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、断温 公寓楼道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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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两人脚步起落，一亮一灭。方才从顾澜舟暂住的老房子走出来，空气里还裹着深秋刺骨的寒气，顾澜舟那句冰冷的“分手吧，别缠着我了”，像一层薄冰，牢牢封在楚煜的耳膜里，一路跟着他们，从破败的巷子，到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内。
楚煜原本攥着顾澜舟手腕的手指，在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被狠狠甩开。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还在，可顾澜舟的眼神，已经陌生得吓人。
顾澜舟没有回头，步子走得又快又沉，像是刻意拉开两人之间所有距离。楚煜跟在他身后，脚步迟疑，心底翻涌的慌乱压过了寒意。一周，整整七天。顾澜舟请假失联，消息不回，电话拒接，楚煜课上走神，实验室的数据屡屡出错，整个人悬在无边无际的煎熬里，直到从周教授口中得知那些深埋在顾澜舟过往里的伤疤。
八岁，父亲因同性取向感染艾滋离世。十七岁，母亲最要好的男闺蜜，和自己的发小背叛了所有人。一桩桩，一件件，不是遥远的故事，是刻在顾澜舟骨血里的噩梦。同性恋这三个字，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段爱情的标签，于顾澜舟，却是灾祸的代名词，是死亡、背叛、破碎家庭的集合。
楚煜原本以为，找到他，好好和他谈，把心底所有的顾虑摊开，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恐惧。他愿意等，愿意陪着顾澜舟慢慢走出童年留下的阴影，他可以证明，他们不会走向那样惨烈的结局。
可顾澜舟直接关上了所有的门。
楚煜跟在顾澜舟身后，穿过人行道，一路上试着开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：“澜舟，你听我解释一次，好不好？那些是别人的故事，不是我们。”
顾澜舟脚步不停，脊背绷得笔直，没有半点停顿。
“我知道你心里害怕，我知道那些往事压了你很多年。但那不是我们的宿命，我们不一样。”楚煜加快半步，再次靠近，“我们可以慢慢来，你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接受一切，我不会逼你。”
顾澜舟终于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向他。脸色苍白，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，那是连日失眠熬出来的憔悴。他的眼神空洞，带着一层疲惫的麻木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淡漠。
“楚煜，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？”顾澜舟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锋利，“分手。不要再跟着我。”
“我不接受。”楚煜喉结滚动，鼻尖发酸，“就因为上一辈的悲剧？别人的错，不该由我们来买单。澜舟，你不能因为曾经见过黑暗，就认定我们的未来也一定是黑暗。”
“不是认定。是事实。”顾澜舟垂下眼，目光落在地面枯黄的落叶上，“同性恋已经害死很多人了。我父亲，还有那些故事里的人。所有沾上边的，最后都落不到好下场。我不想变成那样，更不想拉着你一起掉进这个泥潭。及时止损，对我们两个人都好。”
“所以你就要一句话，直接抹掉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？临海小城的潮汐，深夜实验室里分享的热咖啡，宿舍里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夜晚，全部都不算数了？”楚煜的声音微微发颤，连日的焦虑在这一刻几乎绷断，“你只是害怕，不是不爱我。顾澜舟，不要因为恐惧，亲手推开我。”
顾澜舟沉默几秒，缓缓抬眼。那双曾经会温柔看向他的眼睛，此刻像结了冰。
“那些只是一时的欢愉，是假象。”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，每一个字都像尖刀扎进楚煜心口，“我仔细想过很久，从一开始就不该开始。这段关系本身就是一场隐患。与其等到最后两败俱伤，不如现在断掉。楚煜，别再执着，纠缠下去没有意义。”
“执着？”楚煜低声重复这两个字，心口一阵阵发闷，“在你眼里，我们所有的感情，仅仅是我的纠缠？”
“是。”顾澜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，语气没有一丝缓和，“是我一时糊涂。现在我想清楚了。我们到此为止。以后不要再来找我，不要发消息，不要打电话，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。”
