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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流言余烬 周教授出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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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过了一个多月,顾澜舟已经基本康复了,这段时间的实验一直是楚煜在跟进,整个人累的浑浑噩噩。
办公室百叶窗斜斜切下几道浅淡的光影,落在办公桌摊开的一叠实验记录纸上。
周教授大步流星的迈入办公室,整个人看起来更为严肃,他刚结束一场长达两小时的组会,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下,眉头始终微微锁着。上午路过教学楼走廊时,几声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闲话飘进耳朵,起初他只当作学生之间闲来无事的玩笑,直到接连几天,不止一个任课老师随口和他提起最近系里传开的闲话,甚至有老师调侃他,说教了个同性恋学生,他才真正意识到,那些轻飘飘的碎语,早就不是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顾澜舟站在办公桌前,脊背挺得很直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指节泛出一层浅白。
他接到助教通知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,心里隐约已经猜到缘由。一路穿过教学楼长廊,沿途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交头接耳的动静藏不住,细碎的视线像细小的沙砾,一下下蹭在皮肤上,刺得人隐隐发疼,呼吸闷沉。他刻意的不去看他们,不去听,脚步放得平稳,可胸腔里那股闷沉的窒息感,一路跟着他踏进了这间办公室。
“澜舟,坐。”周教授推过一把椅子,声音没有平日开会时的严肃,多了几分温和。
顾澜舟轻轻摇头,低声回应:“没事老师,我站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不想坐。一旦放松下来,紧绷着的那根弦好像随时都会断裂,藏在眼底那点疲惫和委屈,会毫无遮掩地露出来,让人看到他最狼狈的一面。
周教授看着他紧绷的样子,叹了一口气,把桌上一份打印出来的学生匿名聊天记录推到他面前。聊天记录里模糊不清的字句,带着揣测、戏谑,还有不加掩饰的恶意,那条校外梧桐道偶遇男生的传闻,被添油加醋改写得面目全非,不堪入目,那些肮脏的话语字字诛心。
“这件事我找人简单问过了。”周教授语速很慢,一字一句说得清晰,“周末在校外等你的那位,是你表姑那边的表哥,过来开会,顺路约你吃一顿晚饭叙旧,是吧?那些照片,只是两个人走路的时候无意碰到的时候,被远处角度拍得产生了误会,才导致这件事传开,但肯定有一定的恶意夹在里面。”
顾澜舟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喉咙干涩,许久才挤出一点声音:“嗯。”
他那天根本没有多想,只是很久没见到那位表哥,对方临时邀约,他便赴约跟他唠了一会。暮色沉沉,街边梧桐叶落了一地,晚风卷起枯黄的叶片掠过脚踝,只是一段普通无比的同行路程,谁也不曾料到,一张断章取义的照片,会掀起铺天盖地的谣言。
“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清楚了。”周教授抬眼看向他,目光郑重,“谣言肯定不能任由它继续扩散。待会儿我会帮你给他们解释,把真实情况说清楚,也会和几个平时传谣比较多的学生谈话,让他们不要再随意散播没有凭据的闲话。课题组这边我也会交代下去,不许有人私下议论。”
顾澜舟抬起头,眼底浮出一丝微弱的希冀,像暗夜里一点摇摇欲坠的烛火。
那一刻他以为,只要教授出面澄清,一切就能停下来。那些缠在耳边的闲话、躲闪又带着鄙夷的目光,都会随着一纸解释烟消云散。
“谢谢教授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谢我,本来就不该让无端流言影响到你。你是保硕选拔里非常有潜力的学生,实验项目还等着推进,不能被这些琐事分心,而且你一定要把精力放在实验上。”周教授顿了顿,又叮嘱一句,“如果之后还有人刻意为难你,你直接来和我说,行了,你去吧。”
谈话结束,顾澜舟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。他拿出手机,看着那条由周教授发出的辟谣消息静静躺在那交流页面最上方,文字平实客观,完整说明了传闻的误会根源,可是总感觉,有些怪怪的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指尖微微发抖。
最开始几分钟,群里安静一片。
没有人回复,没有人附和,连一个表情都没有。
零星几个关系较好的同学私下发来消息安慰他,可是偌大的聊天群,绝大多数人仿佛看不见这条公告。几分钟过后,群消息就被别的通知迅速顶了上去,那条辟谣声明,很快沉到聊天记录最底层。
顾澜舟心里那一点微薄的期待,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澄清一出,风波就此落幕。可他低估了人性的恶。
消息发出去的当天下午,闲话非但没有停下,反而变了一番模样继续传开。
不少人私下悄悄议论。
“教授不过是护着自己看好的学生,才特意出面帮他打掩护吧。”
“无风不起浪,要是一点事都没有,别人怎么偏偏只拍他?”
