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蝴蝶予你》皮皮记

15、我的世界从此有光 第十四

　　第十四章我的世界，从此有光

　　艺术节之后，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。

　　五月中旬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，教室里的电风扇从早转到晚，发出嗡嗡的声响，和窗外的蝉鸣交织成夏日特有的背景音。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——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十九天。

　　高一的生活即将走到尾声。

　　池念姝发现，最近自己养成了一个“坏习惯”：上课的时候，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斜前方飘。那个位置坐着叶安逸，她有时候在认真听课，有时候在偷偷摸摸地看课外书，有时候撑着下巴打瞌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。

　　不管她在做什么，池念姝都觉得好看。

　　这个认知让池念姝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。她以前从来不觉得一个人“好看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——好看就好看，关她什么事？可现在她知道了，原来“好看”这个词是可以让人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呼吸紊乱的。

　　她把这些隐秘的心思藏得很好。表面上，她还是那个安静寡言的池念姝，上课认真听讲，下课安静做题，偶尔和叶安逸说几句话，表情淡然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
　　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每次叶安逸靠近她的时候，她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。

　　五月的第三个周末，学校组织了一次社会实践活动——去城南的福利院做义工。

　　这是学校德育处安排的必修活动，每个学期一次，计入综合素质评价。大部分同学都把这次活动当作一次“任务”，带着完成指标的心态去的。但叶安逸不一样，她是真的想去。

　　“我小时候奶奶也住过养老院，”她在出发前的大巴上跟池念姝说，“那时候我每周都去看她。后来她走了，我就很少再去那种地方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去，是怕想起来难过。”

　　池念姝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她发现叶安逸在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语气依然是轻松的，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。

　　“所以今天能去，我还挺高兴的。”叶安逸笑了笑，转头看着她，“而且今天是和你一起去的。”

　　池念姝没有接话，但她把叶安逸的这句话悄悄地存进了心里。

　　福利院坐落在城南一条安静的街道上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枇杷树，金黄色的果实挂满了枝头。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满头白发，精神矍铄，见到学生们来了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“欢迎欢迎！孩子们都盼着你们来呢！”

　　同学们被分成几个小组，有的去打扫卫生，有的去陪老人聊天，有的去帮忙整理图书室。叶安逸和池念姝被分到了活动室组——任务是陪福利院的孩子们做手工。

　　活动室里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已经坐在长桌前等着了。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，最大的大概十二三岁，有的活泼好动，有的安静腼腆，但无一例外，看到陌生人进来，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。

　　叶安逸一进门就自然地融入了进去。她在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坐下来，笑着跟她打招呼：“你好呀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：“……小雨。”

　　“小雨？好好听的名字！我叫安逸，你可以叫我安逸姐姐。”叶安逸从桌上拿起一张彩纸，“你喜欢折纸吗？姐姐教你折千纸鹤好不好？”

　　小雨点了点头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
　　池念姝站在门口，看着叶安逸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画面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叶安逸好像天生就有这种能力——无论走到哪里，都能迅速地和人建立起连接，让对方感受到她的善意和温暖。这种能力是池念姝一辈子都学不会的。

　　她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孩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
　　那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。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围在志愿者们身边，而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，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。

　　池念姝的心微微动了一下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在男孩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，没有立刻开口说话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落在男孩手里的书上——是一本《小王子》，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，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男孩大概是感觉到了身边有人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
　　“……你是谁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我叫池念姝。”她说，“是来做义工的。”

　　男孩“哦”了一声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，没有要跟她交流的意思。

　　池念姝也不着急。她安静地坐在旁边，过了一会儿，轻声开口：“我也很喜欢《小王子》。”

　　男孩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起头看着她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：“你看过？”

　　“看过很多遍。”

　　男孩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把书往她那边推了一点：“那你最喜欢哪一段？”

　　池念姝想了想，说：“狐狸对小王子说，‘正是你为玫瑰付出的时间，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。’”

　　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我也最喜欢这一段！”

　　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开始了。男孩名叫小杰，在福利院已经住了三年。他不爱说话，不喜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。福利院图书室里的书他几乎都看过了，《小王子》是他最喜欢的一本，翻了不下十遍。

　　“这里的书我都看完了，”小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，“但是没有人跟我讨论。”

　　“那以后我可以跟你讨论，”池念姝说，“我也有很多书想推荐给你。”

　　小杰看着她，认真地问：“你下次还会来吗？”

　　池念姝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小杰那双安静的眼睛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，没有祈求，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试探性的询问，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拒绝，所以连提问都带着保留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：“会来的。”

　　小杰没有说谢谢，但他低下头的时候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傍晚时分，活动结束了。

　　回程的大巴上，同学们都有些累了，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。叶安逸和池念姝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，叶安逸靠着窗，池念姝坐在她旁边。

　　“你今天跟那个小男孩聊了好久，”叶安逸说，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“小杰。”

　　“他很喜欢你。”叶安逸笑了笑，“我后来看到他偷偷在看你，被你发现之后又假装在看书。”

　　池念姝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他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。”

　　叶安逸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不喜欢说话，不喜欢跟别人玩，喜欢一个人看书，”池念姝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觉得只要把自己藏起来，就不会受伤了。”

　　她停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说：“但是后来有一个人，非要闯进来。”

　　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

　　但叶安逸知道。

　　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叶安逸伸出手，轻轻地握住了池念姝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但叶安逸的手很暖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冷暖交融，变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。

　　“那个人还挺有眼光的。”叶安逸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笑意。

　　池念姝没有挣开她的手。她低着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
　　窗外，夕阳正在缓缓下沉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轮廓，田野里的稻子在晚风中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。

　　大巴车在暮色中平稳地行驶着，载着一车疲惫但满足的少年少女，驶向灯火渐明的城市。

　　池念姝靠在座椅上，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她想起小杰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。

　　“那个姐姐一直在看你，”小杰指了指不远处的叶安逸，“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？”

　　池念姝当时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叶安逸的方向——她正蹲在地上，耐心地帮小雨系鞋带，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笑话，逗得小雨咯咯直笑。

　　最好的朋友？

　　池念姝在心里默默地想，她想要的，好像不止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