这句话彻底击穿楚煜一直强撑的防线。连日积攒的焦急、担忧、奔波寻找的疲惫，全部翻涌上来，变成尖锐的争吵。
“从来没有在一起过？”楚煜音量不自觉抬高，胸腔剧烈起伏，“顾澜舟，你摸着良心说，你说这种话的时候，心里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吗？你只是被过去的回忆困住了，你在逃避！你不敢试着相信一次，不敢相信人和人之间是可以好好走下去的！”
“是，我在逃避。”顾澜舟坦然承认，没有丝毫辩解，“我不敢赌。我赌不起。我亲眼见过这条路最终通向什么结局。我不愿意拿你的人生，拿我仅剩的安稳，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性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推开我，独自躲起来，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否定？”楚煜盯着他，眼眶泛红，“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？你凭什么单方面替我们两个人做决定？”
“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。”顾澜舟淡淡道，“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，抽身离开。继续下去，早晚有一天，灾难会落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灾难只是你心里的梦魇，不是注定发生的命运！”楚煜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，“你把过去的悲剧套在我们身上，把所有爱意全部否定。顾澜舟，你这样，很残忍。”
“残忍也好，绝情也罢。长痛不如短痛。”顾澜舟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距离，“楚煜，到此为止。别再来找我。”
“我不会就这么放弃。”
顾澜舟轻轻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近乎悲凉的浅笑，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。“你现在只是一时不甘心。再过一段时间，你就会明白，分开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我不甘心的从来不是分手这件事。”楚煜望着他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，疼得喘不上气，“我不甘心你独自背负这么多痛苦，却拒绝任何人靠近；不甘心我们拥有那么多温柔的回忆，最后被你一句话全盘推翻。你把我当成需要远离的灾祸，可我只想陪着你。”
“你的陪伴，对我而言是负担。”顾澜舟吐出这句，如同最后一刀，“你的存在，时时刻刻在提醒我，我正在走向我最恐惧的结局。看见你，我就会想起那些我拼命想要忘掉的东西。楚煜，你走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，楚煜所有的争辩，全部卡在喉咙里。
寒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冷意钻进衣领。楚煜怔怔看着顾澜舟苍白沉静的脸，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，轰然断裂。
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安慰，所有想要慢慢开导顾澜舟的计划，所有“我可以陪你”的承诺，在这一句“你的存在是负担”面前，轰然碎成一地。
原来自己小心翼翼奔赴而来的陪伴，于顾澜舟而言，只是一份沉重的负担。
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，心口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楚煜不再争辩，喉咙干涩发疼，良久，才低声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：“……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上前，不再追问，不再试图挽留。再多的话语，只会变成顾澜舟口中的纠缠。他再继续，只会不断被刺伤。
顾澜舟微微颔首，没有再多一句话，转身径直走向前方，很快拐进巷子深处，背影消失在交错的楼宇阴影之间，没有回头。
楚煜独自站在原地，站在萧瑟的秋风里，静静望着顾澜舟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很久。冷风刮过脸颊，带着凉意，眼眶发烫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。他没有追上去。
