一次活动中认识了一个大三的学长。学长姓陆，长得干净清秀，性格温和稳重，是学生会的前副主席。他在活动中帮了叶安逸几次忙，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。活动结束后的那个周末，学长约她吃饭，她没有拒绝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的时候，学长放下筷子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了：“叶安逸，我其实……挺喜欢你的。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，跟我在一起？”

　　叶安逸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对面那张真诚的脸，心里涌起一阵歉意——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答案。她轻轻放下筷子，看着学长的眼睛，语气温和但坚定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能。”

　　学长的表情有些失落，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风度：“……是有喜欢的人了吗？”

　　叶安逸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
　　学长没有再追问，笑了笑说：“那祝你幸福。”叶安逸也笑了笑，说了声谢谢。那顿饭的后半程，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，气氛还算融洽。吃完饭之后，学长坚持买了单，说“就当是最后的绅士风度”，叶安逸没有推辞。

　　回到宿舍之后，她坐在书桌前，打开手机，点开那个许久未曾点开的对话框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我今天拒绝了一个人。”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——期待池念姝会忽然上线，问她“为什么拒绝”？还是期待自己能借着这个话题，重新打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？

　　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，那句话除了池念姝，她不知道还能说给谁听。她放下手机，打开台灯，开始写明天要交的选修课论文。

　　大一的夏天来得很快。六月的南方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，宿舍里的空调从早转到晚，发出嗡嗡的声响。期末考试临近，图书馆一座难求，叶安逸每天早起去图书馆占座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　　有一天傍晚，她从图书馆出来，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，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，空气里飘着浓郁的甜香。她放慢了脚步，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艺术节，她站在舞台上唱《追光者》，唱到副歌的时候，她在人群中找到了池念姝的眼睛。

　　那个时候她以为，她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。她站在夕阳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栀子花的香气灌满了她的肺腑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，叶安逸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她要去池念姝的老家看一看。那座小城距离她现在所在的城市大约三百公里，坐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，包括父母，包括室友。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六早上，背了一个小包，踏上了前往那座小城的列车。

　　两个小时后，她站在了那座小城的火车站广场上。小城不大，火车站也很旧，广场上停着几辆拉客的三轮车，司机们操着当地口音吆喝着。叶安逸站在广场中央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——她来了，然后呢？她不知道池念姝家的具体地址，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，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搬家了，不知道她是不是改了名字、换了号码、彻底消失在人海里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下午。她走过几条主要的街道，路过几所中学，在一家奶茶店里买了一杯三分糖去冰的珍珠奶茶，坐在窗边喝完。奶茶的味道很一般，珍珠煮得太软了，没有嚼劲。她喝完最后一口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，走出了奶茶店。

　　傍晚的时候，她坐上了返程的高铁。窗外的景色从陌生变得熟悉，从田野变成城市，从黄昏变成黑夜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高铁运行的规律声响，心里什么也没有想。

　　回到学校之后，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趟行程。那天的经历像是一场梦，醒来之后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

　　大二开学后不久，叶安逸在学生会竞选成功，成为了新一届的文艺部部长。她的生活更加忙碌了——策划活动、协调资源、主持会议、对接老师。她在台上发言时从容自信，在台下处理问题时果断干练，老师和同学都对她的能力赞赏有加。

　　她依然有很多朋友，依然活跃在各种社交场合，依然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、露出一颗小虎牙的叶安逸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颗心门里面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，钥匙被她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没有人能进去，她也不想让任何人进去。

　　十一月的某个夜晚，叶安逸忙完一场迎新晚会的筹备工作，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，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簌簌落下。她裹紧外套，低着头快步走着。

　　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，正低头看手机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那个身影让她恍惚了一瞬——相似的体型，相似的发型，相似的站姿。

　　但那个人抬起头来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　　叶安逸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陌生的女生，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往宿舍楼里走去。

　　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把陌生人错认成那个人了。每一次，心脏都会在那一瞬间背叛理智，猛地跳一下，然后又在认清现实的下一秒重重地摔回原地。

　　她走进宿舍楼，爬上三楼，推开宿舍的门。室友们在聊天，看到她回来，跟她打招呼：“安逸回来了？晚会筹备得怎么样？”“还行，差不多了。”她笑着回答，放下包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
　　然后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绳。那是她在操场上捡到的那根，池念姝的。她一直戴着，从高二戴到大二，从来没有摘下来过。

　　她伸手摸了摸那根发绳，然后抬起头，对室友们笑了笑：“今晚吃什么？我好饿。”

　　没有人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。她依旧是那个热烈的、明亮的、永远在笑的叶安逸。只是那份热烈，再也不属于任何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