“解释得这么刻意,越描越黑了。”
“说不定给教授送礼了,才这样,啧啧,好好的人成同性恋了。”
话语藏在私聊窗口、食堂排队的间隙、图书馆靠窗的角落,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不会大声讲出来,可只要顾澜舟一出现,原本热热闹闹说话的一群人,会瞬间安静下来,仿佛是什么瘟神,眼神飘过来,再飞快移开,压低声音窃窃私语。
最先出现的是无声的排挤。
从前一起去图书馆查文献的同班同学,看见他走过来,便不动声色拿起书本换到另一张桌子。食堂打饭的时候,隔壁座位的几个男生瞥见他端着餐盘走近,立刻收拾餐盘起身离开。课题组休息室里,原本随手放在桌面、大家共用的水杯,不知是谁悄悄收了起来。饮水机旁边,有人刻意避开他伸手接水的位置,所有人都避着他,生怕自己被染上病似的。
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人,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抱着观望的心态,选择和他保持距离。大家不愿意沾上所谓的“闲话”,生怕旁人也把异样眼光投到自己身上。那些孤立没有争吵,也没用直白的狠话,仅仅是刻意拉开的距离,冷漠躲闪的眼神,就足够沉甸甸压在人身上。
顾澜舟尽量逼着自己装作毫不在意。
白天照常去实验室打卡,戴好护目镜,称量药品,调试仪器参数,指尖捏着玻璃棒搅拌溶液的时候,他强迫所有注意力落在烧杯里缓缓晃动的液体上。可耳边偶尔飘进来的碎语,总能穿透厚重的实验噪音钻进耳朵。
“就是他。”
“周教授特意给他开脱,谁知道真假。”
“想想还是觉得不舒服。”
“那人就这样,自己不干净,活该。”
每一句轻飘飘的话,都像细小的冰碴,顺着耳膜扎进心底。
他只能假装没有听见,垂着眼帘继续手上的操作,握着玻璃棒的手腕微微用力,指尖攥得发酸。实验记录本上的字迹,不知不觉写得比往日用力,笔尖重重戳在纸页,留下一个很深的凹痕。
楚煜很少出现在实验室公共区域,大多时候独自待在另一侧实验台。两个人自从上次争执过后几乎零交流。楚煜同样听见了周遭流传的种种说法,心底那份先入为主的偏见根深蒂固。教授的辟谣公告,反而对他更为反感。他看见顾澜舟独自坐在角落,只会下意识移开视线,眼神里藏着一层冷淡的排斥,连多余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,即使看他,眼里也是鄙视和疏离。
旁人捕捉到楚煜这种态度,心里的判断更加笃定。连和他搭档做项目的对手都是这个反应,那传闻多半不会是空穴来风,没过几天,连周教授也被卷进去,校内不断对他进行调查,停职。
恶意渐渐不再只是沉默的疏远。
那周周三傍晚,顾澜舟抱着一摞厚厚的外文文献,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小路。天色慢慢暗下来,梧桐树枝桠交错,把黄昏最后的霞光割成碎片。三个同系男生迎面走过来,擦肩而过的瞬间,其中一人故意压低音量,却刚好能让他清晰听见。
“同性恋,真恶心,呵,这么喜欢男的,老子怎么样啊,都是同性恋了,肯定也□□过了吧,爽不爽啊。”
话音落下,几声嗤笑紧跟着响起。
顾澜舟脚步猛地顿住,怀里厚厚的书册险些滑落。血液一瞬间好像全部冲上头顶,耳朵嗡嗡作响,四肢僵硬地站在原地。他攥紧书本,指腹蹭过粗糙的书封,心脏狠狠缩成一团,尖锐的酸涩堵在喉咙,呼吸都滞涩了一瞬。
他脸色阴沉,直接把板砖一般的课本丢过去“给我滚,潮种。”这是顾澜舟第一次当着别人面骂人,大步离开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争辩。只是咬紧后槽牙,快步往前走。后背仿佛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视线,滚烫又难堪,那人破口大骂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宿舍楼道喧闹如常,室友推门看见他回来,笑容淡了几分,匆匆打了一声招呼就转头玩手机,刻意不再搭话。关上宿舍房门,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。
顾澜舟坐在床上,拉上帘子,怀里的文献散落在脚边。
疲惫铺天盖地席卷上来。
他把头埋进膝盖,肩膀轻轻发抖,呜咽声几乎听不到。委屈、无力、还有一种无处辩解的绝望,一层层包裹住他。他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,只是和多年未见的表哥吃了一顿晚饭,为什么要承受这些铺天盖地的非议。教授的澄清反而把他卷了进去,周教授被停职了,哪怕是再怎么澄清,也抵不过众人心里先入为主的揣测。全世界仿佛都已经下定了结论,无论他说什么,都不会有人愿意相信。
