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余温守恒》春日月色

7、和好 楚煜和顾大

　　走廊的消毒水气味裹着窗外吹进来一点凉丝丝的秋风，钻进门缝漫进康复诊室门外的等候区。

　　楚煜靠着冰冷的墙面站着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购物袋提手，袋里装着温好的盒装牛奶，还有几样挑了很久、甜度很低的软点心。他抬眼望向诊室紧闭的木门，耳尖不自觉微微绷紧。

　　距离所有误会彻底摊开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，但这是他和顾澜舟第一次见面。

　　那天他听了那谣言的全部内容，站在长廊僵了许久，满心尖锐的傲慢碎得一干二净，只剩下沉无尽的愧疚。他来过这里很多次，大多只是远远站在楼下，望着这栋康复楼的窗户，始终没有勇气上去碰面。直到顾澜舟结束住院治疗，改为每周固定过来做心理复诊，他才算准了复诊的时间，一趟趟的赶过来。

　　病房的门向内轻轻被推开。

　　顾澜舟走出来，白色薄款外套搭在胳膊上，脸色依旧透着长久休养带来的苍白。他抬眼一抬，视线就撞上楚煜目光，脚步顿在原地，睫毛垂落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。

　　楚煜直起身，拎着袋子往前走两步。
　　“今天疏导结束得这么早？医生跟你聊了多久。”

　　顾澜舟收回目光，视线落在走廊地砖缝隙上，声音淡淡的，没什么起伏。
　　“还是那些。”

　　就四个字。

　　楚煜把手里纸袋递过去一点，手臂悬在半空。“路上路过烘焙店，顺手买了一点东西，糖分不高，医生应该不会不让你吃。放凉就不软了。”

　　顾澜舟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侧过头，余光扫过纸袋边角，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。
　　“不用。”

　　楚煜手僵在半空，几分窘迫闷在心口。他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接受，毕竟他伤了他那么狠，可真听见这拒绝，喉间还是微微发哑。他不肯放软姿态，满心歉意翻来覆去，偏就说不出一句低声道歉的话，只能硬邦邦收回手臂，将袋子攥得紧了些。“放着也行。你等会儿路上容易饿。”

　　“我自己会去准备。”顾澜舟抬步，顺着走廊往出口方向慢慢走。

　　楚煜跟在他身侧半步远，刻意留出一段距离，不敢靠得太近。
　　“下周过来复诊，要不要提前把时间定一下？我这边课题组周三下午没有安排，能腾出时间。”

　　顾澜舟脚步没停，语气平淡。“不用。”

　　“你一个人来回坐车？”楚煜皱了皱眉，话音不自觉抬高，“从学校过来单程就要四十多分钟，返程傍晚天色暗得快，你现在身体不好呢，别累着自己。”

　　顾澜舟偏过头瞥他一眼，眼神清浅，带着一层疏离。“我能自己回去。”

　　楚煜抿紧嘴唇。他清楚顾澜舟心思敏感，如今自己所有主动靠近，在对方眼里，或许只是一份出于亏欠的补偿。
　　“我不是非要跟着你。”他下颌绷直，语气依旧强硬，“只是刚好每周这个时间，我要到附近图书馆查文献资料。顺道路过而已。”

　　这句借口漏洞百出。大学城图书馆和这家康复医院，完全是两个相反方向。

　　顾澜舟当然听得明白，却没有拆穿。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，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，之后便闭紧嘴巴，不再接话。

　　两个人一路沉默走到楼下长椅边上。楚煜率先停下脚步。“坐一会儿再走吧，外面风有点凉。”

　　顾澜舟迟疑片刻，侧身坐到长椅外侧位置，身体微微朝外，下意识留出能够随时起身离开的余地。

　　楚煜挨着长椅另一端坐下，袋子搁在两人中间。
　　“上次搁置的实验样品，我全部封存在实验室低温冰柜，编号标签没动。原始记录笔记本锁在文件柜，钥匙单独收好了。”

　　顾澜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拢。
　　“跟我无关了。”

　　“怎么就无关？”楚煜转过头看向他，眉头紧锁，“整套方案一半是你熬夜推导出来的数据啊。”

　　“项目现在不是由你接手吗。”顾澜舟垂着眼，指尖轻轻抠着外套布料，“你没必要特地跟我说这些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接手。”楚煜开口，声音沉下来，“保研名额申请我撤回了。”

　　这句话落下，顾澜舟猛地抬起眼睛看向他，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“为什么！”

　　“那个项目本来就该两个人一起完成。少了你，实验方向就缺一块。”楚煜错开他的视线，望向远处路边行道树，嘴上依旧不肯说得温情，“我只是暂时保管资料。什么时候你愿意回去，随时拿回去。”

　　顾澜舟定定看了他几秒，又慢慢低下头。
　　“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。”

　　“不是刻意做给谁看。”楚煜低声回应，“只是不想前期所有测算全部作废，周教授也等着你呢，前几天复职了。”