这场争吵，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尾。顾澜舟字字冷静，句句伤人，把楚煜心底满怀的热忱，狠狠碾碎。
楚煜漫无目的地走回自己租住的公寓。这是他在校外租的单间，不大，阳台朝外，能够看见远处城市成片的楼宇。
推开门，房间安静冷清。桌上还放着之前和顾澜舟一起买的玻璃杯，书架上摆着两人一起挑选的专业参考书，处处都是顾澜舟留下过的痕迹。从前这里是两人偶尔短暂休憩的小窝，现在只剩下空旷和死寂。
楚煜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，浑身脱力，一步一步挪到阳台。阳台没有封闭，深秋的晚风直直灌进来，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靠着冰凉的栏杆，指尖微微颤抖，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争吵的画面，一遍一遍循环顾澜舟那些冰冷的话语。
你的存在，对我而言是负担。
别再来找我。
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。
每一句，反复撞击着他的神经，心底酸涩与剧痛交织在一起，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从前不理解抽烟，实验室严格禁烟，他一直保持着干净的习惯，不碰烟酒，作息规律，永远沉稳克制。可是此刻心里翻涌的痛苦无处安放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他想起宿舍室友抽屉里藏着的烟，上周偶然见过。于是拿出手机，在外卖软件上下单，买了一包淡烟，外加一个打火机。
等待外卖的半小时，楚煜就静静靠在阳台栏杆上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。天色一点点沉下去，夜幕缓缓笼罩城市，街灯次第亮起，点点灯火在远处铺开，万家灯火，没有一盏属于他。
外卖送到，包装袋放在门口。楚煜拆开包装，指尖捏起一根香烟，拆开包装，指尖有些笨拙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，火苗亮起，他点燃烟身。
烟雾升腾起来，他把烟凑到唇边，吸了一口。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冲进喉咙，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，胸口一阵灼烧般的难受，眼眶更红。
他之前从来没有抽过，第一口，只有呛人的苦涩。
他倚着栏杆，任由烟雾慢慢从口鼻散出，朦胧的烟气模糊了视线。胸腔里的心痛，好像在尼古丁的麻痹之下，稍稍缓和了一点点。
一口，又一口。烟气漫上来，喉咙持续发涩，可是心里那种被人狠狠掏空的荒芜感，似乎被短暂压住。
他就一个人站在阳台，安静地抽烟。一根燃尽，再点起下一根。烟灰落在阳台的水泥台面上，星星点点。晚风卷走烟雾，却带不走心底的疲惫与委屈。
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只是爱上了一个被困在过往创伤里的人，想要伸手拉住对方，却被对方用力推开，还被狠狠刺伤。
楚煜望着漆黑的夜空，眼底蒙着一层水汽。他不恨顾澜舟，他清楚，顾澜舟说出那些伤人的话，不是因为不爱，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可明白归明白，心口的伤口依旧真实存在。那些伤人的字句，实打实割在他心上。
他就这么在阳台待到深夜，一根接着一根。指尖慢慢染上淡淡的烟草味道，指尖被烟头熏得微微发热。夜色越来越深，城市的喧嚣慢慢褪去，只剩下风吹过楼宇的呼啸声。
疲惫席卷全身，楚煜靠着栏杆缓缓滑坐到阳台地面。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体，手里捏着快要燃到尽头的烟，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。
他第一次学会抽烟，在这个深秋夜晚，在分手之后独自的阳台，在满心破碎与emo的情绪里。
另一边，顾澜舟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房子。
老旧的一室一厅，墙面泛黄，房间冷冷清清。这里是他请假之后独自待着的地方，也是楚煜找到他的地方。
关上门，隔绝外面的世界，整个人瞬间脱力，后背抵着门板，缓缓滑落在地。
刚刚面对楚煜的时候，他强迫自己维持冷漠，逼迫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绝情的话，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。所有的冷静、淡漠、狠心，全部都是伪装。
关上房门的这一刻，伪装瞬间崩塌。
他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，把头埋进臂弯，肩膀微微发抖。他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，知道刚刚那场争吵，会狠狠伤到楚煜。说出分手的那一刻，他的心同样在疼。
