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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窗户 顾大学霸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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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的风卷着潮湿的凉意从窗户钻入室内,一下一下刮在顾澜舟脸颊上。晚风带着路边梧桐叶潮湿的气息,凉丝丝贴在皮肤上,激得他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夜色浓稠地覆在整栋宿舍楼外,四楼之下,路灯拖出一道昏黄细长的光轨,摇曳的树影在地面来回晃动,碎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光斑。顾澜舟指尖轻轻搭上冰凉的窗沿,金属窗框浸了整夜夜风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,顺着骨缝一点点往身体深处钻。
连日无休止的失眠像一层厚重的雾,沉沉压在他的身上,钝痛反反复复搅动着脑神经。那些旁人低声讥讽的话音、路上躲闪鄙夷的眼神、论坛里不留情面的匿名嘲讽,还有一想起就心口发沉的事——周教授因为出面替自己澄清流言,无端卷入风波而被停职。一桩桩一件件缠在一起,揉成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,死死堵在他胸腔里面。每一次吸气,胸口都闷得发紧,连呼吸都要费上很大力气。
一个灰暗的念头悄无声息从心底浮上来。
是不是只要一切彻底结束,那些无休止蔓延的谣言、无处不在的孤立排挤、沉甸甸压在肩头的负罪感,就再也不会缠着他不放。
这个想法一旦生根,便在脑海里盘旋不去,任凭他怎么试图甩开,都牢牢盘踞着不肯消散。
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往前倾了倾,宽大单薄的棉质睡衣下摆被晚风掀起,轻轻晃荡。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轻飘飘勾着紧绷的神经,楼下远处偶尔飘过几声过路学生的说笑,隔着厚重夜幕遥遥传来,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。顾澜舟目光空洞地凝望着楼下深不见底的黑暗,四肢里的力气好像正顺着指尖一点点抽空,搭在窗框边缘的指节,力道慢慢松了下去。
宿舍寂静无声,只有窗外风声沙沙作响。
门锁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细微的“咔哒”响动。
是外出许久、几乎不再回宿舍留宿的舍友临时折返,回来取落在柜子上的充电器。
那人推开房门,抬眼的瞬间一眼瞥见窗边那道摇摇欲坠的背影,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心脏骤然紧缩,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,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僵冷。
“顾澜舟!你站住!别乱动!”
急促的呼喊猛地刺破房间死寂。
顾澜舟混沌的思绪骤然被这一声惊叫拽回,整个人僵硬在窗边,脑子空白了一瞬,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。舍友扔下手里拎着的背包,几步狂奔上前,一把搂住他的细腰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拖拽。
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个人一同向后踉跄,双双重重跌落在冰凉坚硬的瓷砖地面。手肘狠狠磕在地砖棱角,闷响沉闷地回荡在狭小宿舍里,窗户被手肘撞上,哐当一声重重合拢。
尖锐的钝痛顺着手肘骨头往四肢窜,可顾澜舟瘫坐在地板上,麻木的神经几乎感受不到疼痛。他眼神涣散,怔怔盯着那扇紧闭的玻璃窗,胸口剧烈起伏,急促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。
舍友跌坐在一旁,胸膛大口起伏着,掌心浸满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,依旧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不敢松开,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,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: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四楼啊!摔下去后果是什么你不清楚?天大的难事总有别的法子熬过去,你怎么能走这条路!”
长久以来,宿舍里几个人都下意识和他划开距离,平日里碰面只是匆匆移开目光,连一句多余寒暄都吝啬给予。此刻近在咫尺焦急的话语,让顾澜舟僵硬的防线瞬间崩塌。他缓缓侧过头望向身边的人,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湿热,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、绝望与无力轰然冲破枷锁。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,细碎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,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滚落,砸在地板缝隙里。
舍友望着他苍白憔悴、满是泪痕的侧脸,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愧疚。这段时间宿舍所有人都被流言裹挟,下意识刻意避开顾澜舟,没有人主动过问他情绪好不好,没有人留意到日复一日的重压已经把他逼到崩溃边缘。他不敢再留顾澜舟独自待在宿舍,一只手牢牢扶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慌忙摸出手机,指尖哆嗦着拨通医院的急救电话,一边等待接通,一边低声不断安抚。
尖锐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静谧的夜色,穿透校园沉沉的黑暗。
担架推上车的时候,顾澜舟没有挣扎反抗,只是垂着长长的眼睫,任由车辆将自己带走。车厢里惨白的顶灯光线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,一路颠簸驶向市区精神卫生中心。问诊、心理量表测评、一系列细致检查逐项做完,一纸诊断书平铺在桌面。
中度抑郁,伴随持续性焦虑,存有明确自伤意念,必须立刻接受系统干预治疗,短期内绝对不能再承受精神刺激。
医生将诊断单推到他跟前,语气郑重地反复叮嘱:“你现在情感很不好,必须要暂时脱离校园环境,学业压力、高强度的科研任务全部停下,调整情绪才是当下唯一要紧的事。”
这份消息悄无声息传到课题组的时候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身上刀伤本来就还没彻底养好的顾澜舟,只能被迫停下手里所有实验工作。摊在实验台一角的厚厚实验记录本停留在最后一页字迹,一摞等待检测的样品静静摆在恒温箱内,尚未整理完成的数据文档搁置在电脑文件夹里。他拼尽全力争取来的保硕项目审批流程被迫中断,那条近在眼前的升学道路,浸入黑暗,看不到前路。