　　顾澜舟不再说话。长椅边上秋风卷起几片枯黄落叶，慢悠悠飘过脚边。

　　之后一连三周，每到周六下午复诊时间，楚煜都会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门口。他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在等候区椅子上等，手里拿着一本专业参考书，目光时不时飘向诊室房门。等顾澜舟出来，他就合上书本起身跟上。

　　“今天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注意事项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上次给你的那本催化方向期刊，翻过几页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看。”

　　“食堂新出一道炖品，味道挺好的，哪天有空可以去试一试。”
　　“没空。”

　　永远是楚煜主动挑起话题，顾澜舟寥寥几个字应付过去，惜字如金，一副懒得多交谈的模样。楚煜偶尔也会被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堵得无话可说，心里憋着郁闷，却依旧每周按时过来。他嘴上从来不承认自己放心不下，每次开口，都拿查资料、顺路办事当作说辞。

　　顾澜舟心里一清二楚。他不是完全没有动摇，但过往楚煜那些伤人的言语、猜忌与偏见烙印太深，伤口还没有彻底平复。他不敢轻易放下防备，更不敢自作多情，把这份陪伴当成别的心意。于是只能摆出冷淡疏离的外壳，将自己裹在里面。

　　这一日下午，天色比往常阴沉一点，康复疏导结束得稍晚。顾澜舟推开诊室门走出来，楚煜合上手里厚厚的专业书站起身。“今天谈话时间拉长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楚煜拧开保温瓶盖递过去，温热的水汽从瓶口飘出来。“温水，路上喝。”

　　顾澜舟顿了顿，伸手接住保温杯。指尖短暂擦过楚煜指腹，他飞快收回手，握住杯身。“谢谢。”

　　只有两个字。

　　两人并排顺着宽阔走廊向外走。走廊往来人来人往，家属、复诊病人穿梭不停，脚步声、低语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。一个怀里抱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单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转身，眼睛一直低头盯着纸面，完全没有留意前方行人。

　　男人肩膀重重撞上顾澜舟后背。

　　一股猝不及防的推力猛地袭来！

　　顾澜舟重心瞬间失衡，身体不受控制往前踉跄。他下意识想要站稳，光滑地砖让脚下一滑。楚煜瞬间冲上去，想伸手抓住他胳膊。突如其来的冲力太大，拉扯没能稳住势头。顾澜舟整个人朝着楚煜身上撞过去，肩膀狠狠抵上对方胸口，巨大惯性带着楚煜向后踉跄一步，后背“咚”一声抵在冰凉墙壁墙面。

　　距离骤然消失。

　　顾澜舟仰起一点脖颈，温热柔软的唇瓣毫无预兆贴上楚煜的唇。

　　周遭所有嘈杂声响一瞬间远去。走廊流动的风声、行人脚步声全都模糊成一片背景音。两人浑身同时僵住，四肢像是瞬间失去全部行动力。顾澜舟睁着眼睛，近得能够看清楚煜长长的睫毛，温热呼吸交缠在一起，那一点柔软的触感清晰得烙印在皮肤上。

　　不过短短一秒。顾澜舟猛地用力往后挣开，踉跄后退两步站定。他低下头，额前碎发遮住整张脸，耳尖一路红到脖颈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
　　撞人的男人慌忙上前一步，满脸慌乱，不停躬身致歉。“哎呀！实在对不起！走路光顾着看单子，真没注意！你们二位有没有撞伤？没事吧？”

　　楚煜后背抵着墙壁，心脏砰砰狂跳，胸腔震动得厉害。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，脑子一片空白，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声音。“没事。不用管。”

　　男人再三道歉，又担忧打量两人一眼，才抱着单据匆匆离开。

　　空旷走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空气安静得可怕，仿佛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。

　　楚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嘴角，残留那一点触感如同细小火苗，缓缓灼烧皮肤。他侧过头，看向垂着头一动不动的顾澜舟。对方肩膀绷得很紧，脑袋埋得很低，始终不肯抬起来。

　　方才那一刻突如其来的触碰，搅乱了他心底长久以来清晰的思绪。从前满心愧疚想要弥补，可方才贴近的瞬间，一层隐秘悸动冲破重重外壳钻了出来。他明明有一大堆话想问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什么都说不出口。先前滔滔不绝主动搭话的劲头彻底消失，只剩下无言的沉默。

　　顾澜舟攥紧掌心，纷乱念头一股脑涌上来。楚煜每周都来陪着自己，到底只是赎罪，还是藏着别的心思？敏感多疑的想法来回翻搅，他不敢往更深一层去揣测，害怕最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
　　楚煜艰难打破沉默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，语气生硬，明显没话找话。“……水没撒吧。”

　　顾澜舟指尖收紧握住杯子，闷闷吐出一字。
　　“没。”

　　又是短暂安静。
　　楚煜目光飘向走廊出口方向，眼神飘忽。“外面……风好像变大了一点。”

　　顾澜舟轻轻应一声。“是。”