可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周教授告诉他的那些往事，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。八岁那年，父亲离世的画面，母亲长久的沉默与悲伤。十七岁，母亲最好的朋友和发小背叛，撕破所有体面。
这些记忆深埋心底，平日里被他刻意封存，一旦被掀开，汹涌的恐惧吞噬一切。他太害怕，害怕他和楚煜，最终走向相同的结局。他承受不起再一次破碎，更不能拖累楚煜，让楚煜因为这段感情坠入深渊。
在他的认知里，这条路布满荆棘，结局注定毁灭。长痛不如短痛，唯有主动斩断，才是保护楚煜唯一的方式。哪怕亲手刺伤对方，哪怕自己也要一同承受这份煎熬。
顾澜舟在地板上坐了很久，直到双腿发麻，才慢慢撑着墙面站起身。
房间里还放着简单的食材，冰箱里有牛奶、面包，还有几包速食。可他没有半点食欲。胃是空的，但是喉咙像是堵着一团东西，一想到进食就反胃，没有办法咽下任何食物。
他走进卧室，躺在床上。床铺冰冷。明明身体疲惫到极致，大脑却异常清醒。闭上眼，脑海里全是楚煜的模样，楚煜焦急担忧的眼神，争吵时泛红的眼眶，还有听到那句伤人话语之后，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。
翻来覆去，无法入眠。
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，数数字，尝试所有能助眠的办法，全都没有用。只要一闭眼，那些回忆、恐惧、愧疚，全部涌上来。
整整一夜，顾澜舟没有合眼。
第二天，他依旧没有吃饭。一口水勉强抿下去，面包放在桌边，原封不动。胃部一阵阵空虚的绞痛，他却浑然不在意，任由饥饿侵蚀身体。
白天他就坐在书桌前，呆呆看着桌面，什么都不做。原本计划翻阅的专业书籍摊开，目光落在书页上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思绪杂乱，一会儿是童年的旧事，一会儿是和楚煜在一起的温柔片段，一会儿又是刚刚那场惨烈的争吵。
饿了，就忍着。困意袭来，躺下，却依旧睡不着。短暂的浅眠之后，会被噩梦惊醒，一身冷汗。梦里，是父亲苍白的脸，是破碎的家庭，还有楚煜受伤失望的眼神。
日复一日。
顾澜舟不再按时吃饭，三餐省略，偶尔渴了才喝几口冷水。睡眠支离破碎，整夜整夜清醒，只有凌晨极短的片刻能陷入浅眠，很快惊醒。
短短几天，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。
原本就偏清瘦的身形，更加单薄。脸颊凹陷，眼窝深陷，浓重的黑眼圈盘踞眼底，脸色持续苍白，毫无血色。眼底失去往日的光泽，整个人死气沉沉，憔悴不堪，人不人，鬼不鬼。
他很少起身活动，大多时候蜷缩在床上，或是枯坐在书桌前。房间窗帘常年拉着，屋子里昏暗无光。垃圾随手堆在角落，水杯空置，食物放至变质，他也没有力气收拾。
偶尔拿起手机，屏幕上还停留着从前楚煜发来的消息记录。他盯着聊天界面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很久很久，最终还是锁上手机，扔到一边。
他不能回复。一旦回复，之前所有的决绝就全部白费。
愧疚像潮水，日夜反复淹没他。他知道楚煜会难过，知道自己狠狠伤了楚煜。可他认定，短暂的伤痛，好过未来毁灭性的悲剧。
只是他没有料到，惩罚不只是落在楚煜身上，同样加倍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以为斩断联系之后，内心的恐惧会慢慢平息。可事实恰恰相反。分开之后，无尽的孤寂、愧疚与思念，轮番折磨他。不吃不睡，身体持续透支，精神濒临枯竭。
他把自己囚禁在这间昏暗的小屋，主动困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。
同一座城市，两个相隔不算遥远的地方。
楚煜在出租屋的阳台，在晚风与香烟里独自消化心碎。每到夜晚，习惯性走到阳台，点燃一支烟，望着夜色，思念与疼痛交织。烟雾呛喉，心底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。他不再频繁给顾澜舟发消息，不再主动奔赴寻找，那场争吵带来的伤口，沉甸甸压在心底。可心底深处，依旧放不下那个人。
顾澜舟独自封闭在昏暗的房间，断绝联系，拒绝进食，难以入眠，任由身心一点点垮掉。
两个人，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。一个在烟火晚风里独自emo，学会了用香烟麻痹痛苦；一个在密闭小屋自我消耗，日渐憔悴，形销骨立。
他们亲手拉开了鸿沟。分手的话语说出口，争吵落下帷幕，伤人的话留在两个人心底。爱没有消失，只是被恐惧、愧疚、伤痛层层掩埋。
秋风吹过整座城市，寒意越来越重。余温慢慢冷却，只剩下两段独自煎熬的人生，在同一片夜空之下，各自承受分离带来的苦。没有人迈出一步，却也没有人真正放下。
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断温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