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、抑郁 秋日的风卷 ...
-
秋日的风卷着梧桐枯叶，掠过高中教学楼外的围栏，把枯黄的碎叶吹在走廊地砖上，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。
顾澜舟重新回到课堂已经两周。
在外人眼里，他还是从前那个顾澜舟。脊背永远挺直，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，眉眼清冷淡漠，是众人印象里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。上课专注，笔记工整，老师点名叫他回答问题时，声音平稳清晰，看不出半点异样。月考卷子发下来，依旧是稳居年级前列的分数。
没有人知道，那层冷静的外壳之下，里面早已碎成一地残片。
创伤像深埋在骨头里的病灶，在得知父辈过往的真相之后，彻底诱发了蛰伏已久的抑郁。无数纷乱的念头日夜啃噬他的神经，愧疚、恐惧、自我厌弃缠在一起，牢牢捆住他。他脑海里反复循环一句话：同性恋会带来灾祸，会夺走生命，会毁掉身边所有人。
白天他可以熟练地戴上面具，应对课堂、同学、老师所有目光。可等到放学，关上家门，独处的瞬间，所有伪装轰然崩塌。
痛苦找不到出口，一种扭曲的渴求慢慢滋生。他渴望疼痛，只有实实在在的痛感落于躯体上的时候，混沌纷乱的大脑才能短暂安静，心里沉甸甸的负罪感才能稍稍减轻几分。他不会留下触目显眼的伤口，总是避开手腕这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，选在手臂内侧，被长袖校服遮盖住的地方。
他会在深夜，独自坐在漆黑房间里，任由刀片尖锐的边角划过皮肤。痛感慢慢漫上来，细细的，带来短暂的清醒。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。做完这些，他会沉默地拿碘伏轻轻擦拭，长袖拉下来，严严实实地遮住痕迹，第二天照常穿上校服去上学。
他贪恋这份痛感带来的短暂解脱，又在清醒之后加倍厌恶这样的自己。一边沉沦，一边憎恨。夜里睡眠彻底崩坏，常常睁眼到凌晨三四点，好不容易浅浅入睡，又会被噩梦惊醒。梦里反复出现父亲离世的片段，母亲痛苦的脸，还有那句不断回响的——同性恋害死很多人。
饭也很少吃。冰箱里的食材放坏，外卖放在门口，原封不动。胃里时常空泛地抽痛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，下颌线条愈发锋利，眼底藏着一层洗不掉的青黑，只是他总能巧妙低头，避开旁人探究的视线。
只有在完全独处、拉紧窗帘的深夜，他才敢掏出手机，戴上耳机，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保存着很久以前，他和楚煜还好好在一起的时候，随手录下的语音。
大多是细碎日常。楚煜低声和他讨论题目，轻声叮嘱他记得吃饭，傍晚散步时的闲谈，偶尔带着笑意，叫他名字。
耳机音量调得很低，声音轻轻流淌出来。顾澜舟蜷缩在卧室墙角，背靠着冰冷墙壁，膝盖紧紧收拢抵在胸口。他不敢开大声音，仿佛稍微大声一点，这段仅存的温柔就会消散。
每听一句，心口就像被一只手攥紧。他不能联系楚煜，是他亲口说出分手，叫楚煜不要再来纠缠自己。可心底最深的地方，又疯狂想念那个人。思念和恐惧互相撕扯，折磨得他几乎窒息。眼泪安静落下来，砸在牛仔裤布料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他咬着下唇，压抑住哭声，只允许肩膀无声地轻轻颤抖。
学校的校园论坛，战火愈演愈烈。
不知道是谁挖出了顾澜舟家里的旧事，帖子一层一层盖楼，恶意的评论层出不穷。
【真是个白眼狼，亲妈出事他都不闻不问，还有心思谈恋爱】
【本来就不正常，同性恋真恶心，果然骨子里就冷血】
【难怪家庭变成这样，这种感情就是灾祸根源】
谣言不断发酵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完整前因，只跟着跟风谩骂。那些文字像细小冰冷的针，一下下扎进顾澜舟心里。课间休息，偶尔会听见不远处同学压低声音的议论，余光里躲闪又好奇的打量。
顾澜舟全都不动声色地接下。脸上没有表情，目不斜视，径直走过人群，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毫无关系。只有攥紧在口袋里的手指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。
楚煜一直在远处看着他。
分手之后，楚煜无数次尝试联系，消息石沉大海，电话永远无人接听。他不敢贸然上前打扰，怕顾澜舟更加抗拒，只能在课间、午休，远远站在走廊尽头，悄悄望向顾澜舟的方向。
他看见顾澜舟总是独来独往，独自去教室，独自去食堂角落，独自放学。身形单薄，安静得像一缕影子。楚煜看着他，心里又疼又无力。烟已经学会了，常常在夜晚独自待在阳台，一根接着一根，烟雾漫上来，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虑。他一直在等，一次次去找顾澜舟，这已经是第九次。
他知道顾澜舟在逃避，知道那些网络流言正在不断伤害他，可他找不到办法破开顾澜舟筑起的高墙。顾澜舟把自己封闭起来，拒绝所有靠近。
顾澜舟的精神阈值一点点被压垮。