　　“台阶位置地面看着有点滑。走路小心一点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

　　一句一句零碎、毫无意义的话不停往外冒。楚煜说完一句，停顿许久，绞尽脑汁再挤出下一句，明明没有什么可聊，却不敢停，害怕一旦安静下来，尴尬气氛会铺天盖地笼罩过来。他依旧嘴硬，不肯表露半分慌乱，只是语速放得很慢，字句之间带着停顿。

　　顾澜舟抬了抬眼皮，飞快瞥他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。他听得出楚煜刻意找话题的窘迫，耳尖滚烫依旧没有褪去，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，裂开一道细微缝隙。

　　两人一步一步慢慢朝着大门口挪动，步伐放得极慢。中间刻意留出一点空隙，谁也没有主动靠近，无形之间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缠绕在两人之间。

　　走到大门台阶跟前，一阵晚风迎面吹过来。天边沉下橘红色落日余晖，将两个人影子拉长，在地面若即若离，时不时轻轻碰到一块。

　　楚煜停下脚步，侧过脸看向身侧的人。
　　“接下来……下周周六，还是同一个时间复诊？”

　　顾澜舟沉默片刻。
　　“你不用过来了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楚煜指尖不自觉攥紧。
　　“路上来回不安全。”

　　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
　　楚煜抿了抿唇，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　　“烘焙店那款点心上新了。”

　　顾澜舟抬眼看向他。
　　“没必要买。”

　　“只是路过。”楚煜飞快丢出这句老借口，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，耳尖悄悄泛起浅红。

　　顾澜舟没有戳破。他视线落在远处街道流动车流上，安静许久，才低声开口。“实验那边……样品还好吗。”

　　楚煜猛地一怔，随即立刻应声。“全部低温存放，温度参数稳定。定期检查冰柜运行状态。”

　　“数据文件。”

　　“备份两份，一份U盘，一份电脑加密存档，没有改动任何一行测算。”楚煜语速稍微快了一点，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，“如果你想看，跟我说。”

　　顾澜舟轻轻摇头。
　　“暂时不用。”

　　楚煜一时不知道再接什么话，安静几秒，再度开口。
　　“公交站台就在马路对面。我送你过去。”

　　顾澜舟迟疑片刻，最终没有拒绝，微微点头。“好。”

　　穿过人行道的时候，晚风掀起顾澜舟外套衣角。楚煜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单薄肩膀上，嘴唇动了动。“晚上回去记得添件厚衣服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晚饭别随便对付。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

　　细碎简短的话语断断续续飘出来，一路走到公交站牌底下。站牌广告牌挡住一部分落日余光。公交还没有到站，两人并排站在路边。

　　楚煜目光落在远处驶来车辆，视线却没有聚焦，思绪飘得很远。他清楚此刻这份朦胧心意，暂时还不能够宣之于口。横在两人之间的流言余波尚未散尽，顾澜舟心理康复之路依旧漫长。搁置的化学实验背后，暗处潜藏的危机还没有显露，日后那场实验室意外如同悬在头顶的阴影，正静静等候时机到来。

　　方才走廊那个意外触碰，已经悄悄在两个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。情愫藏在日复一日无声陪伴里面慢慢滋生，只是谁都没有勇气率先捅破。往后某一个时刻，压抑许久的心意，终会破土而出。

　　公交车喇叭声从道路尽头传来。
　　顾澜舟看向缓缓停靠的车辆。
　　“车来了。”

　　楚煜回神，低声应道：“嗯。”

　　顾澜舟抬脚准备上车，走到车门边，脚步微微一顿，侧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楚煜。“你早点回去。”

　　简简单单五个字。

　　楚煜望着他清瘦侧脸，喉间微动。“路上注意安全。下周……”话说一半停顿下来，他没有直接说完下周还会过来，转而换了一句，“有事可以发消息。”

　　顾澜舟看了他一瞬，轻轻颔首，转身踏上公交车。

　　车门缓缓闭合。楚煜站在站牌之下，目送公车渐渐驶远，消失在街道拐角。他抬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，傍晚微凉的风吹过来，心底那一点灼热感依旧没有消散。

　　他慢慢转身，沿着来时道路往回走。一路之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走廊那短短一瞬。很多情绪从前藏在强硬外壳底下，如今一点点浮出水面。他依旧不肯立刻承认那份心动，却清清楚楚明白，自己看待顾澜舟的心境，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
　　手机揣在口袋里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，好几次点开对话框，又不知道该发送什么文字，只能重新锁屏收起。

　　另一边，公交车靠窗位置。顾澜舟靠着车窗，侧脸贴在冰凉玻璃上，望向窗外飞速倒退街景。他抬手，指尖轻轻触碰自己嘴唇，脸颊热度迟迟降不下去。楚煜一路断断续续没话找话的模样，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浮现。他心思敏感，隐约捕捉到那份藏在笨拙言辞之下不一样的情绪，只是不敢笃定。

　　过往的伤害还没有彻底抚平，横亘前路的风波尚未到来。可一丝微弱暖意，已经顺着层层壁垒缝隙钻了进去。

　　车厢轻轻晃动，落日最后的金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。有些故事，才刚刚开始。

　　顾大学霸和楚煜亲了，*～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