一个多月的时光悄然流逝。
顾澜舟缺席的这段日子,整套后续实验重担全部压在了楚煜一个人肩头。
原本两个人分工协作推进的研究任务,如今只剩他独自支撑。天还没有彻底亮透,他就揣着早餐匆匆走进实验室,直到深夜实验室灯光接连熄灭,才拖着沉重疲惫的脚步离开。称量药剂时精准把控每一份试剂重量,反复调试仪器运行参数,盯着显示屏记录下一组又一组枯燥的数据,核对对比实验结果,三餐经常只是随便啃几口面包草草应付。
浓重的黑眼圈落在眼窝下方,原本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愈发瘦削锋利。长期睡眠不足带来昏沉的疲惫时时刻刻缠绕着他,低头书写实验记录的时候,握着笔的手腕时不时微微发僵,笔尖无意识在纸面上划出几道歪斜凌乱的痕迹。厚厚的记录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改动,他咬牙硬扛着不断加重的工作量,心底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也随着日夜推移一点点沉下去。
最开始,楚煜打心底笃定那些传闻全部属实,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刻意疏远顾澜舟。夜市里那把尖刀刺下去的画面,无数次在深夜入梦时闪回,浸透鲜血的衣服、对方挡在自己身前毫不犹豫的背影反复盘旋在脑海。只是那份厌恶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触动,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内心的动摇,依旧摆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直到那天,顾澜舟宿舍的舍友找楚煜来玩,一不小心说漏了嘴,面对楚煜的质问,只好全盘托出,语气沉重地把整件事完整的告诉了他。
“那天校外照片里的男人是顾澜舟的表哥,来这边城市开会,顺路约他出来走走吃饭,仅此而已。我们一整个宿舍的人当初都跟着流言躲着他,谁也想不到他心里憋了那么多事,差点出事……”
一字一句清晰落进耳朵里,楚煜僵在实验室狭长的走廊之中,双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上,半晌动弹不得。
他一直带着主观偏见冷眼旁观漫天流言,默许周遭所有人的排挤与嘲讽,自己也一次次投去冷漠鄙夷的目光算什么,他为什么不解释。周围同学捕捉到他的态度,更加笃定谣言绝非空穴来风。无形之间,他也成为推搡顾澜舟坠入深渊的其中的手。周教授好心出面澄清,反倒被旁人恶意揣测包庇学生,最后无端遭受停职处分;顾澜舟困在铺天盖地的非议之中,日夜煎熬自我否定,心理彻底垮掉,连保研的前途也被迫中断,这其中脱不开他的责任。
迟来的愧疚如同冰冷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。心脏猛地向下一沉,沉闷的痛感久久盘旋不散。他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的墙壁,抬起手用力按住发胀的眉心,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。过往细碎的片段接连在脑海翻涌浮现:实验室角落顾澜舟垂着头沉默紧绷的侧影、擦肩而过时刻意低下的视线、危难来临那一瞬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的身形。
从前自己所有漠视、轻视、刻意避而不见,此刻全部化作沉甸甸的悔恨。
后来他抽时间去往医院,站在病房门外,透过门上一小块玻璃窗悄悄向内张望。顾澜舟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侧脸单薄苍白,安静凝望着窗外流动的云絮,周身萦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孤寂。楚煜在门外静静伫立许久,终究没有抬手推开那扇房门,沉默地转身离开。
走在回校的路上,一个念头在他心底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保硕名额,原本是两个人一同竞争的目标,这项实验项目也是他们共同争取而来。如今顾澜舟被这场飞来横祸困住脚步,周教授无辜受牵连停职,整件事落得如此悲凉的结局。倘若他心安理得靠着项目成果顺利保送读研,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估计会一辈子压在他心上,永远无法释怀。
他取出桌上那份保研确认申请文件,指尖悬在签字栏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纸张边缘被指腹反复摩挲,泛起淡淡的毛边。
良久,他轻轻把钢笔放到一边。
他主动放弃来之不易的保送资格,决定报名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,从头开始备战考研。消息在系内悄悄传开,不少知晓内情的同学满脸错愕,没有一个人人理解手握绝佳机会的楚煜,为什么甘愿放弃这条唾手可得的捷径。
这时候,楚煜的同系朋友,萧何走了过来,揪着他袖子道:你傻啊,好好的保硕名额你不要啊!?”楚煜低着头,沉默着。
没有人知道楚煜放弃保硕名额还是为了赎罪。
往后日复一日,白天他照常泡在实验室,小心翼翼将顾澜舟遗留下来的实验样品分门别类封存妥当,一页一页仔细整理好那些来不及完成的数据记录,把一沓沓笔记妥善收纳进档案柜锁好。等到实验室灯光全部熄灭,他便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,坐到空无一人的自习室埋头刷题。
暖黄色台灯灯光铺洒在摊开的书页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勾画。浓重困意席卷上来的时候,他就走到卫生间,捧一捧冰凉的冷水拍打脸颊,驱散混沌的疲惫。无数个寂静深夜,窗外零星路灯的微光陪着他伏案苦读。三百六十分的分数线从来不是轻易就能达到的目标,漫长枯燥的备考长路,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坚持下去。
他无从知晓顾澜舟还要多久才能走出抑郁的阴霾,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重新踏回这间熟悉的实验室。眼下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好好守住这份属于两个人的科研心血,带着未曾完成的期许继续往前走。
深秋凛冽的晚风一阵阵拍打着自习室的玻璃窗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楚煜停下手里的笔,抬起手掌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,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。心底那份浓烈的愧疚没有随着时间淡去,只是慢慢沉淀成一份安静固执的执念。
流言划开的裂痕早已留下无法抹去的伤痕,伤害实实在在烙印在所有人身上。前路依旧昏暗漫长,他带着这份姗姗来迟的醒悟默默前行。他心底藏着一份遥远的期盼,盼着顾澜舟能够慢慢养好身心,等到那一天到来,他一定要站到对方面前,把积压许久的歉意,认认真真说出口。
接下来过几章节会很甜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