最初只是夜里偶尔失眠。
躺在床上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些刺耳的话语、躲闪鄙夷的眼神。翻来覆去熬到凌晨两三点,睡意迟迟不肯降临。他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宿舍天花板模糊的纹路,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。
没过多久,失眠变得越来越频繁。
常常整夜清醒,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能浅浅睡上片刻,稍微一点响动就会立刻惊醒。醒来之后脑袋昏沉发胀,太阳穴突突地疼。白天做实验的时候注意力很难集中,好几次称量试剂,差一点弄错称重数值,他猛地回过神,惊出一身冷汗。
胃口也一点点变差。
从前食堂爱吃的菜摆在面前,看着却没有半点食欲。一口饭嚼很久也咽不下去,一顿饭只勉强吃下几口,餐盘剩下大半。短短十几天,下颌线条愈发锋利,脸颊悄悄陷下去一点,眼底铺着一层浓重的青黑。
他开始下意识回避人群。
尽量错开饭点去食堂,等到食堂快要关门,里面学生寥寥无几的时候才匆匆去打饭。下课之后不会在教学楼停留,低着头尽快走回宿舍。图书馆也不敢常去,害怕周遭一道道目光。如果路上迎面走来成群结队的学生,他会刻意绕远路,宁愿多走几百米,也不想擦肩而过接收那些打量。
他变得格外敏感。
身后传来一声笑声,他都会浑身一僵,下意识认为是在嘲笑自己。旁人低声交谈几句,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,猜测是不是又在议论他。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,点开之前心脏都会骤然收紧,害怕又是匿名发来难听的话语。
有一天打开校园论坛,匿名板块一条帖子映入眼帘,标题隐晦,里面字字句句都在影射他。底下几十条回复,大多带着偏见与嘲讽。他指尖颤抖,快速往下滑动屏幕,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。
他立刻关掉页面,把手机扔到一边,双手捂住脸,长久地沉默着。
心底那层支撑他硬扛下去的底气,正在一点点被磨碎。
他有时候坐在实验室椅子上,看着烧杯里静静静置的透明溶液,会突然发呆很久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无数消极念头不停冒出来:是不是他不该那天出去赴约?是不是他怎么做,都没办法洗掉旁人强加给他的标签?是不是他害的周教授被停职?我对不起他。
情绪低落的时候,他不愿意和任何人倾诉,也没有可以交心诉说的朋友。长久把心事闷在心里,压抑一层层堆积。偶尔情绪绷不住,独自待在宿舍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盖住声响,无声地掉眼泪。眼泪砸在冰凉的瓷砖上,很快顺着水流消失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依旧强迫自己按时完成实验进度。记录本一笔一划记录数据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只不过是表面而已。指尖偶尔拿着移液枪,会控制不住轻微抖动。夜里无数次陷入自我否定,胸口沉甸甸闷痛,喘不过气。
漫天流言如同烧不尽的余烬,风一吹,便持续不断散出灼热的烟尘,牢牢裹住顾澜舟。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当众苛责他,可无处不在的孤立与非议,正在缓慢、无声地碾碎他紧绷的精神。
夕阳穿过实验室玻璃窗,落在顾澜舟单薄的侧脸上。他垂眸盯着桌面上的实验器皿,长长的睫毛垂下,遮住眼底翻涌的灰暗与疲惫。周遭人声隐约传来,那些细碎的议论隔着距离飘过来。他指尖紧紧攥住衣角,肩膀细微地蜷缩起来,一股深深的无力感,将他整个人牢牢吞没。
直到那一晚,舍友们已经很久不回宿舍了,窗户没关,他踱步到窗前,本想关上窗户,却难以压制的想:是不是我死了,这一切就结束了。他一步步走到窗前,看着下面,宿舍是四楼,掉下去,估计就真的结束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