论坛的谩骂、原生家庭留下的巨大创伤、对这段感情深重的负罪感，日复一日叠加。他开始觉得，也许一切的源头，就是自己。如果从来没有遇见楚煜，没有滋生这份感情，就不会背负这么多悲剧，不会引来这么多非议，不会伤害到楚煜。
轻生的念头，慢慢占据脑海。
他开始默默盘算，打算就在学校，结束这一切。好像只要消失，所有的罪孽、流言、痛苦，就全部终止。念头生根发芽，越来越清晰，他甚至平静地设想好时间，选在傍晚放学，人流稍稍变少的时刻。
那天午休，他拿着手机，无意识地点开校园论坛，最新的评论依旧满是恶意。他安静往下滑动页面，心里一片死寂，已经感受不到愤怒，只剩下无边麻木。
就在满屏污言之中，一条新回复突兀出现，和所有谩骂格格不入。
【一群神经病。人家谈对象关你们什么事？家事感情，轮得到你们躲在屏幕后面造谣攻击？】
短短一句话。
简单直白，没有华丽的辞藻，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切的光，穿透包裹顾澜舟很久的黑暗。
顾澜舟指尖顿住。
长久以来，他被无数指责裹挟，不断自我否定，默认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他错了。他以为全世界都在审判他。可这一刻，有一个陌生的路人，仅仅只是偶然看见帖子，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。
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罪无可赦。
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他快要坠落到谷底的意志。濒于断裂的精神，捡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。轻生的念头没有立刻消失，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决绝，松动了。
顾澜舟关掉论坛页面，把手机收回口袋，站在教学楼走廊窗边，望着远处连绵的云层，久久没有动。
日子依旧缓慢煎熬。他依旧维持着白天平静的假象，夜里依旧独自承受崩溃，依旧反复听着那些旧录音。但是心底那道本要彻底断裂的弦，勉强维系住了。
楚煜没有放弃。
第十次来找顾澜舟。
放学铃声响过，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室。楚煜拎着书包，安静坐在走廊靠窗的台阶上。他没有去敲顾澜舟教室的门，只是坐着，安静等待。他已经做好准备，大概率还是见不到顾澜舟，等一会儿就离开。
他已经不奢求顾澜舟立刻原谅，只希望能远远看一眼，确认顾澜舟还好好的。夕阳斜斜穿过走廊玻璃窗，金色光线落在楚煜身上，他眼底藏着疲惫，长久的思念和难过压在心底。
天色慢慢变暗，走廊里的学生越来越少。楚煜轻轻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准备转身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身后教室的门，被人从里面推开。
顾澜舟站在门口。
几天的挣扎、压抑、孤独，无数个深夜蜷缩在墙角的痛哭，长久压抑的思念，在看见楚煜背影的瞬间，彻底冲破所有防线。
他不再克制，快步上前，猛地扑进楚煜怀里。
身体撞上去的那一刻，顾澜舟埋在楚煜肩头，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。
不是小声啜泣，是积攒了无数日夜，崩溃到极致的痛哭。肩膀剧烈颤抖，眼泪浸透楚煜的校服外套。
“楚煜……”他声音破碎，断断续续，“我撑不住了。”
楚煜整个人僵住，愣了几秒，随即伸出手臂，牢牢抱住怀里单薄颤抖的人。他的手掌轻轻顺着顾澜舟的后背，指尖感受着怀中人不停的颤抖。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瞬间全部涌上来，那些独自在阳台抽烟的夜晚，无数次遥望的忐忑，被拒绝之后的心痛，在这一刻全部化作心疼。
“我在，我在这里。”楚煜压低声音，嗓音沙哑，一遍一遍轻声安抚，“我来了，我的顾大学霸，我一直都在。”
走廊空旷，夕阳余晖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两个人。
顾澜舟死死抓着楚煜后背的衣服，像是抓住快要淹没自己时，唯一浮在水面的浮木。长久封闭的心门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那些背负的枷锁、原生家庭留下的创伤、网络恶评带来的伤害，不会一瞬间消失。但至少此刻，他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黑暗。
楚煜轻轻托着顾澜舟，感受怀中人滚烫的泪水落在颈侧。他知道顾澜舟病了，知道这漫长的煎熬还没有结束，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要陪着顾澜舟慢慢治疗，慢慢和心里的创伤和解。
“别怕，”楚煜贴着他的耳边，轻声说，“我们一起。不管多难，我不会再丢下你。”
顾澜舟埋在他肩头，哭声没有停下，手臂紧紧环住楚煜的腰，不愿松开。
秋日晚风穿过走廊，卷起几片梧桐落叶，安静落在脚边。漫长寒冬一般的煎熬，在这个黄昏，迎来了一丝喘息的微光。
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抑郁
